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蓉蓉

在小山和小山之间 李停 第1页,共2页

现在想起过去的事情让我精神恍惚,有些事情发生的时间顺序成了谜团,有些记忆明显出了破绽,但不知道该怎么办。空气好像是在一瞬间变化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但这怎么可能?我问我自己。我怎么会一点都没觉察到危险在靠近,我怎么会忘记多个心眼呢?

萧岗村的快乐日子让我放松了警惕,那也正是做孕妇该有的生活——心情舒畅,亲近自然。尤其是当我知道政策在放宽,城里传来的小道消息说:计划生育政策即将结束。村里不止我一个躲着等生产的孕妇,其他五六个孕妇也是这样说的。

我们傍晚在麦地头坐着聊天,其中一个孕妇就要临盆了,她激动地告诉我们,她生完就要回城里了,丈夫都算好日子来接她了。

我们的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期待,大家算着自己的预产期,我还记得有个肚子还不明显的孕妇叫芬如,她说:“说不定到我生的时候,就没有计划生育了,我就回城里生啦。”

大家互相打气,至少在那时都相信事情一定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我和光辉每周都通信,就像毛毛出生前他在外地进修时那样。从今天吃了什么,到身边发生的有意思的事,事无巨细地分享给对方。有天我的信里写道:我第一次看到了小麦,小孩很馋,大人把小麦在火上轻轻一烤,吹凉后给小孩,拨开麦穗被烤焦的外壳,里面的小麦胚很香。光辉的回信说:看来有人已经吃过了,不然怎么知道很香呢?我还记得在偏房的床上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脸颊一红,他在逗趣我呢。我们是经熟人介绍相亲结婚,彼此都是初恋,甚至没有说过爱这一类的字眼,但这种温情的时刻对我来说足够了。

最让我脸红心跳的一封信,光辉写道:要不是这里的工作太忙我走不掉,真想立即去萧岗村陪你和毛毛,让你一个人在那里待产,实在是心疼。他在用他的语言说他想念我,而我也把我的想念回信给他:如果你在我身边,我会多么高兴呀。

还有一次,光辉的信很长,他说还想考个在职硕士,虽然当时大学生已经够稀少的了,他还是想更出类拔萃。在信里,他分析了省城的两所院校的招生情况,最终得出结论,某某大学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信的末尾他还说,如果你也去进修,回校后就能更被器重。我被他的进取精神感动,告诉他我也会努力的。

光辉不仅是我的孩子的爸爸,也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最贴心的爱人。不管后来我们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忘记这些日子。

来到萧岗村一个月后,有天舅舅急匆匆回家后就把门锁死了。舅母问他怎么了,他低声说:“城里来人检查了。”

我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再听他和舅母吩咐让我和毛毛都不要出门,不要和人交谈,我才明白:我是被检查的对象。

那时我已经怀孕六个多月了,我虽然很害怕,但心里总有侥幸,大概是村民不会告发我们,我们和村民关系都很好。再说了,就算发现我们又怎么样?我的肚子已经那么大了。于是在给光辉的信里,我把这件事一笔带过:舅舅说城里来人检查了,我想应该只是走个形式。要开除就开除我一个人吧,我可以到农村当老师,积累经验。

我现在回想起这些,都难以接受我当时竟然是那么天真。但当时我才二十五岁,能和光辉分享全部,和毛毛、肚子里的川川过着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我怎么可能不天真?

舅母回邻村的娘家两天,走时嘱咐我连晚上也不要出门。家里三道门反锁,毛毛一直闹脾气。

“妈妈,走。”毛毛拉我的衣袖,她往门口走,我就把她抱回床上,她又往门口走,我再抱回来,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几次后她哇哇大哭。我怕她哭了被路过的人听到,就一遍遍给她唱儿歌,讲故事,牵着她的手在狭窄的偏房里走来走去,吸引她的注意力直到她困了要睡觉。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也许是两个星期吧。在给光辉的信里我把这段足不出户的日子写得很喜剧,我告诉他我和毛毛已经用脚丈量了舅舅家的每寸土地,现在这个家里没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舅舅有时候会带回家一点新的消息,“风声紧了”“听说成立了专门小组,有妇联的人管”“说不定过几天就没人在意了”。我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舅舅说来安慰我的,可能舅舅自己也不知道吧。

有天舅舅回家说:“听说有个孕妇生了。”

我很高兴,一定是那个上次见面时快要临盆的那个人,算日子差不多。听舅舅说,是个女孩,健健康康,母女已经一起回城里了。我又充满了期待。

因为不能出门,毛毛一直在翻一本破破的童话书,已经不记得给她念了多少遍了,同样的内容每次她都听得聚精会神,我累了靠在一边的时候,她还在一个人看那些她完全不认识的字,不哭不闹,好像被字吸了进去,小小的手指摸着那些天书。后来我经常想,她喜欢读书、文学是不是和这个经历也有关?我脑子里全是什么时候能顺利带着他们回城里的想象,无暇顾及她那么小的心里承受了什么,她只能一个人面对沉默的书籍,在那里面交朋友。这也是我后悔的。

我生活在舅舅家的偏房里,每天获取一点不准确的小道消息,在忧心忡忡和满怀期待中徘徊,度过了我的孕晚期。舅母信佛,每天早晚为我祈祷两次,希望我能顺利生下来,不要受罪。我已经把丢工作的事情想好了,丢就丢吧,我要生下来,就像我说的,怎么可能有母亲能放弃自己的孩子呢?工作又算什么,我生毛毛的时候命都可以不要的啊。我和光辉写信说到这个时,他的回信说,他赞成我的想法。

就快到预产期的一个晚上,三更半夜有人来咣咣咣砸门。我把偏房门锁紧,抱着毛毛不敢发出声音。我知道是检查的人来了。不止一处响起了同样的砸门声,妇女孩子的哭喊声,狗叫声,锅碗瓢盆被打翻的声音,最脏的骂声,一切都在深夜里那么刺耳。如今过去那么多年我想起来还是会颤抖不已。

我把毛毛紧紧抱在怀里,可能因为太过害怕,毛毛竟然没有哭,而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门那边。突然一阵踹门声,我上的锁头掉在地上,手电筒的强烈光线照在我脸上,好像我是个罪大恶极的混蛋。紧接着,几个妇女过来拉我的胳膊,两个男人抬我的腿,四肢被分开,我圆滚滚的肚子朝上撅着一览无余。我本能要挣扎,鱼死网破地要我的自由,但我立即顺从了。为什么?因为我是个妈妈,我要保护我的孩子。我怕他们把我扔在地上。于是我任凭他们把我抬走。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也许只有几分钟时间。

我听到一个像是很有文化的妇女在跟我舅舅解释:“我们只是暂时统计人数。明天到妇联来接她就行了。”我还听到毛毛哭着喊:“妈!妈!”那时候我没法顾及她,听着她的哭声我的眼泪也一直不停掉。不可思议的是在那种情况下我还是清醒地提醒自己:保持平静,千万不要伤到肚里的孩子。我深呼吸,咸咸的眼泪灌到了嘴巴里。

那一晚我在“妇联”过夜,我们都叫它红房子,因为房顶尖儿是红色的。和我一起被用平板车拉来的还有四个孕妇,其中就有那个芬如。她最年轻,肚子也最小。

地上铺着两床被子,自称妇联小组负责人的妇女让我们挤一挤,凑合一晚。大家都在哭,只有芬如咬着嘴唇说:“不要哭,哭就是输了。”

我的肚子看起来是最大的。其他几个孕妇都给我让位置,让我姿势能舒服点。

“她们还是人吗?这样对快要生的孕妇。”

“真出了什么事,谁来承担责任?”

后来没人说话了,黑暗里大家都抽泣着。我一夜都没睡着,因为惊吓过度,也因为对将要发生什么完全失去了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