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脚马
哎,我跟你讲,你莫看我是个女的,在这一片,骑摩托没有哪个骑得过我。我这个人讲话从来不夸张,我妈说我生下来就爱骑摩托,再怎么哭,一放到摩托上颠两下,就大声地又笑又叫起来。
你讲我骑得不快?这你就不懂了,这里的山路这么多弯弯,快一点就翻下去,这么老高,警察来找都找不到尸体。你莫着急嘛,路还远得很,慢慢看风景撒。
山路有石头是很正常的嘛,不平么骑起来才好玩撒。你们不是都爱去大草原骑马嘛,你坐得我的摩托,跟得这路上上下下、起起伏伏呢,不就跟骑得马背上一样吗?我这个摩托虽然不是哪样名牌,但也算是摩托里的汗血宝马哩。这种大坡,小轿车都上不去呢,我呢小铁马头一仰,脚一抬,我扭下油么两步就上去了。
对了,你个晓得我们这里那场著名的猴子大战,到现在红河人还在津津乐道。
有两群猴子,一群从河谷那边游得过来,成群结队龇牙咧嘴的;另外一群就从山上慢慢地下来,一只接一只地倒挂在树上。一边攻一边守,嘴撕手挠,打得满林子的猴毛乱飞。山里面那些鸟啊雀啊的吓得全都飞起,连我也只敢远远地望着。猴子打仗跟我们人十分不同,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人道主义。猴子不会讲哪样猴道主义。按翻一只往死里挠,周围那些猴子见了,也就全部嗡上去,等得打完走开,地上那只猴子往往血肉混沌,整头整脸都被抓烂了。你问为哪样会打架?我也不是十分了解,听人说是因为上面突然发了文,原来的那些香蕉园就被整成生态林。林子绿了,猴子的脸也跟着饿绿了,打仗就是自然的嘛。至于结果嘛,自然还是山猴子得胜喽,河那边那些龇牙咧嘴的莽猴子咋个可能当山大王嘛。
跟着猴子打仗的消息一起传到我们耳朵里边的,是斗波从山边边上掉下去,摔死了的消息。他是个正经八百的当地人,这个正经意味着他爹他爷爷他爷爷的爷爷都住在这点,用手里的烂锄头烂犁耙在山的一面开出一条条沟,填垫上黏土石块,今年拍一块,明年捶一级,层层叠叠的梯田就一路从河谷长到山肩上。这个正经也好像让斗波天生下来就跟通到外面的东西有点仇,每次不管是坐板车还是面包车,都要出点麻烦,不是摔掉点皮,就是擦掉块肉呢。所以喽,听到斗波在山路上摔死的事情我一点也不奇怪,一心只想看猴子打架。看得看得,发现在那乱战的猴群中间,正奔着一匹马,左突右避,艰难向前,四条马腿都直直地绷着。
马腿绷着还怎么跑?
我赶紧大喊:“是哪样?”
这一喊,马上的人转过头来,没有提防,竟是斗波的老婆,前面牵绳引缰的人是春水,戴个红头盔,我差点以为她脑袋被猴子给挠得开了花。再仔细往前看呢?哪是什么马,不过是春水那辆吹风吃土了许久的大摩托。两人四条腿,紧紧箍在上面,远远望去,挤出马腿的样子。
山路既窄,左跳右跳的猴子又碍着她们,渐渐行得慢,摩托汽缸“铛铛”地响两声,低头丧气地停了下来。
自然,这次又是没有跑脱。
哎,春水,春水是个很好的人。
几乎都是这样的,在尿意把人憋醒之前,那辆老摩托轧轧的引擎声就已经把人吵醒。睁开眼睛,又是一天的清早。春水的老公鼾声响得跟什么似的,一双黑脚,一直黑到膝盖,板板地伸在外面。至于春水呢,早已三把并作两把洗了脸,一只腿已经跨到摩托车上去了。
春水是这附近第一个跑摩的的女人,日日年年,在山路和柏油路之间转。春水骑摩的,从不跟人嚷架,要在别个,一天都得吵它十来回。车站、路口,摩的一排排地停起,人一走出来就乌泱乌泱地挤上来,拽包的拽包,拉衣服的拉衣服,身材小点的么,还不等你说不,就已经被按得摩托上坐着了。当然也会遇到脾气大点的,一把推开摩的司机,拎着行李就挤出去。然而春水,也不拉人也不吵架,有人来问就轰起油门走,没得人来也就趴在摩托上,手轻轻地拍着摩托,好像在安抚一匹真正的马一样。家里平素的开支,都在她那汽油马背上。有时送来观光的城里小年轻,有时送去城里找活计的老大爹,还有那种拖家带口去大医院看病的,一家三四个,屁股全部压在摩托上,都要多扭两转油门才跑得动。掏起钱来,像被抽枯了的井水,挤不出多的两块,转两个山弯弯,遇到个交警,反倒多的被罚出去。
为了这一辆车,吃苦不少。大女儿去世的时候,春水还在摩托上。不知道遭了什么虫,大女儿嚷身上痒得很,大个大个的包,抓得十个指甲里都是血。当爹的耐不住闹,拔开一罐杀虫剂,手指尖上喷喷,慢慢往女儿皮肤上抹。土方法,见效快,抹了立马停了痒。背上腿上还好说,身子前面,自己不能抹,把杀虫剂丢到大女儿手里,自己蹲门外面吸水烟袋。
猛地听见摩托的隆隆声,以为春水回来了,站起来一看,是别个。那人嘿嘿笑:“七者,等老婆呢?”懒得说话,蹲下继续大口吸水烟,水泡咕噜咕噜响。那人捏一把刹车,扎在门前。“等不着喽,载一个小白脸,故意颠起骑,骑一路,颠一路,早就颠到宾馆里去喽。”说完,拍了拍屁股灰,又扭起走了。水泡是咕噜不起来了,这种话听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满肚子憋火进了屋,大女儿仍旧在那号。啐一口:“毛(不要)叫了,跟你那个妈一样,天天叫起给老子丢脸!”大女儿渐渐止了哭,待到晚上春水回家,手里拿一条白药膏,地塞米松,大女儿身子已经硬完了。
春水咧开嘴想哭,被老公一拳头打在脸上。“跑你妈的车,天天在外面乱搞,这都是报应!”说完却自己哭起来,嗷嗷地,像狗叫。
哎,你也莫骂他,他一辈子没读过几天书,每天在家里帮着看娃娃,在这边男的里面已经算是可以的了。春水,春水读过书,她妈是马帮红颜。你不晓得马帮红颜?这是说了好听,其实就是没了老公的寡妇。说是她爹以前跑马帮,有一些钱,可惜有一次走烟帮就没回来,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跟那些没良心的一样在越南老挝找了新的,这种事都是很常见的。
哦,斗波,你是问斗波的老婆为哪样要跑。这种事,我也不好得和你直接讲,毕竟人家两个现在还在一起。我这么和你说吧,斗波的老婆是从河那边来的,不是自己来的,是别人带过来的,你明白不?不明白就算了,今天天气好得很,你来的时间还挺合适的。
你看你看,你们大城市读书的人就是不一样,讲哪样一点就通。你晓得就行了,莫到处去讲,小心他们来打你。他们这种人有好多个,我相当瞧不起。其实斗波老婆第一天来的时候,我就晓得她待不住。直挺挺一个杵在门口,裙子拣着肉最鼓的地方划一口子,但你有几只眼睛都看不着,拿手紧紧地攥起。不讲话,眼睛里黑黑的,像要下大暴雨。我见过的,她这种就是长了马眼睛的女人,别个女的像驴,温顺吃得苦,每晚被老公骑在身上打几个巴掌踹几脚,第二天还是起大早干活。她这样的不行,哪个都管不住她,只要她那两条腿还长在身上,她就一定会跑。
斗波老婆叫什么?这我还真不知道,她刚来的时候不会讲我们的话,到后面点也不管她叫什么了,她们这些从河那边过来的女人,名字就是拿来忘记的。这个女人真的是胆子大,第一次是让人从河里给捞回来的,自己拿绳子捆几捆木柴捆,就敢往河里放,还没到河中央就被水冲得七零八落。河里好危险,面上看着流得不快,其实下面水冲得你游都游不动。前脚被拽上岸后脚就往医院里送,歪着脖子往外吐血,那急水,把肚子里的器官都给拍伤了。身子渐渐好了,要跑的心又蓬勃起来。第二回更胆大,敢往山里没路的地方跑,那山路,是能随便走的么?山也是活物,山里的时间会伸长也会缩短,一下雨,就会泡发膨胀,跟干木耳似的。反过来,如果是毒辣的大晴天,就会被晒得皱缩起来,走一步其实就迈过了三四步的距离。那几天正是雨季,连下了几天的雨,等人找到时,破衣烂衫,饿得直啃草,然而一双赤脚,还踩在隔壁山头。
你莫笑,她不是当地人,哪里会晓得土山土水的威力。你问后来?后来脑筋就转过来喽,晓得土办法是对付不了土山土水的。能指望着逃出这片地界的,除了长翅膀的鸟,就是春水的那辆大摩托了。
一转过山,更多的弯弯绕在眼前。
“走起!”
一声喊,新的屁股又落在摩托车坐垫上,一层假黑皮,磨成个蜘蛛网,时不时吐出点黄黑色的纤维棉。
去哪里还不是几脚就到,天没刮风,但耳边呼呼的,感觉山都在转着跑。上到一个大坡,舍不得给油,干脆两个人跳下来,扶着往坡上爬。
“大姐,坐你的摩的还兴自己推车呢?”
春水瘪瘪嘴,怪人多话似的:“冲到半截上不去,我们一起摔到沟沟里,你的这点车钱还不够我买药的!”
“我看是你太抠搜了吧!舍不得磨摩托,留着给你养老呢?”
脸上红红,落得有点难堪,转眼看见自己的手指盖里,积了一层泥,赚钱吃饭,还管那许多!“莫讲了,不想坐就算了,这一截路我也不要你的钱了。”
巴巴地望一眼那山,要是自己腿着走,还不软成根面条?只好不说话,跟在后面推摩托,慢慢地过了坡。
这招屡试不爽,又省下几滴油钱,春水喜得按两下喇叭,招呼着又跳上车:
“走起!”
等到送完客,这时候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若有,也是坐在车子里,遇到就轰轰地按喇叭,都嫌旁边那个挡路。两个轮子的怎么跑得过四个轮子,更别说两条直愣愣的腿,这个时候还在路上转,天黑都到不了。天一黑,人的眼睛就蒙上了,山兽精怪,都敢在路上拦着你。
然而春水还是一个人,在路上慢慢跑。日头远远地挂在西边了,老摩托红漆银把,肚子里发动机轰轰响,像匹老战马刚下了战场,银枪还支着,喘却是免不了的。遇到大坎子颠一下,嘎吱叫一声,后车架屁股,前转向照灯都擦破点皮,这又是挂了点彩。速度很慢,春水一双腿闲闲散散地,老将军似的,跟着自己的老马前前后后晃。
最喜欢这段路:地面被大货车压得麻麻的,但长长的直,一眼望不见头。一座山分成两截,阳坡临风,梯田一级一级地低下去。若是在山脚往上看还好,立在山腰往下看,半边山仿佛成了个大瀑布,起伏着波浪往下冲。看一会儿感觉自己也变成水,要融进去,一头就要栽下去之前赶紧往天上看看,明白自己还踩在结实的地上,也就清醒了过来。
遇到个电三轮,才从城里回来,按按喇叭:“嫂子,还不回去?没得人了。”
“晓得没得人了,我就转着看看。”
“有哪样好看的,除了石头就是车。”
“车子好看撒,有辆车么哪里都可以去。”
“莫看喽,天黑了赶紧回家烧火,你老公娃娃都要饿死了。”
这正是说到春水怕处:“白天娃娃吵,晚上男人骂,在我这辆老马上才能有点清净哟。”
这哪里像是一个母亲说的话嘛,斜着眼睛看看她,踩起电三轮又走了。
其实倒是听了话早点回去好,不然也不会惹得那么多人笑。
缓缓骑过一个弯,耳边的声音突然之间转换了频道。那些风声鸟声都停了,轰隆隆的响声慢慢地压过来,震得耳膜都在动。是什么猛兽,这么老大动静。抬起鼻子闻闻,也没有那些动物的臊味。莫不是地震?心一下子抖起来,在这山路上遇着地震,那石头下饺子似的滚下来,还能有个活?
捏起油门想跑,光一下子暗了,太阳哪落得了这老快。这一抬头看,满头顶都是直升飞机的轰鸣声。因为山高,简直就从头顶上擦过去似的。里面坐着什么人?黑乎乎一团看不清,手里拿着的黑色枪杆倒是反着光,看得明显。一点圈子不打,刹那间就直直地飞过去,在空中越来越小,最后连个影子也不剩下。
再不敢耽搁,油门拧到最大,也不在乎那点油了,轰轰地往家赶。
一进屋就插上门,卷被子收衣服,双手忙得看不清影。行李草草卷了,就往门外迈,被老公一把拽住。“你又搞什么鬼事情?”
春水累得直喘气:“赶紧走了,刚才我看见部队的飞机都来了,个个拿着枪,肯定是那群恐怖分子从昆明来我们这边了。”
一把拽回行李,对着春水小腿就是狠狠一脚,拖鞋都踢了飞出去:“你这个癫婆娘,去了几趟昆明脑袋都进水了,还恐怖分子,恐怖分子来这里找你这种老婆娘?”
第二天出门就遇着笑:“嫂子,昨晚恐怖分子个钻你的被窝了?”
说完旁边嗑瓜子的老奶也跟着捂嘴笑,笑完还把几个白头凑到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话。
春水纯当没听见似的,喇叭按得震耳朵,把那些人甩在后面了,才啐一口:“钻到你老妈的被窝里了,你这种不孝子还在那里递烟给别个抽!”
走两步发现斗波老婆在那里招手,满脸也是笑,春水就皱起脸来瞪她,怎么,不学好光学坏。近了才看见眼里一包泪,心里一下软起来。斗波老婆说:“姐,我请你喝酒嘛。”
白喝哪个不愿意,跟着就去了杂货店,前面卖东西,后面喝酒打牌。焖锅酒端上来,喝一口辣得上不来气,肯定是刚蒸出来的头道酒,度数高得很。呛出眼泪来,春水喊:“再焖一碗二道酒来嘛,这么辣,哪个喝得下。”旁边看一眼斗波老婆,倒是喝得香。一碗酒放在中间,自己拿一把小调羹,小口小口地舀起饮。春水觉得好稀奇:“你怎么喝酒跟喝汤似的,还拿调羹。”斗波老婆笑笑:“我们家那边都是这样喝的,喝得慢,不会醉。”说起家,春水也为她感到难过了,转个话尖:“昨天你看到飞机没有?”“看到了,黑黑几个,一下子就飞过去了。姐,我相信你说的,我们家那边也经常有,走在路上掏出刀来就砍。真正当官的男的杀不着,就只敢杀我们这样的女人。这边这些人什么都没见过,所以哪样都不害怕。姐你见得多,心眼好使,反而会受苦。”这样说着,倒是春水眼里酸起来,人家反过来在同情自己了。自己何曾是瞎说的?那次送姑娘去读书,在昆明火车站刚下车,就遇到恐怖分子砍人,半米长的西瓜刀拿出来,白闪闪的,触目惊心。跟着人乱跑,脑子嗡嗡响,见了店面就往里面挤。店里面人满了,就把门拿大锁紧紧地锁起,外面的人再怎么拍,也不敢开。抱着姑娘钻在一小妹开的书报亭,外面的喊声是一样都听不见了,眼前模模糊糊地扩开一片景,有一匹矮脚马,好像就是爹没走以前送给自己那匹。自己跟姑娘跨上去,跟飞似的,一下就高过树,高过山,飞到云里去。云里有雨,湿湿地沾了一脸。伸手往脸上一抹,手里一片红,那个小妹,已经是死在自己眼前了。
斗波老婆于是说:“姐,你带我跑嘛。”
你看你看,前面又有个老脓包把别个车子撞下山,现在么在这里跪得哭。平日里耍威风讲霸道,以为自己有三条腿就能扇老婆耳光,扇阎王爷耳光,交警一来么就在地上磕头。还以为哪个都比不过他,过弯也不看人,按起喇叭冲,不是自己死就是对面死喽。其实反倒是自己掉下去摔死了好,不给别个添麻烦,还能给老婆娃娃得笔钱。
你莫看我骑摩托是肉包铁,比那些坐在车里面铁包肉的要安全多了。这种弯弯都是小意思,我骑摩托,可以把弯路拉直,把直路卷得弯起,往上的坡变成水往下淌,向下冲的坡升起来变成个楼梯,走着都可以爬上去。你个见过人家打铁?这些山弯弯就是我骑得摩托日日年年捶打出来的。太阳大,我就轻轻地压,给路面磨得又光又滑,像小女娃娃的脸蛋。下起雨来,技术差的么就莫开山路了,但对于我来说正是好天气。路里面吸饱了水,我就屁股压摩托重重地磨,把路压得又紧又踏实。有裂开的口子,压着摩托朝两边甩,几转就合拢了。没得我么,每年修路都认不得要修多少回。
现在?现在么交警在嘛,我再怎么不能在警察面前耍威风,这是对人家的尊重。你看,那个老脓包打电话喊他老婆,算他聪明,让他老婆跪着哭么比他哭值钱多了。哎呀,莫乱来嘛,咋个要往山下跳嘛,这个女人也太憨了,赔钱偿命都轮不到她嘛。好了,我们又得等起了,这下子救护车又得多叫一辆。
哎呀,这些医生快点嘛,再晚几分钟么这个女的肯定救不回来了。哪样事都不能拖,一拖准要出事情。就像当时要是不等那个法国人唱歌么,斗波老婆也早就跑掉了。
春水给斗波老婆看相片,旧旧的一张,几面墙做背景,自己小小一个拿着个鼓锣。两人默默地看好久,春水说:“这是我小时候的家,墙是掺了糯米面粉砌的,多少年都不会坏,我们马帮的房子都是这样子的。”说着又摸出一张。“这是我爹,他是骑头骡的,挂两个大铜铃,一公一母,蹦龙蹦龙响,隔好远就晓得回来了。”斗波老婆只是看,跟着叹两声:“我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照片玩,听到外面面包车轰轰响,伸出头去望。五颜六色的服装,还有两台大音箱,隐隐约约探个头,在车厢里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