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蘑菇
我恨我的菌子,我的菌子也恨我。
男秘书很瘦,像人工养殖细腿人参,坐在他的办公转椅里,用两条根须在地上滑椅子。往前,往后,左右转圈。他应该比我小,我猜。一身“厅局风”打扮,侧剃小平头、黑夹克、白衬衣塞西裤。越是嫩就越想装老成,一般都这样。
他说,你好好坐着,我给你泡杯好茶,所长那儿新搞来的,正宗雨前茶。他说,你那个“风培法”设计得很巧妙,不愧是研究生,我就没那个脑子,十个我也没有那脑子。别人种地用水用土,你用风来养洋姜,简直就是个诗人啊!他还问我,租的房子想自己装隔音窗,房东不同意怎么办?人说了,不想住就搬走,有的是人想租。哎,首都哪儿都好,就是人太多,能干的人一火车皮一火车皮地送进来,比老家门前那哐哐当当拉煤的火车还勤。所以还是得拼一拼,像下派挂职这样的好机会抓住了,回来就万事不愁。对了,云南不是你老家吗?那里可是出了名的宜居……
他其实想说的话就最后一句:
“你什么时候能出发?”
我告诉他:
“我会去的,你放心。”
我收拾好东西,站在楼下等所长,我想告诉他时间到了别忘了把我调回来,我是打败了二十多万老乡才来到的这里。
在我隔壁科室的大蒋,抱着他的西瓜在院子里转圈。大蒋叫什么,我记不清了,只知道他是东北人,一口滚珠炮似的东北话很有感染力,半个所都差点被他把口音带偏。但他的瓜的名字,我记得,京城8428。耐旱、紧实,大卡车颠几百公里也没事。就是瓜瓤色淡,显生,籽多,麻麻癞癞,兴冲冲切开,露一张不漂亮的脸。
大蒋手酸,西瓜掉地上,砰地裂开。看一眼瓜瓤,淡得跟草莓牛奶一样。大蒋哞哞地叹气,像老牛。
“我要回一趟云南,”我跟大蒋说,“帮他们研发鸡枞菌的人工培植。”
大蒋点点头:“别等了,所长今儿不回来。”
“别忘了帮我清理风扇,风不干净,叶子就得睡觉。”
大蒋笑我:“你还真是个诗人。”
我和我的洋姜告别完,就离开了农科院作物研究所。洋姜正忙着进行光合作用,对生叶片扑哧扑哧地扇着,没空理我。这是它的天性,一点也不多愁善感,任何一点能量都抓得住,所以别的作物都受不了的地方它能长住,像是乌烟瘴气的马路边,肮脏凌乱的宅前屋后,还有别的生命都鄙夷的废墟、荒漠里。它也是个北漂,我不怪它。
至于菌子,我不是一开始就恨它们,起先,甚至说爱也不为过。
云南外面是块干翘翘的藤甲,三年一大旱,一年一小旱。但好在,云南里面是湿漉漉的,只要一飘雨,虫啊菌啊的,就全都冒出来,哗哗啦啦地响。所以我最喜欢下雨,最好几天几夜下得透透的才痛快。往外一走,水雾蒙蒙,不小心滑倒,就索性赖泥巴里,闻空气湿凉的味道。像在古池里游泳。
最受不了雨的还是菌子,平日里缩着瘪着,被人踩扁扁也不敢吭声。雨水一挂,底气就足了,往高了蹿,往胖了长,放开胆子长,扯开嗓子长,把那些小虫全吓得四处逃窜,晕头涨脑。鸟一啄一个准,乐得嘎嘎大笑。所以你听哪里的鸟最吵最嚣张,哪里就有菌子。讲起来,也怪得很,屁大点的时候啥子也不懂,随便一捡菌子,就数我捡得最多最快。关键是,很安全。大朵小朵杂七杂八,你自拿去大火炒小火煮,放里头几瓣大蒜,出锅时永远白花花。因此进山捡菌子的老乡都怕遇着我。天还蒙蒙,我就背上筐,随手折根树枝,装作横矛立马,站路上等人来。待至有老乡往我这里来,我就跳出去大喝一声:“老乡哪里去?”来人便都停车勒马,“哎呀”一声,脸也皱巴巴,知道今天的外快又没戏了。等把来人都劝降自退去,我就一头扎进山里。菌子被干渴的暴政压迫得久了,委屈得久了,听到我来便都纷纷揭帽而起,草拦不住,树干拦不住,石头也拦不住,一呼百应。我得意极了,我是一下雨就能纵横山野的英雄好汉。
因为晴空乱流,云南起落的飞机经常颠簸。读书时坐了一次,飞机骤降,扶手扶不住,整个心都要坠到悬崖里去。心里暗暗祈祷,保佑我吧,菩萨,这次没事的话以后再也不坐飞机了。菩萨答应,有惊无险。这次回云南,我特意选了普通火车,四十五个小时,慢慢坐,慢慢看。等我摇回云南,农培所培植鸡枞菌的大棚还没建好,云南老家不像首都,做事情着急,半夜三四点上街,看包子铺亮灯,以为没睡,其实已经准备第二天开门。云南老乡,总觉得时间并不像书里比作的河水飞梭,淌过去飞过去就啥也没有。日子好比是山,今天在那里,明天在那里,后天也还在那里。有什么好着急的?因此最常听到的话也总是:“明天再来吧。”不是到早了,在门口傻傻地站着,就是前脚踩后脚,人已经关门回家。算准时间,正正中中抓到人,也请等着吧。转转悠悠,闲闲地办事,留客人看店里金鱼吐泡泡。因为这个,我常在云南冲店家或者工作人员撒火,手脚快着点啊,我还有事呢,不想做可以不做!老乡脾气大都好,抬头看我一眼,“弄着呢,弄着呢”,还是缓缓地。像个庙里的懒和尚,红日西沉,黄昏鸟尽,听见钟响,睁眼看看,又继续浸在他安详缓慢的梦里,倒显得我像个被世间俗物烧得跳脚麻手的憨包了。
眼看大棚没十天半个月是不会完工了,我便在云南这边的科研院户外试验田里找了一块地,很小,在边边上,确保不会影响到他们以前的试验。鸡枞菌的培育基质不好做,除了常规的木屑、石膏、糖、麦麸皮以外,最关键的是需要白蚁巢。离了白蚁巢,鸡枞菌就不长了,所以很难人工种植,鸡枞菌的珍贵也正在于此。能人多,偶尔也有人弄出来,但你一尝就知道不是一回事。野生的鸡枞长在大树林子里,脚底下数以万计的白蚁进进出出,热闹得很。一会儿吃花生的回来,一会儿啃甘蔗的回来,运气好的,刚吸完饱饱的杨梅回来。除开这些甜丝丝的味道,还有不少偏好杉木、桉树和垂柳一类,带回来些木质冰凉的清冽。夜以继日,没有止息,就这么熏着养着。所以野生鸡枞的香很深很深,每一丝都不是白来的,不像人工的赝品,香气浮在面上,汤水一过就散了。
这次回来,城镇周围一圈山,又矮了些,瘦了些。也许本来就矮,只是原来走不出去,心里畏惧,觉得真是山,又高又宽厚。云还是那么低,窗台边打个盹,醒来觉得云压脑袋。下了班我就一个人去老街子逛,想捡捡有没有卖白蚁巢的。
老街子原先是最热闹的,口字形,整整齐列四条道,不知什么时候开辟的,一路连到城北翠山。山本来缓,人来人往,把绿色一路踩高去,剩下的空地又做了商铺。街子最当头那几家,恰好一半青山绿,一半石板灰,很有几分古味道。后来也就渐渐寂寞了,现在要论时髦一类,还是“万达”“新百货”中心明晃晃。但旧有旧的派头,就像暮色渐渐暗淡,墙上、树皮上薄薄涂一层,但千年来也有它光彩的一席之地。那些与现代商业气质不合的货物依旧在这老街子里此起彼伏,其中不乏有些惊喜之物。
眼神一道道地来,都等着我的回望,不像在高级购物中心,商品冷冷地冻在那里。我一时颇为享受,故意各个摊位流连,并不急于出手。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中有一道目光,最深,最久,我回头时,发现她站在“两元精品店”的门前石槛子上,用她灰灰的眼睛望着我响。扑棱棱的,哑哑的,也是一滴一滴的,像乌鸦群群飞过,惊得我头皮一紧。她当然没真的出声,用嘴发出的声音哪能传这么远。
王凤歪着头,顶圆草帽,破铃铛挂在帽檐,是哑的,动弹也没个响。
我害怕了,轻轻转身,做贼一样。我担心她追上我,两只全是泥垢的手拍上我的肩膀,要是我一回头,就朝着我的脖子上死命咬一口,像母狼。
王凤不是疯子,却不正常。在不正常和疯子之间,还有一大段晦暗泥泞的路,王凤就在里面跋涉着。很多人说,王凤是这边原来西山老土司的孙女。当然也只是这么说说,就算真是又怎么样呢?实打实的东山土司府的后人,现在也只是在印刷厂当制版工艺师傅。除了偶尔有些搞民俗的学生和卖货的电商来看看,平时也没个人搭理他。王凤正常的时候,大家喊她“凤”,轮流给她穿衣喂饭。轮到彝族老乡,就套镶边大襟右衽上衣,领口别排花,包头也有,缠上,箍紧,显得丽净。轮到回族老乡,就戴上黑绿盖头,其实是素素的绿,黑是一年的污。给王凤扎耳洞,说“戴耳环眼睛才亮哩”,王凤不肯,挣得右耳朵裂一块。哈尼老乡少,好在黑色衣裤粗犷耐脏,王凤穿正合适。最爱那条绣着花的“帕匹”,贴紧裹着腰,竟有了几分姿色。到了时间也不还给人,急得哈尼老乡上手来扯,王凤不怕,扯开胸口劈开腿,坐地上哭号:“漕奈了,漕奈了,摸人家,不要脸。”臊得人连忙跑了,花“帕匹”今天还系在王凤腰上。汉人最多,讲实际,冬天就毛衣套背心,天热脖子一缩,褪剩件线衫。大小款式也不含糊,民族风复古风,总能超前时尚几年趟。其实大家平时都不穿这么仔细,个个夹克衫西装裤,黑白灰浅卡其,裙儿也简单,图案镶边做点装饰,绝不溢出界限。但大家都爱打扮王凤,按着喜欢的模样往身上一套,绕着圈地打量,常惹得他们自己也哈哈大笑。王凤也有不正常的时候,大家也喊她“凤”。因为怕,嗓子眼里虚下去,声音就弱了,听起来就像“疯”,倒是贴近。王凤在泥泞里走得乏了,突然就红脸沉眉,暴怒不已。拿手指点人,“你你你”“那那那”,指挥人扫地、穿衣、遛马。哪有马?没马让人蹲下,骑脖子上喊“驾”,两人一起倒,后脑勺磕地,人仰人翻。要是不巧被她碰上,不理不行,王凤抢起手边东西,迈着大步就奔到面前,“嘭嘭嘭”,照脑袋三下。欺负人,谁都得付出代价。身强力壮的当场打回去,体弱的爬起来,回去呼朋唤友,招兵买马,折回头来一场恶战,裙子裤子都撕破,一地血,谁的都有。
王凤也不是天生就不正常。大家都说她是馋,捡了有毒的野生菌,被人发现时眼白肿得像水泡金鱼。她脑袋里的神经被毒坏了,从此就很难再搭上。就像电线漏电,时不时就跳闸,眼前一片漆黑。
现在她穿着条七分的破牛仔裤,露出来的腿都是污泥。鞋也是黑,衣也是黑,看过去就是立着的一摊泥潭。似乎并没发怒,这就是好,表情木木的,顶一颗木木的圆脑袋——那颗脑袋,全是青楂,头发理得真短,简直就是光头。也奇怪,没空换衣服有空理头。站得久了,她信手摸头发,尽她摸,也拨不出什么。这样,她就闭了眼睛,摇她的哑铃铛帽。
趁她闭眼的空隙,我离开了。离开前,我余光看到她也刚好转身,身后下半身一团黑红,像是血,也许是月经。不知道现在轮到哪个老乡在照管她,也太不认真。或者,也许已经无人照管了。
起先,说我爱我的菌子也不为过。但现在,我们彼此都心生嫌隙,相看两生厌。
按经验,我该先给鸡枞菌丝装袋育种。因为季节不对,我不得不给它们加温。不是热着玩儿,汗辣辣地进了我的眼睛、鼻子、嘴巴,没来得及擦,几滴落进袋中。换了别人,大概算了,但我知道我的菌子的心眼。它就盼着我犯这样的微小的错误,然后让我白白等上两个月,发现它根本长不出菌丝。在晚上,你偷偷进培养室,就会听见它骄纵刻薄的笑声。我把菌袋倒掉,重新把白蚁巢混合好,加热、煮烂、过滤、灭菌,其间菌子挑拨,炉子把我手烫破一块。
菌子指望我也恨其他东西,把和其他所有的关系都搞僵,这样最后就只剩我一个。
“真是好炉子,这年头还这么热的炉子真是太有良心了。”我把炉子擦洗好,端正地放回架子上。
菌子装没听见,也不搭腔。
接了种的菌袋被依次放进培养室,发菌需要黑暗的环境,我关上所有的灯,只留下墙角幽暗的指示器绿光影影绰绰。啪的一声,整个世界好像突然就静了下来,凉了下来。电流声咝咝地,如水一般从我周身拂过。我浑身打战,想起了很多事,也突然有了想找人说话的冲动。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夜晚总是让那么多的人着迷。要无言独上西楼,要共话巴山夜雨时,要觥筹交错,要醉、要哭,要夜奔,从古至今,概莫如是。也许我们原本就属于夜晚,所以当光线逐渐退潮,我们才像鹅卵石露出水面一样,自由又急促地呼吸。那些平日里隐藏的念头冒出来,如露水坠在两片窄小的叶子间。
我想起了王凤。想起她帽子上的哑铃铛和她屁股那儿形迹可疑的污迹,还有她的寸头,大概很扎手。我心里难受,忍不住哭了一场。
但我尽量没出声,不想被菌子听去。
菌丝大概要花费四十到六十天的时间才能培养成形,成形后才能移植到大棚里等待出菇,于是我和我的菌子开始了漫长的表演。
我们扮演的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东亚家庭:沉默、规整,一天在晚餐时见一次面。照例说固定的问候语:“今天怎么样?”菌子说:“挺好的。”说话时并不看着对方,这是要点,否则眼睛会泄露彼此的厌烦、虚伪和轻视,如果看见了,戏就不太好演下去。我们日复一日,比赛谁先发疯,承认自己配不上这份安稳的平静。这个比赛对我不公平,因为菌子天生就寡言,即便是对森林再熟稔的老农民,在雨落下前,也摸不到菌子的踪迹。但我不怕,从大学时选了农学专业,再一路进到作物研究所工作,和植物打交道久了,我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株植物。安静、迟缓,出太阳时挪到窗边进行光合作用,一呼一吸,吐纳生息。太阳一落,我也就立刻犯困,四肢松松软软,耷拉下去。当然,当所里的好事者探头打探消息时,我会挺起胸脯说:“好得很,我们相当有默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嘛。绝对比外面那些野的长得好。”菌子则微微点头,菌丝娴静如娇花照水。面对外人,我们会团结一心,不给他人取笑我们的机会。
回云南快半个月后,大蒋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刚从培养室里出来,菌丝不愿意耗费力气发萌,但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勉力挂了六分之一的袋壁。大蒋问我,在老家那边咋样?天儿是不是很暖和?我和大蒋在北京研究所里也不算好朋友,他突然来嘘寒问暖,让我一时有些不知来者何意。我告诉他,挺好的,云南人嘛,养菌子是老本行。大蒋说,所里新调来了人,是个研究西瓜改良技术的。我说,那你有危机感了,你的京城8428怎么样了?大蒋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那人干活儿挺麻溜儿利索的,嘴也能,挺能“白话儿”。我说,是好事,所里没几个口才好的,每年找人汇报演讲都费劲。大蒋耐不住了,直接问我,你还真以为下派挂个职,回来就往上升这好路子能轮得到你?我告儿你吧,就是那男秘弄的你,让你给别人腾地方呢。你也别在那弄啥破蘑菇了,赶紧找个由头回来吧。
大蒋确实是个实诚人,我听着听着,感觉脑门上一阵凉。原来是起风了,额头上一层汗被风一吹,刺刺的。氧气薄的地方,风有刀口,很刮人,我摸一把额头,担心被划出口子。我环顾四周,想找棵树挡风,挡不住也可以,根比我的脚扎土里扎得牢就行,让我能靠一会儿。然后我就又看见了王凤,她就站在一棵树后面,那是我周围仅有的一棵树了。
我知道王凤会来找我,从在老街子遇到她那天我就知道。人与人之间看似各自独立,衣服裤子一套,彼此绝缘,实际上是一片缜密编织的蛛网,哪儿一动弹,一整片网都惊起波澜。不然,哪有那么多的一见钟情或者恨之入骨。只是那些身上的线,我们肉眼凡胎看不到罢了。只是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找到我。
她斜靠着树,正在大口嚼果子,一把一把的,往嘴里塞。不用看,是在吃花红。云南的山里很多,相思红豆一般大小颜色,苹果的微型样貌,又酸又甜,我们小时候都爱吃。见了我,一挥手,落一地的花红,她也不管,只顾着朝我挥手,牙露两排,很黑很黄。
她喊我的小名:“毛毛。”
声音松散、自在,仿佛她就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在惯常的早上,睡了一个懒懒的觉起来,看到我在一旁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不知该怎么回应她,我离听到别人喊我“毛毛”能瞪大了眼睛嘟着脸抬起头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了。我站着想了一会儿,然后像对待任何一个可能来找我的老家老熟人那样,邀请王凤到我的宿舍里坐会儿。
宿舍的门上贴着一句英文,“welcome”,是区作研所的同事们为了欢迎我给粘的,很有心。我来的当天,他们还在单位的公号发了一条推送《中央农科院下派高级科技干部来我区挂职工作》,并在文中写“我区对中央农科院选派优秀科技干部来我区挂职工作、为我区农业产业发展提供智力支持表示衷心感谢”,虽然是套话,心里还是颇为受用。但现在想到大蒋给我打的电话,再看看这刺目的红色英文字,不免觉得可笑。王凤伸手指点点贴纸:“啥?”我告诉她,外国字,这就是“大草包”的意思,恶作剧,单位有人欺负我是新来的。
王凤指头一勾,唰,从左往右,撕去大半,只剩下“me”。
不等我指引,径直穿门进厨房,桌子挡路,也不绕开,拿肚子生顶一边去。我厨艺不佳,基本靠食堂外卖解决吃饭,因此厨房里空空荡荡,油盐也没配齐。王凤快速滑一圈,一无所获。王凤又叫我一声“毛毛”,伤感与同情是真的,只是从她嘴里说出,实在是难以自容。我拉开冰箱,取出新买的“嘉华”鲜花饼,一盒塞给了她。不客气,伸手拿过就吃,饼渣子一路过客厅、卫生间,落进卧室。王凤在床前定住,歪头看我,像小时候家里养的小狗,可惜脏太多,我跨步把她拉出来,锁上卧室门,“咔”。
继续转,仿佛是她的屋子。宿舍楼八六年建的,现在看显得有些局促。王凤辗转腾挪,逛出大观园味道。这边,这边,小心点。她在我前面引路,指给我看桌布、杯子,我小姑绣给我的十字绣挂钟,还有我刚买的花瓶,插着从斗南花市寄来的红丝绒玫瑰花。“这个,很撇!草包才买。”王凤指着花瓶,扭头说我。我开始为我做出的决定后悔,我不该招惹她。
好在停电。老房子毛病。闪都不闪,噼啪一声,剩下灯丝微微发红。黑暗海绵把声音都吸走,安静得近乎有些尴尬。王凤的精神在黑里走得多了,黑反而让她如鱼得水,让她清醒。
吃剩下的半盒鲜花饼放回桌,王凤说:“谢谢。”
我摸黑又给她倒了半杯凉白开,她没喝,摆摆手,放在地上。王凤说:“哪个想得到我们这点竟然会有你这么会读书的人,我羡慕你,你克到了那么多那么远的地方,跟我讲讲嘛。”
我告诉她我去过一个叫雨追的地方,那里的雨总是追在人的屁股后面,所以叫这么个名字。我那天走在路上,身后一半天空一下子就变浓浓墨水,降下令人心慌的大雨,脸前面却依然是一片柔和的景象,云暖暖的,树林子也很清亮。我害怕淋湿,赶紧往屋头跑,黑云也甩着胳膊,在后面大踏步地追。等我满头大汗时,雨停息了,我右脚踩在干爽坚实的路上,左脚则没在潮湿柔软的泥巴里。雨追就是那样,经常大雨只落下一半。
王凤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我们这点也是这样子的。”
我心里抽痛一下,跟她说:“其实哪里都跟我们这里是一样的,小时候我们老师不也说吗,地球就是个村,不管是村东还是村西,不都是些一样的老倌老婆娘。”
王凤被我逗笑,又露两排牙,黑暗里倒显出白来。
王凤又问:“你现在个还骑油摩托?哪哈带带我嘛。”
我说,不骑了,现在不敢骑了,在北京通勤,偶尔骑下电瓶车。上一次骑还是刚高考完的那阵儿,骑的是我小舅那辆红色的豪爵,坡子很大,我刹车捏很紧,不敢松手。后来在山弯弯处冲进一团雾,很浓,白茫茫浩荡无垠,奇怪的是里面竟然有很多的鸟叫声,就好像那雾就是从鸟嘴里滴出来的鸟鸣,又密又繁,凝结成一团。我在里面转了很久才出来,出来以后就不太敢骑油摩托了。我觉得,我的几瓣魂儿可能还留在那团雾里,当然也有可能早在那个时候我就死去了,现在就是个魂儿在你面前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