他一个人坐在沙漠上方,背光是红色的,页岩给他镶了一道边,他看着亮黄色的推土机在东南面几公里以外的某个美国建筑工地被压实的地上缓慢行进着。露岩的高度使他,马哈特,能看到美国电话区号以6026开头的几乎所有地方。他的影子还没伸展到图森市的市区,还没有。在干燥的寂静里,只有偶尔的一丝热乎乎的风,有时是某种昆虫的翅膀发出一点点混杂的声响,松散的沙砾和小石头窸窸在后方的坡上往下移动。
还有他身后山丘和山脉的落日。这与潮湿而忧伤的魁北克西南部帕皮诺地区的落日截然不同。他妻子正在那里接受治疗。这里的日落更像一场爆炸。它(日落)同时发生在他后方和上方,他有时候必须回头注视它:它(落日)胀得鼓鼓的,又大又圆,刀锋一般的光芒刺入他眯起的眼睛。它悬垂着,颤抖着,像一滴马上要滴下来的黏稠液体。它刚好挂在他(马哈特)身后的托托利塔山丘的山峰上,然后慢慢下沉。
马哈特一个人坐在定制的fauteuilderollent37上,腿上盖着毛毯,在露出地表或伸出来的岩石之上,等待,望着自己的影子消磨时光。背后,下降中的光线正以一种越来越尖锐的方式袭来,歌德著名的bröckengespenst现象38将他轮椅的影子放大、拉伸,轮椅的轮辐像是覆盖在整整两个县之上,巨大的星形阴影下,黑色辐射状的线条可以由他轻微调整轮子的橡胶圈进行调整,而他脑袋的影子带给了西图森郊区过早的黄昏。
他看上去全神贯注于正在发生的影子游戏,他身后陡峭的山坡上传来了碎石声,然后是呼吸声,沙砾和石头正在往露岩上掉落,一阵风吹过他的轮椅,往山顶上吹去,最后,后面某个地方,传来一个人撞到仙人掌后发出的明显的惨叫声。但马哈特有的是时间,他没有回头,观察着那个人笨拙移动的巨大影子,它一直可以覆盖到图森东边远处的林孔山脉,他能看到它正往西面急速转向,朝着他而来,未指定服务局的休·史地普利先生正在走下坡路,一连摔了两跤,操着美国英语骂着脏话,最后他的影子几乎一头撞进了马哈特自己巨大的影子里。又一声惨叫,未指定服务局的特工又一次摔倒,往下滑了好几米,差点让他屁股朝天掉到了露岩边上,甚至差点一屁股从另一头掉下去。马哈特不得不放开毛毯下的自动手枪,才拉住了史地普利光着的胳膊,让他不至于摔下去。史地普利的裙子拉得很高,丝袜上刺满各种毛根。特工坐在马哈特脚边,在背光下微微发红,腿悬在悬崖边上,呼吸十分困难。
马哈特微笑,放开了特工的手臂。“你很鬼祟啊。”他说。
“去你自己的chapeau.里拉屎吧。”史地普利一边喘气一边说,把腿拉起来看丝袜是不是破了。
他们在这样隐秘的场合见面的时候总是说美国英语。福捷先生39希望马哈特能要求两人用魁北克法语进行沟通,作为未指定服务局对轮椅暗杀队一个小小的象征性的让步,最近,魁北克分离主义左派都喜欢把未指定服务局用法语简称为b.s.s.,即“bureaudesservicessansspécificité”{2}。
马哈特看着一个影子再一次往东边的沙漠里伸展,史地普利终于用手撑着站了起来,像一个吃得特别饱的巨婴。两个人共同朝着图森市投去“布罗肯幽灵”影子,这个圆形的影子底部是放射状的,上面则很尖锐,来自史地普利在走下坡路时弄乱的假发。史地普利巨大的假乳房现在指着不同的方向,其中一只几乎指向天空。日落自身真正暗淡的黄昏影子正缓慢朝着图森西面的林孔和索诺拉沙漠移动,离遮蔽他们俩的巨大影子还有几公里。
但现在,马哈特自从决定不只是假装背叛他的轮椅暗杀队,以便为妻子获得医疗保障——背叛,背离一切他信仰的东西:他还要向福捷和他的轮椅暗杀队长官们假装自己仅仅是假装向b.s.s.提供自己背叛轮椅暗杀队的信息40——一旦做出了这个决定,马哈特已经没有了任何权力,如今成了史地普利和他的b.s.s.脚下的哈巴狗,所以他们基本只用史地普利更喜欢的美国英语对话。
事实上,史地普利的魁北克法语要比马哈特的英语好,但“那是场战争”,就像人们说的。
马哈特吸了吸鼻子。“那么,好吧,我们都到了。”他穿着防风夹克,一滴汗也没流。
史地普利的眼睛化了很浓的妆。他连衣裙的臀部很脏,一部分妆已经花了。他做出类似敬礼的手势,手遮在眼前,透过手指向上看仍放射出爆炸性光芒的、颤抖的太阳。“上帝啊,你是怎么上来的?”
马哈特慢慢耸了耸肩。像往常一样,他在史地普利眼里总是半睡半醒。他无视了这个问题,耸耸肩说:“我没那么多时间。”
史地普利拎着一个女人的手提包。“你妻子呢?”他说,朝天上看,“你妻子怎样?”
“硬撑着呢,谢谢,”马哈特说,他的语气没有流露出什么感情,“所以你们局里想知道什么?”
史地普利单腿站立,脱了一只鞋倒里面的沙子。“没什么特别的。东北,在你们所谓的活动区域,有点混乱,你一定知道。”
马哈特吸了吸鼻子。一种廉价的、酒精味很重的香水味道不是从史地普利身上,而是从他的手提包里飘来,包和鞋则完全不搭。“混乱?”
“一个平民收到一件物品。你别告诉我这对你们是新闻。不是经由因特雷斯脉冲传输的,这件东西。通过普通邮件系统递送的。我们知道你们知道,雷米。一个盒带拷贝,我们私下里说,叫作‘娱乐’的那么一盘带子。就那么抵达了,像普通邮件一样,没有任何警告,没有任何动机,从天而降。”
“从蓝色的地方?”
b.s.s.特工同时也从他的腮红里往外冒汗,他的睫毛膏已经融化成了某种妓女一般的样子。“一个对任何人——除了沙特娱乐部——都没有任何政治价值的人发出了地狱般的恶臭。”
“你指的是随行医生,消化科专家。”马哈特又耸耸肩,用一种让人难受的法国人的方式,可以是任何意思。“你们想知道‘娱乐’的拷贝有没有通过我们的渠道传播?”
“我们就别浪费你有限的时间了,我的老朋友,”史地普利说,“这件麻烦事发生在波士顿地区,邮局查到这个包裹是从西南沙漠发到波士顿的,我们知道你们的传播渠道和路线正是从菲尼克斯到这里的边境之间。”史地普利很努力让自己说话的方式和姿势都更女性化,“对我们未指定服务局来说,不一下子想到你们岂不是也太小看我们了?”
马哈特的夹克里面是一件运动衫,口袋里装满了许多笔。他说:“我们,我们根本没有信息,死伤人数都不知道。从你说这个蓝色炫目的地方。”
史地普利想从他另一只脚的鞋子里倒出很难倒,倒不出来的东西。“20个人,还要多,雷米。都在一起。随行医生和他老婆,老婆是沙特公民。4个工作人员,都有大使馆通行证。一些邻居或者什么的。剩下的大部分都是警察,在消息通畅到警察们知道不能进去之前,他们才想办法把电源拔了。”
“当地警察。宪兵。”
“当地警署。”
“法律的小跟班。”
“当地警署我们可以说对这样的事可是毫无准备。”史地普利甚至做出了一个美国女人表达女性气质的姿势,一只手提着高跟鞋,另一只手提起另一条腿。但他作为女人,还是过于巨大、浮肿,不仅仅难看,甚至散发出一种性绝望的感觉。他说:“随行医生有外交豁免权,雷米。中东。沙特。说跟王室的小人物都很熟。”
马哈特很重地吸了口气,像是在通鼻子。“一个谜团。”他说。
“但他也是你们的一分子。加拿大国籍。出生在渥太华,父母是阿拉伯裔移民。签证上列出了蒙特利尔的一处住所。”
“而无特定目的服务局想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更深层次的联系,这个人不是一个完全没有关系的普通公民。想问我们暗杀队是不是拿他当典型。”
史地普利正拍掉屁股上脏的东西,不断拍着自己的臀部。他差不多站在马哈特正上方。马哈特吸气。“我们既没有消化科医生,也没有任何干这种事情的外交随行人员。你自己看过暗杀队的第一批名单。没有任何蒙特利尔平民。我们有——像人们说的——更大的海鲜要煮。”
史地普利望着沙漠和城市,一边拍着屁股。他似乎注意到了自己游魂一般的影子。马哈特又假装在擤鼻涕。风很温和,一直在吹着,像是美国烘干机设置在低挡上的温度。风发出种尖锐的声音。听上去像乱飞的沙粒。巨大的毛团一般的风滚草经常从下面10号州际高速公路上滚过。他们面前的奇景,照耀在巨大的棕色石头上越发强烈的红光,黄昏来临之前的天际,他们越来越长的怪兽一般真正如影相随的影子:一切都像个梦。两人都只想遥望底下的远景。马哈特可以用英语说话,同时用法语思考。沙漠是狮子毛皮的黄褐色。他们说话的时候都不看对方,面向相同的方向——这给了他们的对话一种不经意的亲密感,像一起看电视的老朋友,或者一对结婚已久的夫妇。马哈特一边这样想,一边摊开又合上他的手掌,图森市被一朵黑色的开开合合的花所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