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彩英

在小山和小山之间 李停 第2页,共2页

我也想问问她,如果我的丈夫在我怀孕时再次出轨,我该怎么办。

“都七点了。”我尽量表现得不动声色,出现在妈妈面前。路灯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在乘凉呢,这儿真舒服。”

“渡边说他有案子,要很晚回来。”我在她身边坐下了。妈妈没来照顾我时,我也经常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想着我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哦。”

我以为妈妈会说渡边的坏话,没想到她只是轻轻发出了一点声音,表示她听到了。

“渡边太忙了。下个月还要去外地出差,不知道我生那天他能不能到产房陪我。”这个是我最担心的事。他出差的日子刚好是我预产期那一周,万一他不在,我该怎么办?

“你可以要求他不要去出差。”

说实话,我没想过这个可能,因为我默认他的工作是很重要的,虽然他没有说,但我可以理解:不管是跟客户见面还是出庭,时间都不是他能控制的。更不要说也许那个客户的后半生都掌握在渡边的手里,我怎么忍心去打破他的客户的期待呢?

“出差不是他能决定的。难道他故意要在老婆生孩子的时候出差吗?”

“怎么不是他能决定的?他当然可以推脱掉。”

“你为什么不能把他往好处想想呢?渡边你不满意,小赵你也不满意。”

“我根本不在乎小赵或者渡边,我在乎的是你满不满意、开不开心。”

我愣住了,原来妈妈看到的小赵和渡边,是透过我的眼睛看到的。不满意、不开心的那个人是我。

“唉,你处处为他着想。”妈妈把她的手放在我的大腿上,这是我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了,“你从小就是好孩子,为人着想。你还记得吗?你让我抱你,我说我怀着弟弟呢,抱不动你。你就懂了,很乖地自己走。”

弟弟,像是上辈子的事。我只依稀记得有一阵妈妈和我很开心,准备迎接弟弟到来,那时我们不住楼房,家附近有农田,那到底是哪儿啊?我的弟弟去哪儿了?

“我怕他不在。”我一阵悲伤。

“就算他不在,也不要害怕。”妈妈温柔地说。

“我怕我听不懂日语,生孩子的术语语言学校没教过。”

“你日语已经很好了。你去超市什么都懂。不要害怕。”

我的眼泪在眼眶打转,我想我不仅是怕渡边不在,我也害怕渡边这个人。

我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件事。

妈妈来东京照顾我之前,我和渡边吵过一架。吵架内容并不严重,甚至可以说无关紧要,因为我已经忘记了,大概就是谁忘记按日子扔垃圾这种小事。

我记得本来一切都已经平静了,他却突然以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你知道吗?夫妻离婚,有一成的孩子会归爸爸抚养。”

我一瞬间没明白他的意思是“只有一成的孩子归爸爸,绝大多数是归妈妈”,还是“有一成的孩子都归爸爸,很多吧”。他经常告诉我一些法律小常识和数据,我也都是兴致勃勃地听,但离婚和孩子分给谁这个话题还是让我吓一跳。也许他最近在跟进的是离婚案件吧,我想。

“看来日本也是优先把抚养权给妈妈啊。”我想说的是在中国应该也是如此。

“一成。十个爸爸里只有一个爸爸能拿到抚养权。”他骄傲地看着我,“我肯定是那一成。”

我感觉一阵寒气从脚底升上来,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以他的口才和人脉,一定能打赢官司,得到他想要的。我只是没想过有这种离婚的可能,但他想过了。

“为什么呢?我是说,法院判这种事都看什么?”我装作以往那样跟他请教法律小常识。

“日本的法律虽然也是讲究‘以母性为先’,但最终还是要看孩子跟谁生活会比较幸福。”

“经济能力什么的?”

“经济能力当然很重要啦,还有居住环境,父母一方有没有过失等等。”

我想起刚开始约会时渡边跟我说过的一个案子,一个失职的妈妈被判定为没有抚养能力,孩子被带到了福利机构。

“她自己没有收入,住福利房,打零工,把女儿锁家里出去陪酒。那个女儿真是太可怜了。

“这些案子太简单了,拍几张那个妈妈和‘男朋友’在一起的照片,水电费欠费证明,就够证明她多荒唐了。

“这种情况下如果爸爸愿意抚养,就归爸爸。可惜爸爸也不愿意出面……”

我记得当时我眨巴着贴着假睫毛的眼睛,学着刚从日本杂志上学到的无辜表情看着他滔滔不绝,他西装革履,谈吐非凡,还照顾我这个中国人,隔几句就问我懂不懂他的意思。

我尝试为那个妈妈说话:“她去陪酒可能真是生计问题,毕竟要养孩子……”

“她应该做的是请个好律师,把不付抚养费的孩子爸爸告上法庭。日本法律规定每月要给抚养费的。”

“也许她不想再和那个爸爸有任何牵扯了。”

“也许吧。”

他笑笑地看着我,像是不屑与我争。他对他的专业有绝对的自信,我一直都知道。

如果我们离婚,孩子他一定会得到。渡边清晰地告诉了我这点,听到的时候我虽然怕得要命,但还是佯装镇定和温柔,在心里劝自己,我们是不会离婚的,既然不会离婚就不会发生孩子属于谁的闹剧,我不用瞎担心。

可那个标准——孩子跟谁会比较幸福的标准——却一直萦绕在我心头。我时不时要问自己:我真的能当一个好妈妈吗?毫无疑问,渡边摧毁了我的一部分天然的信心。我因为他的坚强独立而爱上他,同时被他骨子里某处的冷漠所伤害。他讲道理,看证据,他善辩,用语言来捍卫自己的论点、抨击别人的弱点,这是他的工作、他的天职。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我没有把发现他出轨的事情摊开来,不是因为我想保护这段关系,也不是因为我没有把握,而是我知道争论起来我一定会输。

他会说:“你翻我的口袋是不信任我。”

他会说:“你怎么证明那个照片里的手机是我的?”

他会说:“你没有证据。你疯了。”

我听过太多这种话了,虽然不是对我说,而是他对电视里的情节、他接手的案子的评论。对象换成我,他也不会口下留情的。

刚吃过晚饭的孩子们陆陆续续来公园玩,我和妈妈依旧保持着并排坐的姿势,她的手放在我的大腿上。

“我怕我还没准备好当妈妈。”我说。

“你已经准备很久了。”

“啊?”

“孩子在你肚子里,和你朝夕相处了那么久了。”

是的,我们相处很久了。我感觉到她在我肚子里的动静,她的小脚会踢我,产检时我还听过她的心跳声,那么强壮。她每天跟着我一起活动,吸收我吃下的营养,如果我剧烈运动她会表示抗议。我所有的内心独白她都听得到,一个身体,两个心跳。

“告诉渡边你需要他在场,告诉他你的要求。能不能办到是他的事,与你无关了。”

我答应了。妈妈说得对,不能因为害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就干脆不去问。

“对于一个孩子而言,这个世界遍地都是危险,她没有任何能力,不怕火不怕水,不知道什么是危险,完全依赖于你。作为一个妈妈,你不能再把精力放在一些无所谓的事上,不要去争没有意义的输赢,你要承担起责任。会有很多事情来分散你的注意力,干涉你,让你没有办法关注自己的孩子……你要时刻专注,要警惕,要坚强,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的孩子。”

像是在上幼儿园的孩子们在滑滑梯上你追我赶,哈哈大笑。我转过头看妈妈,路灯下的她比我印象中更瘦小、坚强,像一座小山。

“然后有天她会离开你,你就知道,她长大了。”她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泪水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