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虫坟场

孔雀菩提 焦典 第2页,共2页

男实习生颇有深意地看了脆梨一眼:“这是塑料的,现在一般没有年轻女性会选择这一款。您知道的,现在这社会……”男实习生一边说,一边不停用手抚自己廉价西服外套的褶皱。“当然,我个人还是建议您二位选择金刚网的,安心是多少钱来买都值得的。”

阿卡一声不吭,任由男实习生说着。最后指头点点活页夹:“就这个尼龙的。”

脆梨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写在发票本上,男实习生依旧热情地将他们送出了店门,告诉他们过几天师傅就会上门安装,有什么事联系他,他一直都在。

周一五点,脆梨早早下班回家。难得饥饿感,腹中直唱空城计。调料包热了,拌一大碗油泼辣子面,外加无淀粉火腿肠三根。吃完照例收屋子,洗碗碟水杯,擦窗户桌椅,把堆成小丘的烟灰缸倒掉。拖鞋一顿打,被地上黏糊糊酒渍粘住,大前天泼的。想起还有个啤酒罐滴溜溜滚进沙发底,跪地上想往外掏,肚子就在这个时候一瞬间疼起来。

真要命。像闪电劈到了肚子里,每一根毛细血管都在疼。大概是刚才吃饭吃得又多又急,把胃给击溃了?伸手按按,也不是,不是胃。在胃的更下面,小腹的位置。算一算日子,经期也还没到,何况自己何时这么疼得昏天黑地过。

攀着沙发挪到桌子边,翻出手机想给阿卡打电话,让他今天别再又去什么聚餐。拨号键没来得及按,先有电话进来,一个陌生本地号:

“我看见有人在偷窥你。”

“什么?”

“偷窥,”手机那头说,“你没拉窗帘。”

脆梨肚子疼得发麻,她把手机使劲压向耳朵,好像这样自己的整个脑袋就能解码成数字信号,看见那头的人。

“你是谁?”

“你现在很危险。”那人声音很着急,随即挂断了电话。

脆梨坐下来,脊背挺直,手脚冰凉。家里的刀在哪里?还是先应该去把窗帘拉上。不,不能去,太阳还这么高,外面还这么亮。这绝对是个诈骗电话,窗外有人在偷窥,他怎么看见的。除非他就是那个偷窥的人。或者现在他正站在门外?脆梨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一动不动。脆梨想起之前家里有一次进贼,妈妈就是这样坐在床沿一动不动。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手脚恢复了一点力气,脆梨站起来走进厕所,往手上抹上点舒肤佳香皂,然后拧开水龙头,慢慢地搓洗。水流呲呲响,脆梨突然哼起歌来。嗯嗯哼哼,从小就学的《送别》。无所谓的,大白天,在自己家里有什么好怕?小腹的疼痛没那么明显了,大概是刚才被电话吓到,身体瞬间分泌了大量的肾上腺素。果然,在身体看来,比起真正的危险,肚子痛也算不得什么要紧事。脆梨抓过毛巾,又仔细把手擦干,每个指头缝都不放过。

叹一口气,还是往猫眼凑过去。门外的灯亮着,什么人都没有。脆梨拧开小锁,打开门,对着门外走廊大喊:“谁啊?是不是有毛病!”然后咣当一下把门摔上,震得门边踢脚线掉两块皮。

照例七点过,阿卡才回到家。他抬头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的脆梨,眼睛闭着,双手搭在肚子上。阿卡打开冰箱门,摸索了一番又关上:“啤酒好像喝完了。”

“那你等会儿去买点吧。”脆梨依旧没睁眼。

阿卡叹口气:“你今晚又吃的方便面?”

“我肚子很痛。”

“吃方便面吃多了当然肚子疼,还会得癌症,专家说的。”阿卡拿起热水壶,晃了晃,“当然我是不怕。”

脆梨从沙发上坐起来。“今天有人打骚扰电话。”

阿卡坐在脆梨身边,用手臂把她圈起来:“你这么漂亮,人家当然要来骚扰你啦。不过说真的,人家当老师都是为了清闲,能多顾顾家庭,怎么你们学校每天都把你搞得脱一层皮的样子。”

脆梨盯着阿卡看了一会儿,那张脸正满面春风地望着她,比她大一倍的鼻孔随着呼吸一张一缩,里面发出哧哧的声音。很轻微,但也很明显,跟虫子在屋子里飞的声音一样。当你不关注它的时候,那声音完全会被忽略,但你一旦发现了它,那虫子的嗡鸣不亚于直升飞机。

“我头有点晕。”

“只能等着了,等纱窗安好了就可以开窗通风了,你需要新鲜空气,跟你老妈一样。”

脆梨一偏头,看见两只偷油婆正身子压身子,在洗手池边缓步前进。她想叫阿卡去把它们扔出去,或者直接拍死也行,她不想管那么多了。但她又想起人家说的,当你在太阳下看见一只蟑螂的时候,证明在黑暗的地方已经有一万只蟑螂了。脆梨略感绝望地闭上眼睛。只能等着了。

周二脆梨等了一整天,安装纱窗的人还是没有联系她。

周三没有,周四也没有。

到了周五,脆梨实在不想等了。她想给那个男实习生打电话,却发现当时只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下了。干脆自己直接去找他。脆梨回一趟家,把厚厚的笔记本电脑充上电,学校发的,游戏娱乐功能不佳,拿来网上阅卷倒是相当顺畅。也许是内部装载了某种高级的电脑技术,只有它能流畅进入学校网络也说不定。还有什么,转身看看,豌豆焖饭蒸在电饭煲里,热水器调到五十度正在加热,水龙头关好,天然气阀关好。

点点头,正要出门,手机又响起来。不认识的本地电话,和上次那个骚扰电话也不一样。

一接通,熟悉的急切声音:“你竟然敢一个女人在家?你的窗户已经快被撬烂了!”

“老天,你到底是谁?你再这样我就报警了!”

“你最好赶快报警,不然你妈妈就见不到你了。”电话那边很嘈杂,脆梨觉得好像听见了有别的女人说话的声音,车子按喇叭的声音。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我现在就报警。”

脆梨说完就把电话挂断,心脏好像失去了骨骼和肌肉的包裹,在身体里噗噗地上下猛烈弹跳,赤裸裸的。

必须镇定下来。自己已经是一个三十岁的成年人了,不会被这些恶作剧吓到。脆梨走到窗边,转了转插销。还能锁上,但得使一点劲,很生涩,它本来就这么难用吗?楼层不高,三楼而已,但租的这房子是loft公寓,每层比普通居民楼还是高上不少,不可能有人会在窗外。脆梨打开窗子,久违的室外空气一股脑涌进来。树叶的味道、修剪过的草坪的新鲜味道、蝉的尿臊味、汽车尾气、楼下分类垃圾桶散发的腐败味……谈不上是好闻还是难闻,很复杂,很生机勃勃。脆梨发了一会儿呆,才探头往外看。没有人,没有任何梯子或者能攀缘而上的工具,一切都很安全。

除了虫子。

被屋内饭菜的香味吸引,或者纯粹是自然界欺善怕恶的本性使然,一只硕大的虫子正试图入侵屋子。脆梨不知道这是什么虫,它有坚硬的壳,还有可以超高速扇动的翅膀,嘶鸣,足以震慑捕食者的发声腔体。老天爷真的有必要把这么多的利器都武装在一只虫子身上吗?

虫子猛冲过来,直直撞击脆梨的额头。脆梨似乎听见了自己头骨的清脆声响,嘭。

脆梨双眼一闭,向后摔倒在地板上。

没有逃避太久,小腹再次翻滚而来的莫名剧痛让脆梨不得不睁开眼睛。大汗淋漓。

脆梨解锁开手机,给阿卡打电话。五十六秒响铃后,无人接听。是了,今天是周五,每周五阿卡他们公司都要开例会。一开就开到很晚,会后还要一起聚餐,吃烧烤,唱ktv,交流同事感情。

这是怎么了?虫子、骚扰电话、腹痛,还有那一辈子都不会来安装的纱窗,妈妈,老天,你是个骗子。你说找个人来照顾我,我真的就信了。而你,你过两天就要来了,来检验我的房子是否和我考上大学一样值得夸耀。

那只虫子失去了刚才的攻击性,现在悠闲地在电灯的玻璃罩上搓手搓脚。

“他妈的。”脆梨不知道该骂谁,她只是很想骂人。

脆梨在地上拖过自己的coach包,四百块a货,走线认真,人造皮比真货还结实。把手机扔进包里,摇摇晃晃地出门,打车径直去医院。

回来的时候,脆梨出电梯,一对年轻人正在看房。房门敞开着,飘出玫瑰空气清新剂的香味。中介在旁边,殷勤地介绍着,嘴巴张合个不停,很像卖纱窗的那个实习生。那个满脸青春痘的男实习生,脆梨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激荡着身体颤了一颤。

两个年轻人都是女孩,穿着清凉的亚麻布衣服,最近很流行的随性文艺风格。脸上却不洒脱,皱眉到处看,摸摸水管,拍拍墙。但中介知道她们什么都做不了。表面上能看出来的毛病,墙皮脱落啊,水管漏水啊,那都不是问题。真正的麻烦只有在你住进它的身体里,被它一点点吞食后才会发现。想拔腿跑,晚了。中介把文件夹夹在胳肢窝,签字笔笔盖已经打开。生意都在他的嘴里,而他胸有成竹。

脆梨突然很想过去拉住女孩的手说:“你好,想听听老姐姐的意见吗?那就是别租也别买这里的房子,它已经被疯狂的虫子和恶心的生活垃圾包围了。你那么年轻,你可以飘飘然羽化而登仙,你还可以骑马走天涯,去沙漠,去塞外,去用你饱满多汁的身体在枯燥的中国等高线地图上画大江大河。你甚至可以什么都不做,就整天躺在床上愤世嫉俗,或者妄想跟天上的金星谈恋爱。怎样都好,只要别住在这公寓里。”

当然,脆梨什么都没说。她们很快就签字了,一脸年轻人那种以为终于找到着落的蠢表情。着落,人生从来不会有真正落地的一天。脆梨想,很快你们就会遇到把我侵蚀出千千万万个细密小孔的东西了:虫子、洗澡水、垃圾、噪音、倦怠和麻木。但我仍旧祝愿你们不会。

进屋,取下淋浴喷头,把水调整到“hot”。热腾腾的雾气瞬间包裹住了脆梨骨骼突出的肩膀和略微下垂的乳房,脆梨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轮廓,它依旧很美丽,很好。刚才医院医生怎么说的?做检查,得记住,现在情况还不明朗,但要做好心理准备,生存期很长,不要有心理压力。

压力?怎么会有压力。脆梨从未感到如此轻松过,用毛巾仔细地擦掉挂在自己身体上的水珠,现在自己干爽、宁静,充满勇气。哪怕现在让自己去攀登珠穆朗玛峰,把写着“脆梨”两字的旗子插在雪堆里;去渡河跨越边境线,子弹从自己耳边穿过击入水中,都可以。

烧一壶开水,等着沏一杯柠檬茶,茶包口撕一半,手机又响起来。

“喂?”

“你现在很危险,你那个窗户昨晚已经被捅烂了……”

“好了,我告诉你现在谁最危险,是你。你以为让我害怕,我就会去买你那个什么狗屁金刚网纱窗?告诉你,你会被我喊的人打断腿,然后被警察抓进监牢。你还会和你那脸又大又烂的青春痘结婚,那些脓包就是你老婆,你明白不?”

那头沉默了,嘀嘟,电话中断。脆梨无比畅快。

现在就剩一件事。

抬头,飞翅硬壳甲虫果然还在。凭自己本事进来的,黏附于白墙高高处,得意振翅,谁能奈何。脆梨掏手机,立购清单如下:强效杀虫喷雾、交流电杀虫灯、超强引诱蟑螂药与加厚拍不烂灭虫拍,半小时即到。

甲虫兀自搓手,满天障目杀雾落一身。要有耳朵,也听见自己以身撞地,隆咚一声,自高高白墙坠地。依旧挣命,噼啪扇翅,徒劳升起一米,又跌落。眼睛若还没熏瞎,就看见此时这女人杀机毕现,比鸟、比蛇、比壁虎、比青蛙都要做昆虫的天敌。

杀,一只不够,躲起的不放。蟑螂药遍洒,卫生间下水口、马桶背侧、厨房水池深处,灯光扫不到的地方,蟑螂药扫到。杀虫灯插电,近距离放光,远距离放波,模拟性激素诱杀一切多情虫。屋子很安静。再仔细听,不安静。难计数虫子不耐猛药攻击,倾巢从暗处逃出。亮处一露头,塑胶虫拍劈头盖下,登时汁血崩裂身首异处。

虫影纷出。脆梨手握虫拍犹如女将军身经百战使红缨枪,越杀越增满胸怀壮气。高浓度杀虫喷雾令人都目眩头晕,恍惚间又想起当年山上那个白白脸皮人。要是当时和那人一起跑了……不会,那也不是什么阳光大道幸福安康,只不过早几年练就今日杀虫本领。

虫拍不断与手心摩擦,烫得像一张咬烂铁丝笼的鸟嘴。

七点,下地铁抢共享单车,车头一拐进公寓楼。

阿卡照例回家,进门看见无数昆虫尸身。一地,一墙,一桌,一水池,皆成无名虫类葬身坟场。

喊了几声,没人应答。脆梨并不在家。钱包、证件、连带一件最喜欢的藕粉色针织衫一并离开。阿卡觉得,她应该永远都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