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九世纪的一百年间,人们会渐渐意识到,《圣经后典》中这番全球冰灾的景象是真实存在过的。地质学将揭示,冰期在地球史上至少出现过一次,物理学则显示它在未来还会发生。十九世纪晚期的人们不得不接受一个观念:人类生活的时代处于两个冰期之间。这个观念太可怕也太彻底,大众的想象要花上几十年才消化得了,尤其是在气候温和、林木葱茏的英国。至少对基督徒来说,只有认为此事会成为一种神圣的净化,即通过严寒来涤罪,心中的恐惧才得以缓解。
珀西·雪莱在一八一六年名存实亡的夏天去了萨瓦的冰川,却并未用这层宗教绝缘体来保暖。柯勒律治曾在《日出之前的赞歌,于霞慕尼山谷》(“hymn before sunrise in the vale of chaumoni”)的序言中问:“谁能在这奇观之谷中做一个无神论者呢?谁又愿意呢?”七月中旬,雪莱抵达霞慕尼,在酒店宾客留言簿上签下名字的是atheos,即“无神论者”,以此来回应柯勒律治自信满满的提问。
抵达当日,雪莱在傍晚去了波松冰川。阿尔卑斯山之行遇到的各种自然形态中,冰川似乎对他影响最深。他给小说家朋友托马斯·洛夫·皮科克(thomas love peacock)写了两封饱含深思的长信,讲述山间经历。信中的想法值得在这里大段引用,一来因为这两封信后来出版了,在英国广为流传;二来因为信中惊人地预见到未来冰期的情景,这幅景象一直萦绕在十九世纪后期人们的想象中:
(冰川)持续涌入山谷,行进缓慢却不可阻挡,沿途毁坏牧场和四周的森林,干着它千百年来的活计——制造荒芜。这活儿如果交给一道熔岩巨流,一个小时就能完成,但冰川会造成更无可挽回的后果:冰川所经之处,最耐寒的植物也不再生长……冰川不断前行……它们从出发地一路拖来各式山体残骸、巨大的石块和堆积成庞然大物的沙土石子……原先长在冰石交界处的松树被放倒碾碎,四散在冰川基部。近在冰隙边缘,几株枝条全无的树干还站在连根翻起的泥土里,样子有种无法形容的恐怖。
如果形成这冰川的积雪必然会积得更多,如果山谷里的温度不足以妨碍这业已侵入的巨大冰体的恒久存在,那么结果很明显,冰川会扩张,并一直存在,至少会存在到它挤满整个山谷的那一天。
我不会追问布封那崇高而悲观的论点——我们居住的这个世界会在将来某天,被来自极地或各处高山顶峰的冰雪侵占,变成一大块结了霜的土地——
雪莱就这样絮絮不休地铺陈着这个噩梦——世界变成一片冰雪坟场。他写信时想过日后会发表,言辞也偶尔故作夸张,然而心中被冰川搅起的忧虑不安无疑是真实的。他想,只要时间够长,世间没有什么能阻止这些不断前行的冰川越出正当的憩所,泛滥到谷中,与冰帽联手把世界包裹到冰层里。而时间——我们也看到了,地质科学最近发现时间无穷无尽。
这番地球冰冻的未来景象,在一八一六年夏天显得格外可信。上一年,印度尼西亚坦博拉火山爆发,升起的尘土和火山灰烟雾被信风带往世界各地。残渣微粒混合成怪异的形状,飘浮在欧洲和美洲上空,有时还会上演飞舞的光影秀,就和极地探险者经常描述的极光景象差不多。尽管白天比往年冷得多,血红的晚霞却又日日可见,就像透纳的风景画一般。全球气温最低时下降了两摄氏度,庄稼歉收,成千上万人冻馁而死。那年没有夏天。甚至连太阳也像被扰乱了一般——大颗太阳黑子肉眼可见,在伦敦的大街上,人们眯着眼睛,抬头透过小片烟色玻璃观察它们。
无怪乎在那个出奇寒冷的七月的一天,世界末日在雪莱的想象中就是冰川使然。拜伦那年夏天和雪莱一起在欧洲大陆度假,他也从“冰川那躁动的寒冷巨体/日复一日向前挪移”中看到了一种可怕的势不可当。漫天笼罩的灰尘也让他心中升起一幅相似的冻毙景象:冰雪把世界变成不毛之地,它已不再是人类的家园。他的名诗《黑暗》(“darkness”)就作于那年夏天,这首诗这样开头:
我做了一个梦,又不全是梦
明艳的太阳熄灭了,群星
在永恒的太空中摸黑游走
毫无光彩,没有轨道,而冰封的地球
盲了眼,暗了身子,在无月的空中摇荡
当然有人对雪莱和拜伦的“世界速冻”图景嗤之以鼻,认为那不过是诗人闲得发慌,假想出来的。然而,后来的科学发现证明,他们的想象并非伤春悲秋,反而准确得可怕。
冰期的观念并不是慢慢普及到人们的文化观念中的,它突如其来,仿佛一艘邮轮出人意料地进了港。人们普遍认为,让大众知道冰期的人是瑞士科学家路易斯·阿加西斯(louis agassiz),此人充满幻想,性情古怪,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涉足萌芽的冰川学之前,曾是个小有名气的古生物学家。为了更好地开展研究,他在伯尔尼高地上建了简陋的实验室:一间坐落在温特拉冰川页岩冰碛地上的小木屋。后来这间木屋本身也成了他冰川运动试验的一部分——它随着岩石地基被冰川带下山,每年帝王般地走上了不起的三百四十九英尺(阿加西斯算过),直到于一八四〇年春天坍塌,当时里面没住人。(那年夏天阿加西斯去往这间实验室,却只发现一堆瓦砾,有趣的是,四散的残片开始向不同方向移动。他只能另找住处。)
就是在这片高地上,阿加西斯的惊人论断成形了:冰川一度范围广阔。“自从见到冰川,”他在给一位英国地质学家的信中写道,“我的性情也变得如冰雪般冷酷,我想让整个地球表面都盖满坚冰,先前的生灵全被冻死。”这并非随便吹嘘,一八四〇年阿加西斯出版了《冰川研究》(Études sur les glaciers),英国人叫它“冰书”,传说这本书是在高涨的创作热情中一晚上写就的。那年夏天他去英国游历,开讲座阐释自己激进的新理论:仅仅一万四千年前,欧洲,甚至很可能全世界大部分地区,都还包裹在厚厚的冰层里。在阿加西斯看来,阿尔卑斯山的冰川当时大范围扩张,北极的冰帽则向南跨越很多纬度,一路挖掘、剥离、重塑、扫荡东欧的平原,让山冈谷地同样遍布冰川。布封那崇高而阴郁的理论被证实了,至少可以用来解释发生过的情形。
阿加西斯秉持着科学严谨的目的,文风却和他的性格一样富于戏剧性,这从他一八四一年为《爱丁堡新语言学期刊》(edinburgh new philological journal)写的一篇文章中可见一斑。他在文中宣称,地球曾被抛入——
一种哪怕今日的极地也几乎无法产生的气候——突然降临的冻僵一切生命的严寒。世间已无处庇护生灵躲过这无所不在的寒冷。无论逃到哪里,山洞(多少生灵曾在洞中藏身)还是树丛,任何地方,它们终将屈服于酷寒毁灭性的威力……一层冰壳很快笼罩地球表面,用它僵硬的斗篷裹住生物的遗骸,这些生灵片刻之前还活蹦乱跳……地球上一切有机物都被毁灭了。
对于深受“崇高说”影响的维多利亚早期时代的人来说,阿加西斯的图景足以让他们打个激灵,其毁灭之彻底,让人胆战心惊。冰雪竟曾把生命逼到最后的藏身之所,摧毁“一切有机物”,重写了大地的面貌。人们最初认为阿加西斯的提议荒诞不经,对此不屑一顾,然而他有目击证据——带有条痕的岩石、嶙峋的漂砾、令人费解的冰碛,让人无话可说。渐渐地,他获得了一些支持。阿加西斯在格拉斯哥做了一场演讲之后,一位苏格兰科学家写信告诉他:“您让这里所有的地质学家都为冰川疯狂,他们正将大不列颠变成一座冰窖。”
今天我们很难理解,冰期这一观念怎样猛烈改写了十九世纪的世界观。它几乎影响到每一个科学学科——博物学、化学、物理学,还迫使人们重新思考人类学、博物学和神学的许多方面。更直接的后果是,人们得用一种完全不同的眼光去审视熟悉的风景。在威尔士的兰贝里斯,在湖区的温德米尔,在凯恩戈姆山脉或者瑞士,人们现在都可以看到冰川经过的证据:挖空的凹地、u形山谷、巨大的砾石,以及由冰川运动塑造的刀刃般的山脊。约翰·罗斯金在《现代画家》第四卷中描写道,阿尔卑斯的山谷中“还能看到古代冰川的踪迹……它们可以说是冰川的脚印,历历可辨,就像一匹马行过松软的泥路,在上面留下的蹄印一样清晰”。罗斯金的这个意象——冰川就像马,坚硬的山脉像松软的泥路——让遥远的古代一下子近在眼前,将幽深的过往坍缩为人们熟知的当下。
冰川成了大新闻。当时的文化评论大家,像罗斯金、约翰·丁达尔,纷纷探讨起它们的重要性,各类季刊上则登载着关于冰川移动原因及其冰层确切物理属性的讨论。怀着结束这些琐碎纷争的愿望,性情沉稳的约翰·罗斯金断言冰川不过是“一大堆积聚的冰激凌倒在山顶上,一路流到了山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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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世纪四十到七十年代,大量专栏版面贡献给了冰川,加之冰期的发现,去冰山考察观光者大增,人人热望目睹这些塑造了地球表面的巨大冰块。就像丁达尔说的:“今天的小冰川和冰期的大块头比起来,不过是些小矮人。”但那也不错呀,动用想象把矮人放大成巨人,也颇令人愉悦。去苏格兰峡谷的游客想象着,这些幽谷由早已融化的冰川雕刻而成;赶往阿尔卑斯山现存冰川的人则可以遥想当年风貌:那可都是覆盖着地球的浩大冰河。
而让维多利亚时代后期的人深深惊恐的——雪莱就被吓到了——是冰期可能再度降临,这回就是灾难了。一八六二年,物理学家威廉·汤姆森(william thomson,也就是人们所熟知的开尔文勋爵)发表了一个观点,认为太阳已无法更新能量,正在冷却。不仅“太阳底下无新事”,连太阳自己都不再新鲜,正一天天老去。由于熵正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渗漏,太阳系已经被判极刑——“热寂”。这是布封星云假说的又一个版本,只是这次不是地球在冷却,而是地球的明灯和暖炉——太阳。科学已经证明,宇宙能量瓦数有限,脉冲渐弱,冰封的地球终将在未来某天盲了眼,暗了身子,在太空中摇荡。
从十九世纪五十年代开始,太阳物理学就在维多利亚时代口齿伶俐的英国人中成了热门话题。开尔文的发现[直到二十世纪初叶,卢瑟福(rutherford)发表了有关放射性镭盐的新发现后,才被证伪]制造了一个宇宙性的寒冬——另一个冰期,鉴于历史,可预知其必会到来。地球的两极,那“晶莹的大陆”,当时尚不可及,但阿尔卑斯山、高加索山、喀喇昆仑山的冰川,还是能让维多利亚时代的人直面灭绝的恐惧,了解未来的死法。他们感受到的惊恐畏怯,和如今我们参观弹头森列、寒光闪闪的核武器库产生的感觉如出一辙。是啊,冰期重临就是他们的核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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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翻阅约翰·罗斯金《作品》(works)三十九卷中的第二卷时,第一次看到他描绘布瓦冰川的画作,此人之勤奋令我震撼。这是一幅惊人的素描。罗斯金拿定主意:坚冰本身的形式质地是无法复现的,在它面前传统现实主义束手无策,不如转而描摹观察者和被观察物体的关系,要表现的不是冰本身的样子,而是他看到的样子——他要画出自己对世界的感知。
一八四二年,罗斯金推崇的画家透纳完成了画作《暴风雪:汽船于浅水中发出信号,在引领下驶离港口》(snow storm: steamboat off a harbour's mouth making signals in shallow water, and going by the lead),这是他最出色的帆布油画之一。乍看之下,画中并没有汽船,只有暴风雪。画面上,暗沉的颜色旋转着,一片黏稠的乌云打着旋倾斜而上,直到变得垂直。要看上几秒,再加上标题的提示,才能看到汽船,很难从海浪的泡沫中看到它圆圆的深色明轮,锅炉的火焰也仅将小小一方汹涌的海面染成金色。一旦看到汽船,就能明白,那棕黑色的并非雷暴云砧上伸下的风暴长臂,而是大烟囱喷出的滚滚向上的浓烟。最终,你可以在旋涡正中认出拯救的希望——一丝蓝色,这是风暴染了色的虹膜,眼睛般的一个小孔,从中能瞥到晴朗的好天气。那片缺口很小,还不够补荷兰人的裤子,但毕竟是蓝天。
罗斯金的冰川素描显然模仿了透纳描绘的暴风雪,同样能感觉到猛烈的旋涡和向心力。风扬起松散的冰雪颗粒,形成雪粉,呜呜扫过每一处表面。图中,一只山鸦或乌鸦从这处黑洞表面飞过,那儿还有一根粗糙的老树干,鸟儿和树干显然正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太阳那辐射状的微弱光束里。甚至连左下角罗斯金的签名都在这引力下弯曲了,末端被拽着朝充满牵引力的画面而去。背景中耸立着山脉的轮廓,像片片白色刀锋,与冰川尖锐的表面遥相呼应。在这幅画里,罗斯金抓住了置身冰川之中的感受,比我所知的任何一位画家都要准确。他把冰川那静止与巨力的矛盾精彩地糅合到一处。在冰川上,人们时时能意识到静中之动,正如杰拉尔德·曼利·霍普金斯观察阿尔卑斯山中一处冰河时所说:“那里给人一种行动被打断的感觉。”
我掉进过冰隙一次。那时我正走在瑞士一座被雪覆盖的冰川上,吹着大门乐队《突破到另一边》(“break on through to the other side”)的调子——我爬山的时候常常吹口哨。我还真的突破到了另一边,先是听到嘎吱一声,然后感到脚下一阵塌陷,好像踩开了一扇活板门。
我垂直掉了下去,卡在肚子那里,只觉得肺里的空气在下坠时被猛地挤出来。下半身进入了另一个自然环境,那里很冷,比上面冷得多。我的双脚穿着靴子和冰爪,感觉很沉,腾空踢蹬着,直到我意识到那样会让我掉下去,于是由它们垂着,脚趾朝下,双臂张开,穿过冰隙顶上的雪层。我能感觉到下方未知的深渊,一股可怕的眩晕攫住了我。这和十三岁时一次遇险的感觉一模一样。那时我从游艇边缘跳进海里,船已经开出科西嘉岛数英里远,底下是一道海沟,地图上标着有四千英尺深。海水澄碧,我和弟弟朝海里扔了两枚银色分币,然后戴着潜水面具,在水里看它们缓缓翻了个跟斗,正面朝下,沉了像有几小时之久。突然我被惊恐抓住了,带着失去浮力的恐惧,无助地扑腾着跟着硬币沉下去。是父亲把我从水里拽出来的,他用双手托住我的腋下,一个流畅的动作就把我捞了起来,身后拖出一道海水的尾巴。
登山伙伴把我从冰川里拽出来,像从泳池里拖出一具尸首,样子毫不优雅;而我躺在雪地里大口喘气,几乎吓得哮喘发作。那天夜里,在阿尔卑斯山的一间棚屋里,我很安全,却睡不着,床垫很薄,睡在边上的登山者们不住地翻身。我的思绪又回到了白天发生的事,尽情遨游在假想中。如果我掉下冰隙,冰川肯定会照常行进,就像我没掉下去一样。它的内部机制会将我的尸体消灭。如果我像那位法国新教牧师那样,掉进一处“壮丽又宽敞的”冰隙,几个月后,冰隙两壁就会缩拢,空间会从舞厅大小缩小到卧室大小,再到壁橱那么大,最后变成一具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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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融合了两个对十九世纪人们的想象来说特别刺激的概念:巨大的力量和恒久的时间。在《萨瓦的阿尔卑斯山游记》(travels through the alps of savoy)中,苏格兰冰川学家詹姆斯·福布斯把人们的注意力引向第二个方面。“冰川是一幅无尽的画卷,”他写道,“是时光之流,事件接连镌刻到它无瑕的底子上,年代之久,远远超出活人的记忆。假设一条冰川的长度大约是二十英里,每年行进五百英尺,那么如今从它表面卸载到目的地冰碛上的巨石,可能在查尔斯一世统治的年代就从源头出发了!”因此,沿着冰川“宽敞闪亮的大道”走,就是在时光中回溯;下到冰隙中,则是去邂逅南北战争正酣时沉积的冰层。看到宏大的雪崩或冰崩,更不啻目睹无数时代的崩塌,就像十九世纪第一个十年后期,英国贵族、士兵罗伯特·克尔·波特(robert ker porter)在高加索山游览时见到的那样:“数个世纪的冰雪倾泻而下,无边无际又支离破碎!”冰川和周遭的群山迫使人类以不同的方式思考,也必须以不同的速度思考。
马克·吐温一八七八年携家人去瑞士,在那儿有一桩趣事。他们攀登到采尔马特山谷东侧高处,然后考虑沿最简单的路线下去。马克·吐温在《海外浪游记》中回忆道:
我决定取道伟大的戈尔纳冰川回采尔马特。我沿着陡峭而单调的骡马道踏上征程,尽可能在冰川中间占个好位置,因为贝德克尔说中间部分速度最快。不过为了经济起见,我还是将一些较重的行李放在冰川近岸的部分,就当是搭载货运慢车。我等啊等,冰川却没动静。夜晚快到了,天黑下来,我们还是纹丝不动。这时我突然想到,也许贝德克尔旅行指南上有时刻表,还是查一下发车时间为好。我很快在指南上找到一句话,一切真相大白。它说:“戈尔纳冰川以平均每天不到一英寸的速度前进。”我很少感到如此愤慨,罕有人如此肆意地辜负我的信任!我大略算了一下:一天一英寸,那么一年是三十英尺;这里到采尔马特估计是三又十八分之一英里,乘着冰川去那儿需要五百年多一点!这冰川的客运部分,也就是中间部分——可以说是闪电快车部分——直到二三七八年夏天才能到达采尔马特,而行李所搭乘的慢的那端,还要再过上几代才能抵达……我认为,作为一种客运交通工具,冰川是失败的……
马克·吐温以惯有的迷人谐谑,讽刺了一种开始变得主流的自然观:我们期望自然服从我们,和我们步调一致,不然的话就用技术压倒它,让它自有的节奏不再必要。对速度的需求促使我们在所有事物中推崇那些高效的、动力十足的,这使得我们加速向前,不再与自然世界同步。
然而缓慢和静止自有其好处,自有其美感,幸而我们时不时还能看到这一点。早春的一天,我搭乘一辆小巴士出了北京城。车向北行,经过冰封的密云水库(那是北京的主要供水源,这个时候还是大片大片的银色冰面),驶上一片起伏的地带,长城就在它狭窄的山岭上绵延。三小时之后,巴士驶下柏油路,一个急转弯,吃力地拐上一条碎石小道。
终于,车在一处峡谷背阴的谷底停了下来。我们上方,峡谷北壁高处,有一座低矮的瞭望塔,八百年来一直监视着周围的土地。一道冰冻的瀑布从峡谷边缘垂下,浊水凝成的黄色冰块呈粗管状,有三四百英尺高,粗管之间是清水结成的蓝色冰条。整面冰瀑看上去就像一架哥特式管风琴,管身和风口夸张地向上向外伸展出来。空气很暖和,融水从冰柱底端淌下,汇成连绵的细流。
我们绑好冰爪,每人抓起一对冰斧,在冰瀑上攀登了一整天。一次休息中,我卸下登山装备,爬下去探究这瀑布投入的冰冻河流。斜着看去,蓝莹莹的冰面上有一条条银色隆脊。我一下子跳到上面。
岸边石头间填满的冰呈急瀑般的乳白色。常驻河道当中的大石块在夏天会形成漩涡和急流,这会儿则被光滑透明的冰面包围着。透过冰望下去,我可以看出河的深浅,标志物就是悬停在冰里的白桦树叶,以及珍珠般成串上浮的饱满的白色气泡。突然哐当一声,我抬头一看,一头水貂从河流一侧的阴影里蹿了出来,敏捷地跳过潮湿的冰面,飞快跑下河另一侧的平坦石头,然后不见了。它在石头上留下湿漉漉的爪印,如同黑色的转印贴花;在干燥的空气中爪印很快淡去,石头又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冰冻的瀑布和暂停的河流让我感到不可思议,是因为一个平常绝对汹涌澎湃的事物却在此时变得绝对静止。也许,我们对速度日趋浓厚的执念,与心中的末世观有关,这是现代特有的观念,我们总是隐隐感觉大难在即,要么是冰(太阳消亡),要么是火(核屠杀)。我一直对此感到好奇,但没发现谁有同感,直到通览泰奥菲尔·戈蒂耶的报道时发现了一篇一八八四年的文章:
世界各国人民在同一个短暂瞬间开始疯狂渴望快速旅行,这多么奇怪啊。民谣里唱:“死人走得快。”难道我们都死了?抑或是某种地球行将灭亡的不祥预感,支配着我们迅速增加交通手段,以便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行遍这星球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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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因其缓慢无情而恐怖,又沉甸甸满载历史,还充满惊险刺激的危险(至少在时人通常的想象中如此),无怪乎它在十九世纪吸引了那么多热切的游客前往。最重要的是,冰川让人置身一片彻底不同的地方。正如罗斯金在文中赞赏兹姆特冰川时所说:“整幅画面如此永恒而阒然,不仅脱离人而存在,甚至也超出了人类的想象。”一八二八年约翰·默里和妻子长途跋涉,进入塔雷弗雷冰川腹地。他们在七十英尺高的冰棱锥间席地而坐,大口喝着白兰地,思索所处之境的壮丽:
在这庄严僻静的冰雪中,除了我们自己的声响,再无别的声音。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四野,间隔很久才会被轰鸣的喧哗声打破,宣告远处发生了雪崩,或是威猛的冰川在撕裂着什么。在这巨大的露天剧场里,雪山环绕,到处能看到针状峰的尖顶刺向天空,永恒的冬天、数个世纪积累起来的白雪、破裂滚落的岩石,以及这可怕荒凉的所有壮丽化身统治着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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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僻、死寂、贫瘠、枯索、蛮荒——这些就是这片风景的质地,浪漫主义却将它变得如此引人入胜。极地荒原才是这类风景的表率,但是在十九世纪,只有最坚定不移且资金充裕的人才得以亲近极地,直到今天依然如此。而欧洲、南美洲和亚洲的冰川提供了最近似极地的环境。人们前往冰川——他们今天仍然去那儿,我也去过,成千上万的人去观赏盛景,数十人会命丧其间。他们涌向坚冰,吸引他们的是和冰川一样在悠久时光中积攒起来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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