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舟
王叫星坐在五菱宏光上,歪歪扭扭地往外开。路越走越敞亮,林子越伸越疏了。不像来时那个下午,雨说来就来,也不跟人打招呼,劈头盖脸,浇一身湿。泥水四溢,还以为就要翻在河谷里了。滑几次轮子,头上磕了个包,最后什么也没发生。
忽然又想起玉恩奶奶来了。
玉恩奶奶爱喝酒,王叫星是都知道的。
玉恩奶奶有条小木船,四尺多宽,一丈多长,像个巨大的皂荚,从中剖开,这王叫星也是知道的。
但玉恩奶奶坐着船去哪里了呢?穿着白色筒裙,银腰带垂到脚踝。手指一叉,闭着眼,半瓶米酒下肚。桨也不备,就这么红着一张脸,赶着雨大,顺河往远漂。
也不知道以后是否还能再见了。
王叫星回寨子的时候,玉恩奶奶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咪涛了,在她心里恐怕还觉得自己是一天能做两三件衣服的少多丽呢。喝酒,每天喝三次,每次二两,跟别人吃饭似的,规律又认真。别人喝酒,东倒西歪,玉恩奶奶不,越喝越有精神。雨季来了,寨子的路淹起来,酒瓶空空,没处买去。玉恩奶奶就趴在缝纫机上,脚一踏一踏,踩出七扭八歪的线。有人在竹楼下喊:“玉恩,那裙子你做好了没?”也不理人,依旧踩她那不规整的线。被喊得烦了,伸出身子,骂一句:“催命呐!再催我也在你后头呢!”
要在别个,一定免不了被回两句嘴:“老不死的东西!”然而玉恩奶奶,谁也不敢这样。倒不是敬重地位或者年纪,只是玉恩奶奶年轻时,还是寨子里唯一的巫医哩。当然,也不是敬重她的修为。寨子里的人早已信了南来的佛教,所有猫多力一到岁数就进庙里了。念几年经再出来,才有了成家立业的资格。若论救死扶伤一类,也是每个月按例来寨子里的汉医道行高。然而还是得敬重,毕竟听说巫医会“放罗”一类的奇异巫术,喜欢的人若有家室,一“放罗”,两人也就散了。谁也不愿意得罪,这敬重里带着怕。
来人被训了一顿,也不多说,在心里骂骂咧咧地走了。玉恩奶奶哑着嗓子唱起来:
“伞下金银色光亮,赞你又怕得罪人。金银光彩照伞下,真想成你恋中人。
“不会唱歌白出门,胸无半句空喜欢。没有山歌伴白云,如何引来妹欢心。”
这样唱着,王叫星就进门来了。火塘里添把火,衣服裤子脱下来烤,烧一壶开水,洗了脸,把背包里的东西卸出来——鸡仔饼、珠江啤酒、烧鸭全滴滴答答,落着水珠。从露台到前廊,从前廊到厨房,听得玉恩奶奶脑壳疼,声音焦闷着:
“莫弄了。”
“这破天气,车子路上打滑,我都差点没回来!”
“当了几年老广,都认不得云南的天了?”
“是深圳,深圳!”
“是啦,寨子里就数你走得最远,你小时候我就告诉你了。”
王叫星没应声,自顾自地收拾,心里起一层毛毛的忧虑。小的时候生病,嗓子和眼睛都冒火,玉恩奶奶煮一碗蒲公英水让喝下去,苦得眼睛一下子闭上了。“你会远走他乡的,”那时玉恩奶奶似乎是这么说,“像蒲公英一样,飞到很多地方去。”声音慢慢地渡来,预言似的,让人担心,担心自己的一切早就已经被人看了去。上大学,寨里都高兴,吃一整天的流水席。去深圳,喜欢个人,被人家母亲打出门来。心里怕着,全是蒲公英的样子,飘飘忽忽,扎不了根。
转个身的工夫,听见清脆的一声响。果然,刚带回来的珠江啤酒已经见了底了。伸手夺过来:“别喝了,多大岁数自己心里没谱吗?”一面说,一面把剩下的几口倒进肚子。玉恩奶奶咂咂嘴,叹一口气。
“我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了,让我能喝就多喝点吧!”
说完很困似的,侧身倚靠在垫子上,呼呼地睡着了。
果然还是老了,王叫星心里叹气。玉恩奶奶一生没结婚生子,听寨子里叫自己回来的干部说,近来常犯迷糊,睁着眼睛看人,叫不出名字。还得了什么病,连汉医也说治不了,疼起来就抓心敲骨,摘着木瓜疼晕过去扎土里,吓得旁边人也跌在地上。费力背回床上,心想这次一定要问出她那个弟弟住哪里。万一真有个好歹,再往下,就不敢想了,虽然自己是八丈远外的亲戚,但心里总还连着点温情。
晚上月亮好大,低低地坠着,跟云南的云似的。月光穿云透叶,直挺挺地洒在脸上。
玉恩奶奶突然说:“闻到了吗?有野象来了。”抬起鼻子使劲闻,哪有味道?
“您喝了太多酒,脑子糊涂了。”
玉恩奶奶却笑:“喝了酒才是清醒呢,我哪有骗人的?你不喝酒才净说骗人的鬼话。”
王叫星想辩解,话到了舌头上又卷回去了,算了,有啥好争的,一个快痴呆了还酗酒的老太太!
王叫星不相信人能闻着野象味儿,如果真能闻到,现在早就被消灭得一干二净了。那象牙,又白又亮,轻轻一顶,菠萝蜜金黄色的果肉就露出来。小时候曾经看人训过野象,坐背上,手拿一把长长的钩子。要行要住,或左或右,想快想慢,都用钩子示意;偶然遇到象发了倔脾气,不肯听指挥,就用钩子在象耳朵上一钩,据说象的耳朵最娇嫩,被钩着吃痛,只得老实听话。那挺差劲的,王叫星知道,那象眼里汪着一大颗泪呢。后来野象渐渐少了,几十个山谷看不见一个脚印。王叫星想,这也好,象跟人一样的,多了就不值钱了。
“我知道你回寨里是干吗的。我那弟弟,他老爱去河里电鱼,骑一辆凤凰自行车,挂个上海牌,铃儿都哑了,直往河里冲。就是年头久了,不知人现在飘哪里去了。”
王叫星睡不着了。
“明儿个你跟我去找。”
五月中,正是雨季,林子里潮湿闷热,好似全云南的虫子都躲这里来。多足虫、四脚蛇、蝎子、兰花、鹿蛾……走几步路就从头上掉一个。蝉声吵得震耳朵,吱唔吱唔的,密得和树叶子一样,把人都要埋起来。
王叫星好多年没穿过雨林子了,手里捏一根粗树枝,边走边挥,怕有东西落身上,得吓得叫出来,到时候再把老虎招来。玉恩奶奶走前头,穿一双胶皮雨鞋,裤腿扎得紧紧的,一步一探地走,仿佛不停地看着什么。不,没有看,是闻,是在用鼻子闻着走。
太阳斜到树叶子尖尖上,玉恩奶奶催一声快,一股强烈的味道刺进了鼻子。不像老虎的味道那么臊,是带着点青草味,还甜丝丝地杂着点血腥。扒开树枝,眼前出现一个灰褐色的巨大身形。那不就是野象吗?皮肤褶皱里全是红泥巴,苍蝇不停地往上落。张着嘴,躺在地上,鼻子呼哧呼哧地喷厚厚的气。肚子鼓鼓囊囊的,好像吃了十几个大木瓜。
腿蹬两下,没爬起来,压出个泥坑,一滴滴的血渗到里头。玉恩奶奶摸出个酒壶:“来喽,喝一口就生出来啦!”野象听得懂似的,抬起头,一壶酒全奔象嘴里去。两只袖子一卷,玉恩奶奶的胳膊就伸进大象阴道里去了。
王叫星不敢看,坐在地上,闭着眼睛,脑壳弯到膝头。仿佛又听见姐姐生产那天的哭叫,一声大过一声,充满了整个寨子,把寺庙里的佛爷都给惊动了。父亲拿出酒杯,请大驾光临的佛爷喝酒,佛爷问,还没生出来吗?父亲很恼怒似的说,还没有呢,都怪我平时太娇惯她了,打开腿一用力的事儿,还惊扰了您。佛爷走后,姐姐的气息也渐渐走不见了,跟佛爷鞋子上的泥巴似的。
一顿忙活,王叫星扶起小象崽,赶忙把嘴巴里糊着的膜掏出来——要再迟些,小象就得憋死。用两下劲,母象从血泥巴里站起来,柱子似的腿,抬起来就要往小象身上踹,吓得王叫星拖着小象要跑,脚一滑,摔一脸泥。
“莫气,莫气。”玉恩奶奶伸手摸母象,“都好着呢。”
后足一弯,前足再跪,母象温顺地跪在玉恩奶奶面前,鼻子高高地往天上扬,这就是欢迎的意思了。
“扶我上去吧,我老了,没力气了。”
该拉袖子拉袖子,该抬腿抬腿,玉恩奶奶是骑到母象背上了。王叫星想上,鼻子一挥,又给打到泥里。想起以前野象把人卷起来摔死的事,再不敢放肆了,乖乖站在野象屁股下面。
跑起来,雨林子地面嘭咚嘭咚地响。幸亏王叫星没跟上,不然心里的嫉妒得多久缓过去。说找人,结果是找野象,给自己摔一身脏。遇着木瓜树,那象鼻一探,一个个木瓜就滚到玉恩奶奶怀里。一棵树卷一个,全是最肥最熟的。
真痛快哩。玉恩奶奶的嘴笑得跟木瓜一样圆了。
到了晚上却是吃不消,腰背酸疼,玉恩奶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翻来翻去,咿咿呀呀地叫起来。伸手摸身上:“肿起好高!”脱下裤来,两条腿并在一起比:“右腿足足要高两厘米!”王叫星一面揉,一面撕一块“云南白药膏”贴上。“喝酒!还骑野象!七十岁的老咪涛,白白贴膏药!”
疼得紧,咝咝直吸气,玉恩奶奶巴巴地望着道:
“给我拿瓶酒吧。”
“身上难在不能喝。”王叫星歇下手,准备放蚊帐,“不想着好好保养,多活几年。”
“人老了叫活吗?一天天挨过去!不光骨头,肉都在跳,灌点酒下去我才能闭会儿眼睛哪!”
“今天不能,人说吃了木瓜喝酒会中毒。”“谁说的?”
“城里汉人医生都这么说。”“哦。”
话这样说,王叫星心里小小的一点酸涩了。打眼看看,玉恩奶奶消瘦得多了,整日一个人,疼起来就喝酒挨过去!
“不过今天也真是值当,野象,有神性的东西,佛爷能不能骑上还一说呢。还救出个小的,抵庙里念几年经。我看您肯定会长命百岁。”“谁稀罕长命百岁,我就是奔着骑象去的,多痛快,月亮里有人唱歌呢,我就奔着那儿去。”
这便是又糊涂了,叹一口气给被子四角掖上,找家里人的事就明儿再说吧。野象鼻子卷下来的木瓜,都一个一个地堆叠在竹廊,跟菩萨桌前的贡果似的。
午后,有人来找,刺耳的宝岛电三轮,轧轧地响近竹楼。没刹住,硬是蹭到楼前的秃木瓜树上。跳下个黝黑的寸头男人,一身沾满泥巴的迷彩工作服。王叫星有些警惕地盯着,问是谁,声音刺刺的。
提下一白色塑料桶,递到跟前,没打开盖儿,酒味儿已经溢出来。是自家谷米酿的糯米酒,闻这味道,起码超过五十度。那人说,堆花酒,特别好,十二版纳佳酿。玉恩奶奶哑哑问一声,来干吗的。
“求您帮忙找找,老婆丢了。”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
真有意思,老婆丢了,不找警察,来这里扯闲话,想回绝赶他走,玉恩奶奶已经招呼人进去了。起身四处翻找,不知从哪里摸出一颗生鸡蛋。点火起灶,丢进两团干牛粪,让火烧旺些。灶上一口锅,盛浅浅的水,鸡蛋丢进去咕噜咕噜滚动着。
“老婆哪里人?”
“就本地人,”摸摸脑袋又说,“远一点,勐海的。”
忽然又想起什么,玉恩奶奶在裤子上把手一擦,打开篾箱,拿出一本赞词,用与年纪不相称的清亮的声音慢慢往下唱。鸡蛋浮起来,玉恩奶奶缓缓捞出来,也不嫌烫手?
“你在心里想着你老婆的样子吧,仔细想。”
鸡蛋放在地上,用手压着轻轻滚动一圈,鸡蛋壳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拿起来一看,上头布满了细细的裂缝,密密麻麻如同蜘蛛网。
玉恩奶奶轻轻叹口气,告诉来人:雨林已经做出了回应,一条裂缝又直又深,一直延伸到两端,说明离开的人心意已决,已经去到了难以追回的地方。中间又有一条横纹插过,表示本不是两相情愿的结合,强力干扰反而会损害自身。
那人呆了一会儿,没听懂似的,随后又恼怒着扯开自己的迷彩服,用头咚咚地撞地,我搬木头搬两年攒的钱啊!这回又得去哪儿再买一个呢?
电三轮又去了,比来时气势小些,不轧轧地响了,闷闷地吐着黑烟。王叫星摸摸那棵被蹭掉一块皮的木瓜树,有些心疼,是棵不结果的公木瓜树,开丛丛白花,细长的花柄里蜜蜂叫着钻进钻出。身上疤痕累累,应该是被阉过好多次:竹片或者骨片削尖,狠狠往中心一钉,被这样一阉,往往就能变为有用的母树。寨子里很少见到公木瓜树,开大朵大朵的花,却不结果,人哪能容忍这个?往往两斧子就砍倒了事。整个寨子就这么一棵,孤零零地立在玉恩奶奶竹楼前。
玉恩奶奶咽一口酒,咂摸咂摸嘴,又念起赞词来。听一会儿,听不懂,王叫星起身拿起那颗鸡蛋,不转眼地对着蛋壳看,慢慢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