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上一览无余,会晒得人掉皮,阿黎往林子跑。母亲在后面喊:“热得很!”哪里会热,到树上去,凉快着呢!
上大树危险,每棵树都有自己的品性和相貌,有的树干裂纹比阿奶脸上的皱纹还深,有的大片大片裸着树皮,再有的,就更丑一些,凹进去几大块,像被几十头野猪顶过。爬不同的树,就得有不同的法子,永远要观察再观察,小心再小心。树下冒蘑菇,树根泥土凸起个土包包,这就千万不能上。尤其是盘根错节的大林子,看着硬邦邦,一受力就倒,摔死人。有科学家,文学家,教育学家,但还没有爬树学家。在深深密密的丛林前,谁都是脆果子,刚新新地生出来,对身边的一切都不了解,不小心就得把自己砸破。
但阿黎是生在树上的野猴子,从小手脚还没伸长,就往那高高的树枝上蹿。不光爬,还在树枝间跑起来。小小的身子慢慢往树枝尖尖上移,随着晃动上下左右地摆,等大树稳下来,腾地一跳,去哪里了?一顿找,阿黎又在另一棵大树上冒出头来了,大人急得要死,拿梯子绑绳子要把她捆下来,上去近了一听,阿黎躺在那儿唱歌呢。
阿黎现在是大人了,哪根树枝还能禁得住这么蹦。但也无妨,顺着树干往那高地方蹿。网络信号果然好多了,时不时还能有个“4g”,阿黎把手机摄像头对着天,自己倚在旁边唱自己的歌。风凉凉的,吹来树胶的香味,吹来被虫吃烂的叶子的涩味,时不时,还会有淡淡的臊味,那就是有野动物走过了。天上有许多云,低低地压着树顶,要是真像电视上放的,神仙都住在云上,那现在自己离神仙多近呢,要是伸手,说不定还能拽下个老神仙来。歌盘着山路绕,夹着些野鸟的叫声、虫子的咝咝声、大树沉沉的呼吸声,渐渐地,分不清哪是阿黎唱的,哪是树林的声音了。
过了饭点,长杆子又来。桌上碗筷,都不及收,剩几块炸得金黄的洋芋,三五只小黄鱼,半碟辣椒面,这待会儿便都会进长杆子肚里了。好在长杆子每次觍着脸来蹭饭,都有意无意避开正点,等阿黎母女都快吃完才来,也得多亏他,家里从不曾有剩饭菜,顿顿都给你打扫个精光。阿黎嫌烦,早早地躲了,在自己屋子里耍。隔着门板听见,长杆子问母亲,阿黎唱了没?母亲说,唱了。家里网不好,去林子里爬树上唱的。还说,哪天还是得去找人拉条网线,花点钱就花点钱,总比人摔着好。长杆子说,树上唱也好,吸得到新鲜空气,景色也望得清楚。唱歌的钱抵不上拉线的,再说,阿黎在这个家还能唱几天,你想好,我才能陪你一辈子。母亲说,保佑我的阿黎找个好人家。
阿黎的心冷得直打战了。
不知怎的,又想起肖羽说的“卡内基”来。从没去过音乐厅,但里面一定亮堂得很,那大灯起码得有一百瓦。烧得人脸发烫,身上也烫。直烧到心里,烧到头顶,脑门上噌噌地往外冒汗。再听不下去,右手操扫帚,左手叉开房门,抢到长杆子身前,对着那大白面脸盘就是一扫帚,不及反应过来,已把长杆子戳倒在地,桌椅都翻了。母亲喊:“阿黎!”就手想扯,阿黎只一拨,拨将去,让母亲:“你毛管!”母亲便又一屁股坐回板凳上。再看那长杆子呢?被戳得麻了,在地上咿咿呀呀叫,也不挣扎起来,就在那里滚,跟个撒泼的小孩子一般。阿黎看他在那扑腾,愈发恼了,就地下提起来,长杆子倒也配合,顺着力也就爬起来,被搡着往门外一丢,嘴里骂着娘,脚下自己走了。
母亲说:“也可怜,自个儿养活不了自个儿。”阿黎便说:“谁离了谁也不会饿死。”又说:“我看人眼水(眼光)太差,不晓得哪年能遇着个好人。”阿黎回:“找头牛做伴最好,老实、能干活,快老死了还能拿去卖钱。”母亲的巴掌就要呼上来,阿黎翻筋斗似的蹬一脚,跳着跑了。
第二天,阿黎就去了县城。
面包车换班车,班车换面包车,到地都大中午了。县城街上背篓几乎见不到,取而代之的是彩皮包、大黑双肩包,挤倒是不挤了,心里反而有些拘束,感觉自己像个水果摊上的泥洋芋,有点不合时宜的样子。前后左右望望,想快点走,又不知道是哪条路。脑子里就记得个大门,左边挂一块长长的白底黑字牌子,写着“阿卓县第一初等人民中学”,右边墙上挂几排金色的小方牌子,写着一些也不知是谁的人名。然而还好,想起来当年门前总停一下的1路公交车。哪条公交线路都会改,这一路往往是不会变的。一路摸着来到校门前,正赶上下午上课,走读的学生不多,零零散散往里走。跟着进,被保安迎头拦下。
阿黎说:“我找一下向老师。”那保安警惕地看着:“哪个象老师?我们学校没有姓象的老师。”阿黎说:“怎么会没有呢,就是那个教音乐的向老师啊。”想了一会儿,保安说:“哦!就是那个会唱古诗的向老师啊。我还以为她是语文老师呢。”阿黎说:“就是她,她以前教过我。”保安眼睛正过来:“你以前在这上过学?”阿黎说:“上过啊,九年义务教育,我都学了。音乐课学得最好,总代表班上汇报表演呢。”保安又侧过脸去:“音乐课没用,学了净耽误学习。”阿黎想对两句,又自觉有些理亏,自己音乐课好,又怎么样了呢?保安冲她摆摆手:“你走吧,向老师早几年就不在这儿教了,学校升学率年年降,哪还养得住。听说已经调到省里去了,专门教那家里有钱打定主意学音乐的学生,要我说,这音乐就不是我们小县城人能玩的东西,还是读书是正路!”说罢盯着阿黎看,还有点老师威严逼人的意思,看得阿黎竟有些羞愧,就像数学课被点起来,回答不上问题,站那里脑子光嗡嗡震。转身想走,又被保安叫住:“你要想找唱歌的人,去国风影剧院呗,那肯定还有。”阿黎道了谢,走开几步,听到身后那保安在唱诗:“京口瓜洲一水间,轻舟已过万重山……”这不就是当年向老师教大家唱的吗?唱挺准,每个音都在调上,挺难得。当时一个班,几十个脑袋左右晃着,总有那么一半人七扭八歪地唱飞,惹大家发笑。阿黎于是想,难怪在这里当保安了,原来也是上太多音乐课的缘故。
不敢再耽搁,要是晚了在县里住一夜,那几天的饭伙钱又得搭进去。脚下加紧赶,嘴上也更勤快着问路,倒也一会儿就碰到了影剧院前。那热闹景象,还真把阿黎吓个一跳。中间一溜烟熏火燎的,烤烧烤的、炸洋芋的、烤饵块粑粑的,人坐在烟子里面吃得直冒汗。两岸全是商店,大多是卖鲜花的,老板在店门口坐着,拿剪刀嘁嘁咔咔地把玫瑰根部剪成斜尖尖,之后又往蓝颜料桶里一插,坐旁边悠悠地耍手机。倒也心大,也不怕烧烤烟子把花给熏蔫了?剪剩下的茎啊叶啊的,在路上堆一排小山丘,跳着踩着走过去,就进影剧院大厅了。
大厅里倒是冷清,灯也不开,凭着外头的日光照着点亮。阿黎进去了,也没什么人搭理,转半圈看见两个人在那贴海报,以为是演出,凑近一看,上面写“阿卓古城开发规划高级研讨会”。阿黎问:“这里有唱歌的人吗?”那两人兀自把胶水往墙上糊,也不转头。阿黎思忖一会儿又问:“这里有做表演的老师吗?”一人回头说:“这里啥人都有,就是没你要找的人,快走吧,一会儿我们要打扫会场了。”阿黎很无奈地走出去,不一会儿又折回来,手里拿一包“大红河”,递到那两人面前说:“我想找个影剧院的老师,演啥的都行。”
按着指示绕到影剧院后边,果然有一间教室,纸糊牌子上写“阿诗玛音乐教室”,旁边还贴一女孩的画像。阿黎有点新奇地看着那牌子,这时有人走出来,看了阿黎一眼就让她进去坐。迎面一面大镜子,映着阿黎的脸,吓得吸口凉气,那人说:“别害怕,这里之前是舞蹈练习室。”想到这面镜子之前曾经塞满过那优美修长的身体,阿黎觉得高兴,站在镜子前照。那人站在背后问:“你想学什么?”
阿黎说:“在县城找你们唱歌的老师太难了。”那人笑笑,说:“以前不难,俄罗斯芭蕾舞剧团、北京歌舞团,都来我们这演出。”说着坐在门口的木椅子上,拿起一把小提琴拉,左手五个指头像安了弹簧似的,在琴弦上跳。忽然又忘了下一句,手往桌子里一捞,掏出一本乐谱,又坐下拉琴。仔细看看那人,深眼窝,带点鹰钩鼻,脖颈长长的,还真有点像小提琴。
阿黎露出了一点笑:“我在电视上看过,人说学提琴可贵了,还得去外国学。”
小提琴说:“我就是去国外学的,汉诺威音乐学院,听说过吗?”
阿黎摇摇头:“以前没听过,现在听过了,以前只知道卡内基音乐厅。”
小提琴停下,看着阿黎的脸。
阿黎继续说:“我想去那儿演出。”
小提琴咂咂嘴说:“这可不容易啊。不过在以前,我们这里也不赖,那时全国的剧院都得人工拉幕,演出开始前有人拿个小喇叭‘嘟嘟嘟’吹,傻气得很,我们这就直接上吊杆自动幕布了。设备就更不用说,不比那卡内基差。”站起来把提琴放回架子上,阿黎这才注意到,墙上挂着好几把乐器,吉他、二胡、葫芦丝、巴乌,还有比吉他小点、比笛子长点,不知道叫什么的乐器。小提琴拿下把吉他递给阿黎,阿黎摇摇头说:“我知道不容易,但能让我和很多人一起上去,跟着唱一唱也行。”
小提琴若有所思地说:“这倒是可以试试。”说完又看着阿黎。
阿黎有些不好意思了,凑到墙边,装作看乐器。
小提琴继续看着阿黎的脸说:“我知道你,你唱歌很好的。”
阿黎忙转过身:“你认识我?”
小提琴说:“你可以先在我们这做一次小演出,效果好我们就给那边打电话,说不定他们就会邀请你过去。”
这时又从外面走进来一人,头发半白,上了点年岁。小提琴便介绍说:“这位是我们的李老师,以前是剧院乐团的首席。你先回避一下,我和老师商量下给你做演出的事。”
阿黎只好退出去,透过玻璃看里面,两人在很激烈地说着什么的样子,脸上带着很严肃的表情。阿黎一边小声哼着歌,一边有意无意往里瞟,小提琴一侧脸看见阿黎,就不严肃了,眼睛一弯,对着阿黎笑。
阿黎在门外等得无聊,拿出手机,看到肖羽新的留言。
“今天去p大学演小剧场,你猜我遇到谁了?”
“遇到谁了?”
“原来教我们外语的刘老师!你还记得吧,她当时在课上给我们讲《鲁滨逊漂流记》,说gotosea(去海上)还是gohome(回家去)是所有人一生都在面临的选择。她选择了那种充满冒险与生命力的‘海上’生活,才能站在全国最顶尖的学校成为我们的老师。啊,刘老师,我永远的女神!”
阿黎突然很想告诉肖羽,自己现在也正在去海上的路上,不过打出字来还是变成了“那真是太好了,为刘老师高兴”。
花白头发的李老师招招手,让阿黎进去,对阿黎说:“可以倒是可以,不过做一场演出起码得上万块。”
阿黎吓一跳,问:“这些钱都得我出吗?”
李老师摆摆手:“这就要看你的水平啦,票卖得好,翻几倍赚回来。”
阿黎便说:“好。你等我明天拿给你。”
李老师点点头就走了,好像很忙的样子。小提琴有些惊讶地问:“你有那么多钱吗?答应得倒痛快。”
阿黎便说:“我自己做直播赚了一些的,一部分拿给家里,一部分自己攒起来的。”
“攒起来要留做什么吗?”
阿黎想了一会儿:“以前也不知道攒钱起来做什么,现在知道了,也许就是为了今天做演出。”
小提琴便哈哈笑起来,眼睛更弯了:“卡内基一定会邀请你的,你是真正的音乐家。”
日头渐渐沉了,阿黎想回,小提琴说:“不着急走,趁今天剧院没活动,我带你去舞台上试试场子吧,别到时候抓瞎,白浪费钱。”
阿黎想了想,说得没错,直播前都得调试下设备,何况在这大舞台上演出。
舞台不大,但全铺着红地毯,踩上去沙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幕布紧紧闭着,想起小提琴说的什么“全自动吊杆”,觉着这幕布红得更沉了。小提琴左手拿一把葫芦丝,右手提两瓶酒,在舞台的中央坐下,招呼阿黎过去。“喝两口吧,上台前大家都这样,一是给自己壮胆,二来气也唱得更足。”阿黎接过咚咚地两口喝了,肚子里一声声冒泡,惹得小提琴笑得更欢了。
吹起葫芦丝,阿黎跟着曲子唱,不知是这两杯酒下肚真能提气,还是这正经舞台就是效果好,那歌声直在自己身边绕,仿佛自己是那红河中央的小沙洲,滚滚的河水都从四面八方、头顶脚底涌过去。阿黎感觉自己这才是睡醒了瞌睡一般,惺忪着二十来年的眼睛张望着这世界。
阿黎醒来时发现小提琴正赤条条一个,躺在自己身边。
阿黎紧张地跳起来,脑子里又嗡嗡震,小提琴醒来又看着她笑:“昨晚你可唱得真好,我现在觉得卡内基都配不上你了。”
脑子里终于抓住了一点实在的线头,阿黎说:“我得赶紧走了,还得回家拿钱。”
小提琴叹了口气,露出很后悔的样子。
阿黎心里一紧,说:“你们不会是骗我的吧。”
小提琴也坐起来,挺直了身子说:“我们当然不会骗你,你别看我们剧院现在不火了,当年确实和世界各顶级机构都有合作的。但……就算你在这里办了演出,卡内基也不一定会邀请你。”
阿黎倒吸一口气,慢慢往下咽。
小提琴说:“你也别着急,其实我还有一个办法,只是看你敢不敢了。”
阿黎问:“什么办法?”
小提琴说:“我们在这里等卡内基邀请是没用的,人家国家知名大剧院每天忙得很,我们得亲自去到人家面前,推销自己。推销,你懂吗?现在都得靠推销。”
阿黎不作声。小提琴继续说:“我知道你有点不相信,但我不会骗你的,当时教我提琴的老师就在卡内基工作,我们去他一定会为我们说话的。”
阿黎说:“那得更多钱吧。”
小提琴笑道:“你攒钱不就是为了做演出吗?”
阿黎穿好衣服,上上下下拍打整齐,走出了国风影剧院。
回到家的时候,阿黎发现自己裤子上不知道在哪里粘了几个刺梨,隔着裤子摩擦着腿部的皮肤,痒痒痛痛的。
阿黎想,这是一个好预兆。
她想起之前有一天,肖羽带了一瓶刺梨汁,两人一人一半,一口一口地喝了。
肖羽说,这刺梨汁是她小舅从国外带回来的,很有营养,一个刺梨抵五百个苹果呢。
阿黎说,那都是老外骗人的,这刺梨我们家漫山遍野都有,根本没人吃,喂猪喂鸡都不够格。
肖羽一瞬间脸就通红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阿黎。
阿黎忙解释,不是说刺梨不好,刺梨真的很好的,只是在它本来生长的地方太普遍了,就没什么了不起的了。你看它一出国,不就值钱了吗?大家不就发现它真的很有营养了吗?
肖羽没再说什么,但阿黎想,肖羽一定都听进去了。她之后如此激烈地想要出国,不就是想让自己也变成一个在外国的刺梨吗?阿黎很少有事情懂得比肖羽多,但在关于刺梨的事情上,她相信自己一定是对的。
过了几天,阿黎又进了县城。
临出发前,把自己的直播id改成了“野刺梨”。翻留言,一下就找到那个连续留言了好几条的肖羽,跟着再加一条回复:“我即将出发去卡内基,回来给你带礼物。”
这回她也背了一个大黑双肩包,但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有点不合时宜,这回不像水果摊上的泥洋芋,倒有点像菜板上的荔枝了,薄薄地冒着汗,期待着赶紧被人拿起来放到玻璃果盘里。
阿黎走到“阿卓县第一初等人民中学”前,保安已经换了人,心里淡淡觉得有些可惜。但还是走到前说:“麻烦你跟另一个保安师傅说,我要去卡内基唱歌了。”保安愣了好大会儿,问:“跟哪个保安说?我们这有好几个保安。”阿黎说:“就是会唱诗的那一个,你跟她说向老师的学生,她就知道了。”保安点点头,看着阿黎离开。
一路直走到国风影剧院,在门口花店买了枝蓝色妖姬,十五块,就一枝,拿玻璃纸紧紧地包了。蓝水顺着花茎往外渗,阿黎突然明白啥叫“蓝色妖姬”了。
绕到后面的“阿诗玛音乐教室”,小提琴正坐里面,阿黎把包往桌子上一放,说:“这是两万块钱,我就这两万块钱,再多没了,所以我就只能去这一次。”
然后小提琴又带着阿黎上了一次台,阿黎说:“或许这是我在这最后一次唱歌了。”
小提琴温柔地摸着阿黎的头发,说:“这当然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就要去美国、英国、德国、意大利……你根本没工夫回来这小县城了。”
再次醒来时,小提琴没躺在身边。阿黎四下找了找,自己的那个黑色大双肩包也不在了。
阿黎来到“阿诗玛音乐教室”,大门紧紧地关着,纸糊招牌已经撤掉,就剩一个女孩的头贴在墙上。凑着玻璃往里看,还是好大一面镜子,照着自己的脸。墙上的那些乐器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阿黎使劲回忆,也想不起来昨天来的时候那些乐器是如往常一样挂着呢,还是都已经被收起来准备和它们的主人一起跑路。
在县城里等了两天,也没等到有人回来。报了案,警车“呜呜”地往家送。让车子隔几里地的时候停了,自己抬腿往家走。
母亲正拢在蜂窝煤炉前吃烤洋芋,拿一个递给阿黎,皮烤得焦焦的,弄一手黑。阿黎揣着洋芋咚咚咚往林子里跑,蹿上树,闭着眼瞎唱。阿黎突然想起刘老师说的那个鲁滨逊的故事,在孤岛上,也许鲁滨逊日日夜夜都在咒骂上天,如果没有把自己造物成一个海洋生物,又为什么要让波涛把他送到大海中央。其实最终不是鲁滨逊选择了海上的生活,而是人一旦去过了海上,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家了。
伸手一摸,裤子上又粘一个刺梨。细细密密的刺牢牢地扎在布料的纤维里,怎么都不放手。阿黎在树上唱了一会儿,觉着今天树林分外安静,侧耳听听,四下里除了自己的呼吸声,一片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