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脚马

孔雀菩提 焦典 第2页,共2页

斗波老婆觉得稀罕:“这么大音箱,不得把人耳朵震聋。”

春水去城里经常见过的,商场门口搭个台子就放起歌,招呼人去抽电饭煲抽电动车之类的。其实什么都抽不到,白白给人凑了人气。“没哪样好看的,你在手机上都看得到,回你屋头收下重要的东西,我们趁着他们闹赶紧走喽。”

仍旧探着头看:“姐,我们听完那个法国女的唱完歌再走嘛。我出来干一趟活,什么世面都没见过就来了这里。这么老久没回家,让我听听她唱歌,回去我就说去了法国了。”

拗不过,只好看,叮嘱几句:“听完就赶紧回屋头,等他们看完么又跑不脱了。”

话筒里“喂喂”两声,大家都聚拢起来了。为着人说的提高基层人民审美享受,这一行演员,据说还是从省外调过来的,个个细皮嫩肉,不像这里的人,天天在紫外线里泡。水碾房前一片空地,台子和设备都架起来,天晴太阳大,倒也省了灯光布景。

听着报幕,法国女人走上来,棕头发红花裙,皮肤却白。听介绍,说是当年跟着滇越铁路来云南的法国人后代,喜欢喝普洱,喝着喝着就留了下来。这也难怪,在法国当药卖的好东西,在这里不过就是一碗水。然而还是新奇,掌声雷动。随即唱一首,《马铃儿响来玉鸟儿唱》。每到一处“哥哥”,下面人便“蝈蝈蝈蝈”地叫。一曲唱完,掌声更加响,个个都高兴得很。只有斗波老婆不张口笑,一个人在那里发呆。很多抱孩子的女人脸上,都是这种神情,既不幸福也不痛苦,只是陷入一片很远很厚的雾气里,咋个都走不出来。

春水拽拽她的衣角,斗波老婆说:“姐,怎么法国女人也是这个样子呢?”

“不管它是洋猫还是洋狗,到了山里滚一圈泥就是土猫土狗。”

沉思一下。“姐,你说的话很有道理,”往屋头赶的脚又加快了些,“这下回家又怎么跟他们讲我去过法国呢。”

水继续淌,鸟只是飞,台上依旧在那里演。

换了一男迓腔,穿一身灰衣,一双大脚故意小小地迈,在那里唱楚剧。这倒更新鲜,这边有法国人来,有越南老挝人来,还真就没有外省人来。行弦过门拉起,哦呵哦呵地,唱的是泼辣农妇焦氏,勤俭持家但又嫌鄙婆婆,为着琐事动手要打老婆婆。老公曹庄见状怒火中烧,举一把砍柴刀就要把老婆砍死。老太太跪地求儿,家中的狗“嗷呜”一声血溅三尺,一命呜呼。

唱到爆彩处,台上曹庄大喝:“贱人休走,看刀!”

台下斗波登时站起,两太阳穴青筋暴起。“连个戏子都敢拿刀治住婆娘,让她伺候老妈,我真是个怂货!”

喊一圈没找着人,拉都拉不住,就往回跑。等走进屋子头,斗波老婆正在床上,袜子沾着灰,披一件斗波的迷彩外套。不等斗波走上来,自己先迎出去。拿一块毛巾拧拧水。“怎么弄得满头汗,我来给你擦擦。”这下弄得斗波倒有些哑口,一手接过毛巾坐在条凳上,一手伸去想去拿水瓶。“我帮你拿嘛,要哪样?”水瓶怀里圈住,送到斗波手里,转身又坐回床上,衣服纽扣闲闲地解散了,将着就要躺下去。此刻也管不得什么男人气概了,两只脚鞋跟一踩,拖着鞋就蹿到床边。斗波老婆手推推:“莫着急嘛。”斗波说:“我其实爱你爱得很,我要有五十块,我都会给你一百块,另外五十块我去卖血给你。”“我晓得的嘛,我也爱你撒,你以后莫那么防得我了,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家的猪嘛,不会跑到别人嘴巴里头。”“好的嘛,好的嘛。”说是这么说,眼睛耳朵已经不在脑壳上,早就转到了手心里,手摸到哪里,就跟到哪里,打个战,抖两下,不消说,连自己老娘叫什么都早就忘到沟沟里去了。

天黑了,想要扭灯,却看见一个背包鼓鼓地躺起。刚才也是心急眼瞎,这么大个包都没有看到。鞋也顾不上了,蹿过去两手一拽,行李塞得实实的,按都按不动。火气一下又冒到头顶,转过头,一双黑黑的眼睛望着他抖,说不出一句话。终于是几个拳头,肚子软软的,一打就会陷下去,脑壳是脆的,像西瓜,拍起来砰砰响,哭喊声也布满了这一个天空。

是呀,不要说你,我们哪个听了不怕嘛。人不是猪狗,哪能那样打的。要不是春水去了么,那天人怕真的要被打死喽。具体的我也没有亲眼见到,所以我也不能跟你乱讲,反正威风得很。那天我刚跟朋友吃菌子回去,对了,你个爱吃菌子?现在七八月份,正是菌子旺的时候哩。哎呀,没得事情,哪里会那么容易中毒嘛,那些都是自以为胆大的人吃杂菌才会出事。我们只吃自己认得的,黄牛肝菌拿点干辣子炒炒,金黄黄的,又油又香。干巴菌么炒饭吃也香呢,但是我不喜欢,尽是些渣渣,难洗得很。

反正就是那天我吃完菌子回去,香味还在嘴巴里头,就看见一帮人扛着铁铲铲、大锄头、斧子镰刀,霸着路走着。虽然认得不是冲着我,也把我吓一跳。春水甩起根鞭子走在最前面,打到地上噼噼啪啪响。我躲在一边问她:“去哪里?”她摸摸我的头:“去斗波家,斗波那个没娘养的,不把人当人。”我拉得她的衣角:“你们吓吓他就行了,别闹出事情。”春水又亲了一下我的脸蛋,拍拍我的屁股让我赶紧点回家。

“走起!”

喝这一声彩,真是让我腿肚子打战。身上的血一下子往双腿灌,挨了电门一样,我要是匹马,当场就得抬蹄子飞跑起来。平常听人这样吆喝,晓得不过就是赶羊吆鸭,究竟不怎么有气势。春水的鞭子一打,嗓子一喊,地上和心上都被卷起旋。我躲在后面看他们,一行人也不多言多语,把家伙都紧紧地握起,跟在春水后面走。好像哪个也拦不住他们,毒蛇猛兽拦不住,恐怖分子拦不住,逢山开路,遇水过河。我想当年迤萨马帮闯天涯,走通东南亚也就是这个样子的。

怪哉,怪哉,这世上有些事情真是奇怪得很。小的时候听外公说,上个世纪不知具体年月,他们一行人驻扎在金沙江旁侧一野山。月色满窗之时,山谷豁然作响,风声隆隆。众人皆从梦中惊醒,提脚赶到时,一道巨大的切口从小半山处直刺入金沙江,两旁的树木皆向外侧倾斜,仿佛有巨物挤压而过。抬眼一看,只见一庞然大物轰然滑入金沙江,遂不见踪影。有一当地住民讲:“是巨蛇。”第二日众人便匆忙收拾一应器物,不敢复留。你说光天化日之下,咋个会有能把山都劈开的蛇嘛。不过想想,现在脑壳顶上就有宇宙飞船在太空里飞,山里有条大一点的蛇也是很自然的了。所以这并不算得奇怪,真正奇怪的是一个人,昨天见到还威风凛凛,眼睛里翻着火,第二天再见到,那个身上的火好像就灭了,这种事,你说怪不怪嘛?

春水的心好像就是这样说麻就麻的。

第二天门口聚了一帮人,都是些白头发灰头发的男人,间或杂着几个黑头,不停地吸烟,搞得乌烟瘴气。斗波拿绷带缠了手,纱布裹了头,蹲在地上哎呀哎呀地叫。春水拨开这些臭气走出来:“搞哪样嘛?”斗波叫得更凶:“哎呀,我不跟女人讲,喊你家男人出来。”瞪一眼落在自己身上的笑眼睛:“你要赔钱么要咋个跟我讲就得了。”斗波干脆屁股落在地上:“我只跟你家男人讲,你家是女人说了算噶?”扭头走回屋,把老公喊出来,斗波这才揉了揉屁股,摸了摸头,慢慢地站起来。

我睁大了眼睛看起,很害怕他们会动手打人。这时一阵怪响突然从林子里面传出来,嘶嘶的,像马叫,又像鸟叫,甚至还有点像蛇吐芯子。我看那些人还在吐痰吸烟,我跟春水说:“有奇怪的动物来了。”春水就把我拉到旁边:“是六脚马,哪个找着了哪个就可以骑上它飞上天。”“飞到天上干什么?现在不是有飞机吗?天天在天上飞。”春水没回我,只是拍拍我,让我去树林子里看六脚马。我走了好久,和我比起来,山太大了,一棵树比我高,一块石头比我重,有时连一棵不知名野草也比我强韧。绿得很,野得很,转几个弯也不见有什么东西。日头越走越沉,四面冷寂下来,我什么都没看到,只好转头回去。回去就看到春水正在给斗波递烟,左边脸蛋又红又黑的,她跟斗波讲:“对不起。”

第二天早上起来,全个屋子都漫着豆腐香。响响地打一个呵欠,跟噼噼啪啪的油锅声相呼应。是在厨房里,春水炸石屏豆腐,斗波跟自家老公坐在堂屋里,等着吃赔礼。听人平常讲,这个豆腐出了这地方到哪里都做不成。你就把师父带着,把点豆腐的酸水带着,只要脚迈出这片土地一步,这豆腐做出来不是苦就是涩。在以前,走在路上提着豆腐甩起卖都不会断,遇到人要买就拿火炭一烤,香几条街。现在屋里没有火炭,摊在锅上直接煎,照样清香四溢,皮黄黄脆脆。动也不动趴起看,春水塞一块豆腐在嘴里,让去一边,别被油溅到。香得很,就是赖着不走,看那些好豆腐,一块的肚子鼓起来,一块的肚子瘪下去,翻一个面,又在锅里弹两下。转头一想又气得很,这样的好豆腐,等会儿竟要进了坐在堂屋的那些坏嘴肚里。

春水手里抓了把什么?白灰白灰的粉,哪里有这样子的作料。往豆腐上划几道小口子,蘸着粉往里塞。凑近了一闻,这股子味道再熟悉不过了,这不就是那水烟袋落下的烟灰嘛。平日里都是这样的,那些个男人或坐或蹲,挨在墙边,嘴巴对着烟袋嘴猛吸一口,水烟筒就烧开水似的咕咚咕咚响一阵水泡。眯起眼睛,把烟咽进肚子里滚两圈,吼吼哈哈地猛咳两声,拎起烟哨子抖抖烟灰,又传给下一个,那烟味混着汗臭味,熏得人眼睛疼。

把露在外面的烟灰擦掉,抹上一层辣椒面,稳稳当当地挨个放盘子里。春水对着我狡黠地笑笑,眼睛里亮亮的,好像欢喜得很。这样的心思,我自然立刻心领神会,拼命忍住笑,端起盘子就往堂屋里走:“豆腐来喽!赶紧吃起!”

憋笑憋得肚皮又酸又痛,时而眼睛看看盘子,时而又落到窗户外面去。豆腐早已下肚几块了,依旧是在那高声喊:“好兄弟!”“吃!好哥哥!”焖锅酒一大钵端在桌上,一手是碗,一手是筷,就着一口酒,两块豆腐又烫烫的下肚。夹一筷子就落一点,盘中剩下的豆腐被烟灰落满头满身,像发霉了一样。偏头偷偷看一眼春水——眼睛紧紧地望豆腐,激动得喘气都快了许多。春水老公看一眼那灰豆腐,夹起来往嘴巴里头送,咂摸两下,肥舌头转两圈舔舔嘴唇,依旧是:“好弟弟!吃好喝好!”

平素里靠一条舌头,爽辣酸涩都有的尝,是非好歹也就都认识,所以这舌头,我也最在意。人家家里头摆的那些水果,拿给我我舌尖一蘸,就晓得买回来放了多久。但不知怎的,我看着他们把那些烟灰豆腐都直直地咽了,一下子觉得舌头好麻,用手一擦,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一大块,流出好多血来。

春水的心,应该也就是这个时候,和我的舌头一样麻掉的。

我们这里的生活其实平淡乏味得很,但我们这里确实有六脚马。

六脚马比人心善,早晚寺里和尚念经,它就会自己慢慢去听。大殿里不去,自己一个马悄悄地到偏殿。虔诚得很,六条马腿屈着跪地,好像自己就是那个木鱼,僧人敲一下,马蹄子点地一下,照样地清脆。长年累月地听,也就真把自己熬成了块木鱼。死了以后寺里办超度,跟木头棍子一样,一点就呼呼地烧,马蹄子烧碎了掰开一看,是一粒已成形的舍利子。所以喽,这就是佛祖给六脚马盖了戳了,从此就不是凡马,超脱俗世。这不是讲来骗小孩的那种故事,我们这里的人都知道的。

那天斗波老婆最后一次来找春水,头发乱蓬蓬的,像鸡窝草。其实走得很慢,手里边拿一根半粗不细的树枝丫丫,当根拐杖使。眼睛珠子里面黑得更多,光照过去一闪一闪的,跟两小团鬼火在飘一样。春水一跨出门,首先看到的就是这两团鬼火,吓得一抖,一把拉进门里边。斗波老婆实在耐不住,话都憋不到进屋就破口说:“春水姐,你再最后带我一次嘛。”

其实哪个都晓得是最后一次了,我不好打扰她们,坐在外面抠墙皮。墙皮跟老人一样,一上了岁数,想要把那些不喜欢的脏东西剥掉是很难的。小块小块的,抠了一半天,龇得我指甲都快出血了,才白了一小片墙。看看旁边,都是黑阴阴的,这一小块白反而显得很难看。我又只好看狗,两条土狗屁股挨在一起,八条腿在地上走。实在是见不得,随便捡一根树枝就往屁股中间砍,结果树枝断了也砍不开,气得我狠狠踢了那公狗的屁股一脚。两条狗嗷嗷地跑开了,留下我一个显得更加寂寞。于是我实在等不了了,准备去向春水告别,说我先走了。

手慢一点,还没来得及敲,听见里面说:“我晓得他会跟着我,山路那么陡,推下去摔死了哪个也不会怀疑哪样。”“做了心不安的,以后走夜路都会怕。”“我倒想走这条黑路,死了就在路上继续走,走到寺里求菩萨把我送回家。”“你信我,毛把你自己搭进去,我吓吓他么,保准他颠得屁股跑掉。”我赶紧缩回手,蹲在墙边继续抠墙皮,等到身上的汗像雨一样把一切秘密都冲刷干净后,我才站起来,使劲跺跺酸麻酸麻的脚,对着屋里喊:“我走啦!别人还等着我一起搭车呢!”

后来的事大家就都晓得了。

斗波老婆说要去城里逛步行街,买几件新衣服,从家里带来的那些,脏了脱下来揉搓,穿在身上也被撕打,这破一个口,那刺拉两线,穿着实在有些羞。屁股刚坐上春水的摩托么,斗波就也跟着上来了。犹犹豫豫地,想上车么又想起自己以前回回坐车出事情,摸摸脑壳摸摸脸巴,感觉得哪点都好像有点疼。

春水捏起钥匙要走,斗波又往前挨挨:“再加我一个嘛。”春水把头发往头盔里塞塞:“我骑得快得很哦,你也晓得,到时候么你莫怕嘎。”一面想得,斗波一面屁股挪到坐垫上——城里边不像这土山土水的,老婆一下子跑掉么,喊多少个人都找不回来。伸手把老婆往前推推,三个人把摩托坐得满满当当的。“哎呀不怕的,过了天生桥我就下来自己走。”斗波老婆轻轻掐一把春水的腰,春水左手收离合,左脚挂一挡,听得发动机速度起来了,高挡一挂,摩托就跑起来了。

这一路走起来自然是熟得很,遇到紧缩弯,入弯路长长,出弯路一小截,收油、刹车、降挡,春水屁股往内侧一倾倒,两个车轮子就漂亮地划过去,再错开一点就要冲到路外面。最痛快的还是过大弯,住在这点的人,比喝焖锅酒还喜欢的,就是坐得春水的摩的飙大弯。大弯肚子庞大,跟大象肠子似的,过的时候紧紧挨着内侧,靠看是看不出弯道深浅的。就算是那些骑着川崎、杜卡迪的,在这种老山路上看不出明显的弯道顶点或临界点,想跑山跑赢春水的老国产顶杆机,还是差点意思。春水慢入快出,该放速度放速度,摩托一点不向外偏的,要是只有春水一个人,那膝盖都能碰到地上,擦出煳味来。春水和斗波老婆都快活得很,只有斗波,吓得满头冒汗,抓得摩托的手都捏青掉。

过了就是那条长长的直路,春水最喜欢的,平素里没客人便在这条路上慢慢骑着吹风。刚才过弯冒的那层汗,经风一吹,丝丝孔孔地凉进心里,舒坦得很。张起眼睛看,视线开阔空旷,好像不是山,是在一片青天上。

忽然地一转,云没有了、天没有了,是大块大块的山石,长在薄薄的山皮上,声音喊大点么都要掉下来。这段路却没有见过,又小又窄,地上尽是些牲畜的脚印子。“嫂子,走错掉了吧?刚才直直走就对了。”春水油却给得更多。“这条路更近。”这些山弯弯一个都没见过,一下子这里有一个拐,一下子那边有一个圈,转来转去,一路往上走。斗波怕得有些遭不住了,说话都抖起来:“嫂子,怕是不对吧?我咋个感觉越来越走到山上了呢?”春水不讲话,接着开,过弯也没有漂亮的弧线了,直进直出的。再往前面就是个大急弯,斗波往路外面望望,大片的田小得跟块青苔似的,烂棉絮一样的薄云就飘在路下面。斗波心都要吓得吐出来了,哑着嗓子喊:“整慢点!”春水直接方向打死,给高油门,迅速弹开离合,老摩托直接原地转了一圈。

斗波一声怪叫,想跳下摩托,自己一松手,直接就被抡一圈甩了出去。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拉,就悠悠地掉下了山。山很高,风也很大,斗波死得又轻又安静。

春水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本来是想吓得斗波回家去,不要跟得,哪个想到他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松手跳摩托。捏起刹车停下来,老摩托哼哧哼哧地喘着,斗波老婆在后面讲:“春水姐,各路神仙都看着,他摔死了不是你的事。”春水扭头望一望她,斗波老婆嘿嘿地傻笑,眼珠里黑黑的光一下子就灭了。

再往前走就遇到了那两群猴,龇牙咧嘴,斗得血肉横飞。比往常多走好远路,摩托车胎也烧得严重,渐渐行得慢,汽缸“铛铛”地响两声,低头丧气地停了下来。斗波老婆下了摩托,对春水说:“姐,连猴子都来拦路,我注定是跑不脱了。”春水拉拉她,意思是不怕的,一起走出去。斗波老婆摇摇手。“其实我想做的事也做完了,斗波死了,我不想走了。”

我说过的,我们这里确实有六脚马。

等得大家跑过来找到斗波老婆,春水已经不见了,她那辆老摩托留在原地,发动机都还没熄,沙沙地喘着,单梯撑在地上,窸窸窣窣地抖。像匹老马,跟随主人厮杀了大半辈子,肌肉缩成张老皮,四条腿都发麻,颤颤巍巍地要走了。

大家正手忙脚乱,一阵奇异的味道好像突然从草根根里,从树杈子尖上,甚至从猴子的屁股脸里涌了出来。猴子的叫声全变了,疯狂地四散开来,露出惊恐的神色。铺天盖地的气味笼罩了我们,像寺庙里烧得浓浓的香,但又夹杂着雨后树林子的植物臊味。想赶紧跑,鼻子脑袋里都灌满了这味道,腿轻飘飘的使不上力。

然后就响起了那声熟悉的吆喝:

“走起!”

好像一把老木桨,深深地往水里一划,脑子里糊涂涂的一片就清亮起来。水波一层层,连接了过去和未来,荡开那些发腥的水萍和臭鱼一样的腐烂记忆,荡到了猛野井的盐水里,荡到了越南的棉花地里。手里拿几团花边丝线,就换了半包白胖棉花,想着这下好了,回家去么老婆又可以做几件新衣服。自己哪里来的老婆?真是奇怪,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好几个,随着水波一下下地涌到耳朵里,涌到舌尖上,让人尝到瘴气的湿热和山石的冷酷形状。

再往前走么,怕就要穿到水波的背面,走到上辈子的时间里去了。赶紧掉个方向往回跑,撒开了腿跑,扯开领子跑,让风呼呼地往里灌,像很久之前和很久之后的母野马那样,把自己里里外外都吹个干净,吹个透亮。风很大又很软,吹得头皮凉凉的,拿手一摸,头发已经全数脱落了,然后是手和脚,常年被紫外线晒得黄黑黄黑的皮肤渐渐透明,那些支棱着的骨头也渐渐融了形状。不晓得跑了好久,跑得烧豆腐烧饵块的味道忘了,自家房子的样子忘了,山路哪里有弯也忘了,在跑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的时候,又响起一声:

“走起!”

那些丢了的颜色、味道和名字一下子回来了,又把今世的自己全部想了起来,我对着人群大喊:“是她!是她!”

空中突然传来湿漉漉的嘶鸣,像猛地剥开一个多汁的桃子,桃汁四溢飞溅出来,落到眼前、落到脑后。春水驾一匹马在空中奔腾而过,六条马腿飞快地交错着,出后蹄,出前蹄,接着是一个潇洒的飞跃,中间的两条马腿始终“踏、踏、踏”地敲击,响愉悦的三拍子音乐,像春水的老摩托过弯一样,在人们脑袋顶上画一个精确的弧度,无论是身姿还是速度都震得我们双眼发直。

我们当中有胆小的,不敢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发抖,像一只落水的老公鸡。我刚从混沌的幻觉中清醒过来,像一张湿透了又被大太阳晒干的纸,又脆又透明,什么也不怕。春水骑着六脚马在我们头上打转,我就对着天上喊:“还有我!还有我!”喊了老半天,嗓子眼里都喊干了,六脚马也没有落下来,也许它根本就不会落下来,如果它落到地上就会变成春水那辆气喘吁吁半死不活的老摩托。

很快六脚马就飞走了,大家全部浑身大汗,在地面挤成一团,像一个湿淋淋的大拖把头。

你看,我说我骑车厉害得很嘛,这不就到了。像刚才那些抢速度撞山的,水平不够冲到路外面的,在我这点都是不可能存在的。我给你留个电话嘛,你以后要是还需要坐摩的么,随时喊我撒。

哎,这个风吹得真是舒服得很啊。你来的这个时候真是太好了,田里还水汪汪的,你看看这些梯田,这么陡的山,硬是变成一块块田,平平整整的,你看最大的那块,有两三百米长呢,哪个能想到这是我们的老古人做出来的。

你回去么我怕是接不了你了。我家在城边上,现在天也不早了,我差不多就要往家走了。哎呀,这点好是好么,哪个会几辈子住在这里嘛。特别像我们这些读过书的女的,在这点是住不下去的。说了你莫笑,我真呢还是正经读过书的。

对了,刚才挨你吹了这么久的牛,都没跟你讲,春水就是我妈撒。她骑着六脚马飞走的时候,我就在想,其实一直想走的不是斗波老婆,而是我妈。不骗你地讲,看得她走掉的时候我心里还是很难过的,甚至有点恨她,我想大声地喊她,你快点回来!但是她一转过脸来,我看到她的腿已经跟六脚马的腿融在一起了,我一下子哪样都想明白了。春水的腿本来就是马的腿嘛,她两条腿骑到四条腿的马上,不就变成六脚马了?

所以呢,最后我就对着她使力喊:“妈!你跑快点!”

好了,不挨你多吹了,我真呢要赶紧回去了。等会儿天黑了,山路上有好多古怪呢。三十块钱,现金、微信、支付宝都可以,零头就不要你的了,留个回头客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