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真的,结尾我故意想逗王凤。
王凤却说:“我也是。”
如此滔滔几番话。王凤准备要走。天这么晚了,就在我这儿休息吧!客套话顺口想溜出嘴,我咬舌头尖止住。我其实想问她,现在住在哪里?有人照顾她吗?有没有在做什么活儿?但我都没有问,知道她现在过得不好的恐惧超过了那些不咸不淡不痛不痒的关心与好奇心。
临出门前,王凤回头说:“我知道你不会忘了我们小时候的事。”
我浑身打了个冷战。
电仍没恢复,还是黑。我不知该做什么,该想什么,好几下忘了往肺里吸气,憋得头晕。王凤走了,但屋里还滞留着她的气味,说是流浪汉身上的那种臭,也不完全。空气本来稀薄,淡淡地轻,现在变得滞重浓厚。鲜花饼盒子上、她握过的水杯上、沙发、地板、掉落在缝里的饼渣,也都残留着食物的酸腐味、水管的铁锈味、年久失修的墙皮味,还有瓦砾、奶粉盒子、草果花、河边的苔藓、落过雨的树林、温泉硫磺热气腾腾、山顶上的风把人能前后吹透……
我于是知道王凤过得辛苦,但未必不自在。
而我继续跟菌子演戏,每日问候,菌子扭头,我也扭头就走。
到了第四十天,菌丝懒懒爬,长了才不到四分之一袋壁。按照正常理论进度,至多六十日就该布满全袋,移植进土。
我只能试试风。
云南没几家用空调,像作物研究所这样偏僻幽凉的地方,连风扇也是没有几台的。申购器材烦琐,我把宿舍里自己的电风扇抬到培养室,又去老街子收废旧电器的三轮车上买了一台旧电扇,一台冲里吹,一台冲外,两侧固定上弧形挡板,让风能流起来。旧电扇不知道是几手的,叶片转起来嘎嘎响,像老鸭子叫,老板按都按不住,野性十足。这倒是正中我的心意,风扇一叫,更像外面真正的树林子了。
然后就该是收集山里的味道。每到日暮无事,我就自己步行到环城的山中,挑拣采集气味浓郁的山花、松果、树脂一类。山苍树森,幽静蓊郁,常能遇见年岁悠久的古树,合抱宽,苍绿点点,皆入云际。云南缺水,山间不似文人画,往往流有清冽山溪,环佩叮当。但竹是不逊色的。山起伏陡峭,很应那句“上山容易下山难”,往上攀爬只是费力,汗流浃背,往下却是腿脚发软,几难成行。但一株株野山竹跟随山峭衍,上下蒙密延袤,决眦也望之不尽。古人讲,山水以相遇而胜,相敌而奇。我想,这其中还是一个有参差的道理。这边的山也是这样,不全是浓荫翳然,走着走着,往往就遇到一片开阔平衍的空地,草木很薄,但因此山风广阔,可以吹散一身热汗,耳目清明。
走得累了,我就择一净处,藉草而坐。因为四下无人,也不用再顾着文明礼仪一类,鞋子一脱,就把脚埋在草间,拨弄得脚底酥痒,很是自在。常常不知不觉间,月色就已染上衣服,树影交砌,茂密处阴阴昏昏,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很多人说有“巨物恐惧症”,这个山野间的沉浸,我觉得也是一个巨大物。我怕自己沉下去就再也出不来了,连忙起身,循着人声光亮处离去。
如此耽溺,收集进度就颇为缓慢,又花去一周有余,我才把装满山林气味的纱布袋子挂到培养室里。
不等我歇息,王凤又来找我了。
不是在寂寞的室外试验田,也不是在我宿舍楼下,王凤直直地站在我的单位门口,虽然已经过了下班高峰,还是有不少同事翩跹而出,频频回望。她身上浓烈的气味像一把钝刀递进来,一下下拍在我的后脑勺上。
王凤是半个疯子,但不是傻子,她知道这样做的威胁性。每一道目光都在铸造她的后盾,他们不认识她,最多也就是对她的疯癫有所耳闻,但他们认识我,王凤走后,这些目光就会变成一根根木柴,把我架在火上烤,像烤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鸡。
我顶着冲天的火光,拼命克制住步子,踱到大门口。“王凤,你找我?我们路上聊。”我故作轻松地说。
王凤一路上都相当安静,安静得就像一个正常人。下了班,步行回家,疲劳、乏味、一言不发。
我把她带到了室外试验田,王凤伸出黑指头,指着田里的花,花,可丑。我点点头,不是我种的,是同事种的红花,前茬作物是芋头,现在种红花正好。王凤冲我笑,你的呢?我抬下巴指了指培养室,我种水果,热带的,芒果、牛肚子果、佛手,都甜。王凤的口水流出来,晶晶亮,她把草帽摘下来擦嘴,擦完用手搓她的哑铃铛,泥垢掉落,如黑雪纷纷。王凤说,你怕是忘了我吧?我摇摇头,没忘,小时候我们一起玩。王凤说,好嘛,那你给我八十万,我让你当土司。
我没说话。于是王凤伸个懒腰,往田里走去,脚下滑,差点摔倒,腰一挺又立住了。骂一声,冒挨我鬼扯十扯呢!那些红花,真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人,吓得花瓣奓起,面色橘红,不等王凤上手,已然蔫了十有七分。扯花不用手,王凤鞋子甩脱,拿脚趾一夹一朵,大拇指和二指做的肉剪刀。我伸手想拦,王凤朝我比个“嘘”,脚下动作更快,枝茎划出细血口子。花落一地,王凤开口:“毛毛,绣花地毯,你来盖。”
晚上下了一阵雨。云南山多,雨一般都夜里下。第二天种红花的同事在办公室破口大骂破坏他花田的人,声音很大,词用得也脏,我说,淡定点,怕是风雨打的。他说,雨是你爹找的,不打烂你种的,光来搞老子。我说,我搞的是菌子,还在培养室里。他伸手想打我,被人拉住,我说,你打我也没用,不是我弄的。他呆了一会儿,念着,我认得了,我认得了,转头就离开了办公室。晚上听人说,他用烧艾草的火钳把领导头给打破了,说领导怕他,怕他的“滇红花”抢了风头。我想给王凤打电话,她得感谢我,如果不是我,那火钳就会打到她的头上了。掏出手机后,我想起王凤没有手机,有我也不知道号码,我只好给大蒋打了个。大蒋很快接了,问我在哪儿呢,我说,在单位。大蒋问,啥时候能回来?我说,回不去了。大蒋又问,咋?遇到事儿了?我一向没什么朋友,大蒋这么一问,弄得我鼻子一酸,几近落泪。我本想告诉他我被个疯子给勒索了,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大蒋说,怕啥?有啥事我帮你,哥哥我种了这么多年西瓜也种明白了,越怂的瓜心越甜,越挨刀劈。我在电话这边摇摇头,大蒋帮不了我什么,其实谁也帮不了我。
我照例逢场作戏,照顾菌子。“风培法”颇为见效,第五十天时,米粒大小的钉状瘤点布满了菌袋,菌丝已经长满了。我脱去菌袋筒膜,把菌棒移植到大棚。畦床已经挖好,菌子喜酸,我又在土壤里洒了足量的硫菌灵消毒,菌棒表面盖上十厘米厚的菜园土,太阳暴晒过,发出暖暖的香气。
其间王凤又来找我两次,还是一件事,八十万。她走后,身上那股浓郁的混合味道还依然填满了我周围的空气。
八十万?王凤要这些钱做什么呢?不过她要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蹲在畦床旁,折了根枝在地上划拉。银行定期连利息:三十一万三千五百;华夏财富买的基金:八万七千六百九十一块八毛九,日涨跌幅-0.52%,累计收益率-20.11%,没用的基金经理;微信零钱:七千八百七十六;支付宝余利宝:四万零两百三十;如果再借点钱呢?我没有什么朋友,大蒋也许最多能借我一两万。还有公积金,也能取点出来。但还是不够,这些已经是我的全部。
领导找我谈话,脑门上的伤口已经结疤,像爬条毛虫。“最近在我们这点个还适应?”
“都挺好的。”
“有哪样困难要和我们及时讲,能解决呢我们都会挨你尽量解决的。”
“好的,我会的。”
“你认得,我们这点不像你们大城市,有哪样事传得快得很,还是要注意。不然,我怎么挨你的原单位汇报呢?你说个是?”
我点点头。
我离开领导的单人办公室,又进了一趟山。
季节不太对,但凭借小时候天分的残留,还是找到了几朵菌子,白白的伞帽,细长的柄,看上去无助又伤感。
我把它们也移植到了大棚里。
我恨我的菌子,我的菌子也恨我。
土里长了半个月,几欲破土而出。云南的太阳把我的额头晒破皮,那些菌子啊,就心安理得地躺着。有时候睁眼望望我,又闭上继续睡。我用铲子吓它们,也不搭理,懒懒打一个呵欠。有一次我说:“你看你这样子,又细又软,像个猥琐的逃犯。”菌子就生气,第二天再去看,气倒一片。
我做好了准备,等王凤来找我,等了一个星期,她也没来。
倒是北京那边给我来了个电话,接起来,是男秘书,我有些诧异。男秘书说,回来吧,喀喀,所里现在缺人,喀喀喀。我问他,你病了?男秘书说,蒋仲一给我砍的,西瓜刀,喀喀喀,直接就往我肚子上来。我愣了一下,问他,那大蒋呢?他说,抓了啊,不然呢?我肝都摘除了,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我说,我不回去了,我在这边挺自在的。男秘书说,你回来吧,我也要走了,回东北老家种人参去。我知道你们讨厌我,大蒋也讨厌我,我从小就不受人待见,习惯了。我不怪大蒋。有些事你们不明白,但我也不挣扎了,想明白了,等你有空来东北找我玩,我带你玩雪。
挂了电话,我点外卖叫了一份饺子。不好吃,猪肉萝卜馅的,萝卜硬得硌牙。我其实想告诉男秘书,我奶奶也是东北人。我从小就在一旁看我奶奶包饺子。自己发的面,自己擀的面皮,面粉窸窸窣窣落下,我把耳朵靠近一听,全是小兴安岭下雪的声音。所以他告诉我他是东北人,我就想起了我奶奶,想起来奶奶,我就不讨厌他了,甚至对他有些亲切。
菌子这两天长得飞快,许多蛞蝓都冒出来,咬食菇体。我一个人精力有限,捕捉蛞蝓力不从心,如果再啃几天,那我的菌子都要被吃完了。我走上街去找王凤,到处问,有没有见过王凤?大家都不知道王凤是谁。看来认识她的人都走了或者老死掉了,很多老店子都是这样失去了它的顾客,直至倒闭。直到有人说,是那女疯子吗?才有人给我指了路。
我特意挑了一个黄昏去找她,人们都说,黄昏的时候人会觉得孤独,会觉得被广袤无垠的宇宙和浩大的命运给抛弃了。我想让王凤觉得不孤独。
王凤在养殖场里扫猪粪,养殖场面积大,围栏多,她犯起病来也不怕,看来这就是她这几年养活自己的方式。我等王凤做完活,拉过她的手说:“走,我请你吃好吃的。”王凤灰暗的眼睛闪了闪,顺从安静地被我拉着。走了一会儿,又撒开,反握住我的手,她说:“我是姐姐,我是你老大,我得拉着你。”
快到户外试验田,我停下来,告诉她,那大棚里有鸡枞,特别鲜,你要吃就吃角落那几朵最白的。我在外面把风,免得有人来了,我们被发现。
王凤走进大棚,我站在外面看着,等着。
“菌子,”我在心里大声地呼喊,“菌子!菌子!”
我不知道我到底要我的菌子做什么,但是我知道它们能听到我,它们能挺身而出,像第一次,像每一次。它们,我的菌子,永远都站在我的身边。
突然,我听到了一阵铃铛响。是王凤的帽子吗?她倒在地上了?但她帽檐下挂的都是哑铃铛。这个铃铛,更具体地说,是像那种会挂在寺庙屋檐下的惊鸟铃,风吹铃响,惊走飞鸟,花草因此得到庇护。铃音清脆,叮当作响,一刹那间整个时间猛然向后冲去。
我确实听到过这个铃声。那时候我十二岁,王凤十四。她说带我去看她家的西山土司府。西山左边是王家山,山底有个白龙潭,夏灌溉,冬蓄水,还有热闹的蝴蝶。右边是燕云山,尽是灰白石头,苍凉冷清。三山相连,左厚右窄,恰似一根鸡枞菌。王凤带我沿着湿滑的巷道爬到村后,指着坍塌的院墙和破败不堪的木头房子说,你望嘛,这就是我家,西山王氏土司府。我看着这片废墟觉得很伤感,虽然我也不知道在伤感什么。我们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了两步我就听到了一阵风铃声,我回头去找没找到,只看到一块长满苔藓的石碑。
回去的路上我捡了几朵小白菌,我和菌子是多么地心有灵犀啊,我们的默契传遍了所有人的耳朵,包括王凤。我把所有的菌子都给了她,因为我知道我等会儿还能捡到更多。我们分别后,我继续在山里走,缓慢、悠闲,果然又捡到几朵鲜嫩的小白菌,但是更小,更纤细。我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那几朵不是小白菌,而是白毒伞。
现在,它们正和我的菌子们站在一起,等待着被王凤摘下。
铃铛又响。我想起我那天其实返回去看过那块石碑,上面是残破不全的家谱。最上面写:遴,字子升,康熙十九年领兵投诚授总兵协同大师平滇……然后是:吉桂,字天香,子升次子,承袭州判任事二十五年,封徽侍郎,配段氏,封孺人绩……最角落里,有:凤,长女,字瑞初。
王凤还有一个好听的字叫瑞初,我应该是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了。连王凤自己,应该也不知道了。
我一头扎进大棚,看见王凤摘下了草帽,有几株白毒伞,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王凤冲我笑,嘴角吊着菌子小小细细的尾巴,你看看你憨不鲁除呢,莫着急嘛,你还怕我不分给你吃噶?
我抓起帽里的白毒伞就往嘴里塞,很涩,但也有点回甜。
王凤在我旁边大笑,板扎板扎,我真呢要让你当土司。
王凤拉起我的手,我跟着她往前走,我们还是沿着当年那条湿滑狭窄的巷道往前。但没走几步,眼前豁然开朗。西山土司府背靠着蝴蝶飞舞的白龙潭,分五个层级步步登高而上。一道大龙门,由西转向北开,横梁上雕着各式云纹,飘飘乎如青空浮动。大门两边竖两米高大石鼓,一侧立牌,写“西山土司衙府”。我们迈过将军门石槛,依次又过北照壁、南照壁、西照壁,有柏树立于壁内,枝叶亭亭。大堂中间是审案台,两边是簇簇的明牢房。王凤说,这里太闷,太阴森,我们克亭子头玩。亭子八角,挂着副对联“竹色不随寒暑变,花枝常伴笑谈中”。旁边还有个石洞,奇石嶙峋,洞内有睡佛,不动声色,神色安闲。王凤说,要是睡不着,就在这点拜一拜,灵得很。我就跪下去,磕了个头。
等我抬头,看见王凤在哭,我问她,哭哪样?她说她要八十万。我问她,你要八十万整哪样?她说,还差八十万就能重修她的家,她在新闻上听到的,东山土司府也是这么修好的。我环抱住她的肩膀,莫哭莫哭,我挨你整钱,我在北京混了这么久了,我有钱。王凤说,你怕是在吹牛。我说,我没吹牛,我这个人不吹牛。王凤说,其实我认得你为哪样要给我钱,但我那天吃完菌子吐了拉了一天就好了。我说,你不是因为菌子才发疯的吗?王凤说,我从来也没疯啊,我哪一句话是讲假?
我肚子里憋了一百年一万年的东西好像一下子就碎了,像恒星衰老到了尽头,所有的粉尘、光线都不断朝着一个点塌陷、收缩,最终变成我心里一个小小黑黑的洞。
我拉起王凤开始飞跑,没跑两下,我们就摔倒了。软软的,一点也不疼。我往周围一看,是菌子。我们俩倒在了菌子上。我的菌子全部长了出来,不要命地长、发了狠地长,长到棚子上,把顶给压破了,漏进来凉凉的月光。沿着我挖的畦床无限地长,像拉拉面一样,一直延伸到了山的脚下面,把山都穿透。蛞蝓发出鸟一样的叫声,叮叮响,在啄食菌子。我也懒得捉了,这么一大片菌子,任你咬去吧啃去吧。我和王凤分别朝着两边望,望了好大一会儿,那菌子的尽头还是看不见。
王凤问我,这些是哪样啊?我说,这些都是我的菌子。王凤说,怕不是吧,菌子咋个长得像银河一样又宽又长,一片天都装不下。我说,那这就是我们两个的银河。王凤咯咯地大笑起来,喊我站起来:“走!走!我们走得银河上面,想克哪点克哪点。”我跟着她笑:“我挨你讲,我爱我的菌子,我的菌子也爱我。你、我、菌子,我们三个都疯喽,我们三个是癫人!”
笑得累了,我仰面躺倒,天色苍苍,月亮是一匹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