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刺梨

孔雀菩提 焦典 第1页,共2页

野刺梨

雨,疯马似的,闷着头往下冲。也不怕迷路,尽往那叶子缝里、鞋舌头里、人后脖颈里钻。

烦,真烦,直播到一半,网又断了,留半张模糊的脸扯在屏幕上。从窗里伸头一望,原来雨水把墙都泡白了,绕前几棵清香木,香气被雨水压得扁扁的。

平日也总是这样的,那网络跟老鼠似的,诡踪不定。想牵根线拴住,那不行,密密的林子把路割得断断续续,别说拉线,连人想顺顺坦坦走也难呢。当然也不至于隔绝,每家每户都发一只“黑猫”,三根胡须直直地朝天竖着。怠慢,动不动就不干活,只得不停地断电、重启,次数多了,插口磨得铮亮,倒还有几分精神。

眯眼看一眼,离下播还有整一小时,还不能走,不然又得少得几个“火箭”。再说,不为着打赏,这下播也不是你想下就能下的。每天四小时,只多不少。做主播,最重要就是一个态度。让观众养成了习惯,你一日不在,生活就缺了一块似的,这就培养出你的“死忠粉”了。就跟谈恋爱似的,哪那么多一见钟情?不过都是日久生情,习惯了罢了。

按着老法子,断电、重启,指示灯忽闪忽闪地抖着。果然,还是不行。伸手摸摸,机器热热发着烫,这便是已经尽力了。远方有雷声,把空气撕开又闭合,闷闷地响。再等下去,也无用了。闭着眼在地上转两圈,还是得给人观众个交代。拿梯子,胳肢窝里夹一把雨伞,手机稳稳当当地揣衣服兜里,三两步上了房顶。雨直往身上砸,撑开伞,护住手机,把无线网络连接切换成流量。左上角,小圈不停地转,先跳出来个“4g”,旋即又跳成个“3g”,心里催一声快,手往脸上胡乱抹两把,擦掉雨水。

人脸还是在屏幕上拉扯着,直播间弹幕消息飞快地滚过。

来不及看清,在聊天框里连忙打一串字:“抱歉各位亲人,今天突然有事,明天加播两小时~”

一切都轻车熟路。

淌水似的,直播间观众人数迅速地清空了。不知怎的,心里一下清爽了不少,像糊着的一层油,也在这雨水中被洗净了。抬头望望,起伏的林子凉凉绿绿,雨水轻盈地占领了一切。

阿黎会唱歌,这不算什么。在这云南的地界上,哪座山没一个清亮的嗓子呢?

但阿黎又不一样,从大山旮旯里唱,唱出来的却是缠绵旖旎的粤语歌。“提琴独奏独奏着,明月半倚深秋。我的牵挂,我的渴望,直至以后。仍然倚在失眠夜,望天边星宿,仍然听见小提琴,如泣似诉在挑逗……”

直播间里路过的,刚想划走,一看介绍:“云南姑娘,大山里的女孩儿。无声卡,原声演唱。”滤镜一下子加了几层,随手点个爱心。来回几次,也就有了常客。再往后就可以点歌,鲜花一毛钱,蓝色妖姬九块钱,小金人十二块钱,比着刷礼物,价高者得心仪歌曲一首。

再往后,再往后阿黎也不知道。是听说有人可以赚更多,只要满足榜一大哥的心愿。但那岂不是变了味?把这平台当什么了。是,不少人提起女主播,脸上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阿黎知道的,耳朵没听见,心尖上已经碰到了。就像叶子堆底游过一条蛇,冰冷滑腻。但阿黎很快就告诉自己,不是这样的。自己是正经读过书的,平台就是一个学校里的大礼堂。进来的观众花钱买门票,仅此而已,天经地义。自己和她们不一样。

既是这样,那自己显得有些奇怪也是自然且必须的了。比如黑草帽子,圆圆整整,总戴在头上。钱不值,集市上五元一个,随便挑。爱惜得却好,从不用作其他,比如装点随手摘的沙窝窝果啦,汗淌得紧就摘下来擦一擦脸啦,它的同伴一般都是这样,渐渐身形走了样。大热天,腾腾的水汽从地面往上冒,还穿新皮鞋走路,路上碰到赶街人,会招呼一句:“今天阿黎还去唱歌呢?”

新皮鞋,碰着土里钻出来的石头就踢踏响,一路踢到了街子上。

今天本不打算来的,阿黎的惯例是这样:周一到周五,帮着拾掇完地里的活就直播,周六上街子上做表演,至于周天,地需要休息,人也需要休息,就在家闲闲地躺了。

今天是周天,正逢着出菌子的时节,买的人多,卖的人更多。乌乌泱泱,浑浊的人味儿熏鼻子。本不该来的,但有啥法?前天母亲的男朋友“长杆子”又撞上门来,远远就望见,左摇右晃,喝得烂醉,又细又长的身子要从中断掉似的。母亲也不乐意,隔门喝道:“你也算是个人?天天来闹。”

却闹得更凶,站门口吆喝,说阿黎和她妈拿了他的钱,又说靠女儿卖唱赚了钱便抛弃老情人之类。

说得难听,阿黎执起火钳,从房里抢出来,叉开大门,正好迎着。长杆子望见,怪叫一声,迈大步跳脱开。母亲见势头不好,慌忙拉住,将二人都拽进屋里去,又把大门插上。

屁股往木凳子上一压,这就安下身了,任你诅咒骂娘,浑然不动,只一句:还钱来。具体多少钱,不说,什么时候借的,不记得,反正就是你们娘儿俩用过我的钱,就得还来。母亲供佛似的,备下热茶热饭,请起来,掸干净破衣烂鞋。吃了茶饭,扯过母亲手里的几张票子,裹成圈塞裤兜里,紧紧地走了。

但要上街唱歌,也来,不问要钱。天擦亮就站屋门口等着,牵头老毛驴,一边一个大竹筐。人一个,驴一个,在清晨露水里抖。放进门扒两口饭,兀自把东西往竹筐里搬。音箱二,麦克风二,麦克风架一,塑料小板凳三,连着几瓶水缠着七七八八的电线,毛驴背又塌下去点。盘坡转径,绕山路,行百八步,停下来喘,拍拍腿肚子,继续提腿走。

街子上挤得很,大背箩小背箩靠在一起,有谁买的折耳根被挤得掉地上,转眼就踩得稀碎,散开一股子鱼腥味。卖鸡枞花的、卖奶浆菌的,还有卖“马皮泡”的,全都靠路边一条摆过去。左边人挤过来,往右躲,踩烂人朵菌子,被骂一句:“瞎眼啦?”右边伸出个板板车,满满当当地置着些小孩儿玩具,往左让让,踩掉人鞋底,又被骂一句:“急着死呢?”

但没事,人越多,摆摊子的人就越高兴。挨到一空地,赶忙齐齐地散开设备。音箱是拉杆的,大容量电瓶,100磁高音喇叭。麦克风也不含糊,u段信号,连接稳定,不串音。长杆子撑起身子,把占领的空地外扩一圈。母亲一手扶麦克风支架,一手扶手机,正摄着阿黎的上半身子。电打开,刺刺啦啦活润几秒,打开嗓子就亮起来。

“拦路雨偏似雪花/饮泣的你冻吗/

这风褛我给你磨到有襟花/

连调了职也不怕/怎么始终牵挂/

苦心选中今天想车你回家/

原谅我不再送花/伤口应要结疤……”

歌声凉悠悠,一下人就围拢过来,直播也开着,弹幕呼呼刷,真热乎。

歌声颤动着,像小石头不停地投进水中,又结实,又清晰。

约唱了四五首,打赏数渐渐多了起来,人群之中,露出几个黑脑袋,在蓝色玫红色包头巾里十分扎眼。迎面就是一句:“唱支《好吃不过矿泉水》来听听!”

阿黎嘴唇打皱,想骂人,却发不出声来。一黑脑袋接着说:“这歌都不会唱,还吃什么伙食,你不会我来教你!”一面从裤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一面鬼喊起来:

“好吃不过矿泉水/啊溜溜!

好亲不过姑娘嘴/啊溜溜!

轻轻摸着就淌水/啊溜溜……”

接着又喊:“妹子莫害羞!跟我学一遍就会。”

哄笑声好大,几个黑脑袋笑得直点地,蓝包头巾、粉包头巾,还有几个花白脑袋也在里面笑。

“唱得好给你钱哩!”

好像一块大石头砸进缸里,手机直播间一起炸起来,热气球玫瑰花直升机,扑扑通通在屏幕上跳,弹幕不停地滚动:“唱!唱!唱!”

何时这么热闹过?长杆子乐得直拍手了。抬头迎上目光,眯眯眼正盯着她,色得流水。转身想走,又被什么绊住脚了,一用力,咚的一声跌在地上,原是麦克风的线,正把脚缠得紧。阿黎喜欢粤语歌,那些短促的入声发音散发着香甜的气息,即使是酸涩的苦情歌,里子还是松松软软的。她唱着歌,就会觉得自己的生活不那么坚硬了。但现在那份坚硬还是打到头上来,让她明白那种松软丰腴的东西始终是远处的生活。

侧头看看,街边篮子里的鸡枞花,也真个大,抬头望望,天空好大一片蓝。这天也真怪,那预备作雨的云,竟一朵也不给留着。

阿黎自觉一个月没唱歌了,但实际的时间,也只过去几日而已。那天晴过后便总是雨,把叶子养肥了,泥土灌饱了,连时间也像干木耳似的泡发了几倍,一小时可当十小时用。也许,本来这山上的时间就是另一套规矩,要不怎么经常有人进山了就不回来?或许只是在山林子里捡了几朵菌子,又不小心被刺梨粘住了脚,但外面的人已等不及了。

有时也想唱,但将要开口,白花花的颜色就在眼前翻。

母亲虽也问,慢慢挨床边来,说要叫人去把那几个起哄的抽一顿,又说粉丝很热情,账号里又添了不少礼物云云。阿黎也轻应着,不过声音没什么精神,怎精神得起来呢?每天把麦克风架好,到了晚上还是呆呆地立着。母亲便想同她笑:“是不是把心勾痒痒了,不想唱歌,想嫁人了?”

“嫁人有什么好,我一辈子不想嫁人。”

“不嫁人你不怕吗?”

“怕什么呢?”

“孤零零一个人,打雷下雨都自己在屋里挨着。”

“打雷就看雷,下雨就等着山里出蘑菇。”

“有人欺负怎么办呢?”

“没人欺负,你不也从外面找个男人回来欺负自己么?”

母亲无言以对了。闷闷地缩在凳子上用手指绞衣服。

等母亲不在身边看着,阿黎就拿起手机看留言。有起哄互骂的,手一划就略过,有说支持加油的,就点个红心。然而有个留言很郑重似的,说:“阿黎的歌声还是和以前一样美,和莫奈的《睡莲》一样美,可惜了。”

可惜了?

仔细看那人的头像和昵称,竟然是自己的大学同学肖羽。还是用的她学生时代最喜欢的画家怀思的画做头像,《克里斯蒂娜的世界》,那个女孩还是匍匐在草地上,绝望地望向远方的家。然而肖羽,此时应该早已去到了她向往的大洋彼岸,早晨起来就冲一个澡,然后坐在高脚椅上优哉游哉地吃巧克力松饼。之后如果心情好,就会自己开车去上班,路上遇到晨跑的白人邻居,就摇下车窗说:“hey!what’sup!”久而久之,就会改变外国人对中国人性格内向、不喜欢社交的印象……

这些当然都是肖羽告诉阿黎的,在两人同样困窘的学生时代,肖羽经常和阿黎一起趴在桌子上,一边聊天,一边分吃一包故意碾得稀碎、让调料得以均匀涂抹的“小浣熊”干脆面。直到毕业那天,阿黎才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困窘也是等级分明的。与肖羽关系僵硬的父母,经常以不给生活费来威胁肖羽回家相亲的父母,还是在肖羽的激烈抗争下,支付了她远行的航费。而自己,依旧只能回到家乡,否则连一块睡觉的床板都负担不起。阿黎知道,这种等级分明将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加明显,但她谁也不怪,只是顺从地跟随着生活。如果实在要说有什么愿望,就是不要让肖羽知道现在的自己。

但这个愿望还是破灭了,肖羽也许是误打误撞,也许是神奇的无孔不入的大数据推荐,把阿黎再次推到了肖羽面前,而肖羽,满脸痛心地说“可惜了”。

阿黎想多说点什么,又忍住了,最后回两个字,“谢谢”。

顺着摸,把扣子一颗颗扣好,捋把头发,凑到镜子前。正是雨季,好多人忍不了湿,满脸冒疱,自己的脸却愈加光泽,白瓷一样,泛着柔柔的光,也许因为自己本来就是水生植物,比如,肖羽所说的,睡莲?好笑好笑,竟想这种事,就算自己是植物,也就是个山里的野刺梨,遍地随便长,谁都不稀罕搭理你,得自己日夜吸土里的水,晒天上火辣辣的太阳,才能奔条出路。

不等照完,母亲前脚垫后脚地过来了。也许嫌热,上身只松松套一件汗衫,下垂的乳房往外透着。这情景原是见惯了的,只母女俩住着,无所谓害羞,也无所谓面子了。然而今天却似乎是更皱得厉害,脸上、臂膀、肚皮,皮肤都起皱,像渴死的山茶花,这倒与母亲的一生相称。阿黎薄薄地又为母亲感到几分悲哀了,等母亲照完,端条凳子放门口,俩人一起闲闲地吹风。

刚刚清凉了身子,手机响起提示音,有人回复留言。

在“谢谢”的下面又跟了几排字:“不客气:),你真的很棒啊!原来在学校每次听你唱歌,都觉得你不当明星真是可惜了。其他同学私下里也都夸你来着。”

私下里。阿黎心里突然一阵紧锁。私下里,其他同学都怎么看待自己的呢?一个凭借努力读书考出大山的励志榜样?太辛苦了,太辛苦的东西听着都让人眉毛打皱。一个读完书无法在大城市立足而灰溜溜回老家的失败者?太残酷了,残酷到让人觉得世界是一整块如此坚固如此绝望的巨石。唱歌挺好的。一个唱歌有天赋的大山女孩,不需要专业的学习和昂贵的设备就可以打动人心,上帝显得没有那么不公。

“对了,你一般都什么时候直播?我让咱班同学都来支持你啊。”

来看自己的直播?台下的观众变多当然更好,但想到其中很多熟悉的面孔,他们还会给自己应援,把亮闪闪的礼物往台上撒,喊着:阿黎我爱你!而自己就要热情洋溢满眼感激地回应:谢谢各位大哥大姐!阿黎不愿意。

打七八排字,描述自己那天是如何在街子上受了流氓戏弄,又是如何没有心思唱歌之类,临发送又觉着矫情,全删掉,回一句:“这几天比较忙。”在话题继续牵扯自己的生活之前,阿黎先发制人:“你呢?在国外的生活怎么样?”

随即又马上收到了回复,是守在手机前等待着吗?又或者这个话题让肖羽充满了表达的渴望。“嗨,早就回国了,现在在北京人艺,帮着写写剧本,偶尔也上台过过瘾,瞎混呗!你知道的,我就是喜欢这些东西。”

阿黎当然知道的,肖羽上学时就经常参加学校的戏剧社,整天嚷嚷着打碎第四堵墙。阿黎不懂戏剧,但剧社里的人让阿黎觉得放松。说白了,谁都对世界不服。那时候,阿黎也不服的。

现在这个时节,做戏剧的话,也许不太稳定乐观吧。这样的猜测竟让阿黎感到些微喜悦,随即又被对自己的鄙夷压下去。“那你一定很辛苦吧,听说北京压力很大的。”

那边回:“一般一般,世界第三。反正猫肥体润,饿不死。大城市很宽容的,咋样都是活着,没那么多人管你。像我这样的怪人,要是回我老家,还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肖羽那种玩世不恭又自信满满的笑又浮现在记忆里,阿黎突然感觉对自己的鄙夷又多了一些。

话题最终还是来到了阿黎身上。对面发来一条私聊消息:“阿黎,你最近有空吗?人艺有一个新话剧,本子是我主笔的,你有空的话,我请你来看看。我们也好多年没见了,现在我每次去后海都还想起我们当年一起骑单车轧马路的时光呢。”

不是不想去,也不是一点也不想念旧日好友,但嘴巴不听脑子指挥,谎话一下子就流出来:“抱歉啊羽羽,过几天我要去演出,估计没时间去找你玩了。”

对面似乎一下子兴奋起来:“你要去哪里演出啊?我去支持你!”

阿黎从没发现自己的脑子如此灵光,几秒钟的时间无数种说辞可能带来的后果已经在脑海中一一预演,最终阿黎谨慎地选择了这一种:“是跟着省里的艺术团出国演出,没什么自由活动时间,羽羽你就别麻烦了,办签证啥的也麻烦。而且马上就要出发,时间也来不及吧?”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期待,期待,我就说我们阿黎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你一定要继续唱下去,有一天大家肯定能在卡内基音乐厅听到你的歌声。”

阿黎想问,卡内基在哪?还是忍住了。

对面接一句:“听说还常有大音乐家会坐在下面呢,他们能真正欣赏你。”

力气仿佛一下子回到身子里,就好像袜子上本来穿出了几个破洞,走一步路,嫌一步丢人。被几针上下一补,又兜得住拿得出手了。能让别人相信的谎言,也能让自己相信。

起身转进门,长板凳一翘,母亲差点屁股摔下来,问:“搞哪样?”阿黎说:“唱歌去。”母亲高兴极了,帮着架麦架,清背景,忙活开来。“黑猫”闪两下,网络弱得很,打开直播软件,声音有,人却没有。母亲急得叹气,阿黎也不恼。

高处就会有信号,有什么好着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