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八六〇年盛夏,霞慕尼的冰川中衣裙窸窣,很是热闹。在“冰海冰川”之上,阿尔卑斯的天宇之下——只有附近的针状群峰像优雅的宣礼塔一般,打断这天空的无垠,一些有男有女的小团体在冰原各处攀登。男的穿深色粗花呢衣裳,女士们则身着宽大黑裙,帽子边缘垂下平纹细布缝制的薄网纱,以呵护肌肤不为阿尔卑斯的骄阳所伤,这阳光会从冰面反射上来,晒伤鼻孔内侧和眼皮下缘。无论男女都足蹬防滑靴,每人紧握一根四五英尺长、底端镶着金属尖牙的登山杖。
每队都由一位向导照看,向导是霞慕尼人,会为游客指点冰川上的风景,也负责不让他们累倒,或掉入张开大口的冰隙(尽管不时还是有人掉下去)。在冰海冰川较低处,冰层断裂得最厉害,探险队伍沿着险峻的冰坡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登,两侧是蓝色深渊,游客向里面喊话,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从深渊中回荡上来,像歌剧里庄严的男低音。而到了冰川高处,接近巨人山口,太阳把冰雪融刻成一组奇异的造型,像传说中的动物或其他东西。“像古代神庙里残缺的塑像,”一位游客写道,“像新月,像张开翅膀的巨鸟,像龙虾的爪,像带角的鹿。”冰川表面散布着比房子还大的巨砾,当地人称,它们是雷电从四周山上劈下来的。有些游客每年夏天都来霞慕尼,他们喜欢观察自己最中意的那几块巨石在一年间往下游移动了多少。如果一连几天天晴,冰川表面会被太阳的光辉融化,只剩下巨砾下面的冰还高高扣在粗壮的寒冷基座上。胆大的人会在巨石的阴影里吃午饭——他们称之为冰川之桌,更大胆的则爬到平坦的石顶上用餐。
冰川上的裂隙引起游客极大的兴趣。妇女中胆子壮一些的会在腰上拴根绳子挪向裂隙边缘,更多则是由向导粗壮的手臂拉着。到了边上,她们可以朝冰隙里仔细端详,看看肮脏的白雪如何在更深处变了质地,颜色也转为一种半透明的蓝色;如果光从不同的角度射进去,还会变成深绿。装备更精良的,会掏出一个天空蓝度测定仪,来测量冰墙的色彩。她们已经用这个仪器测量过天空那非凡的蔚蓝,也测量过她们用登山杖在地上扎出来的小洞里漏进的淡蓝色光线。
到了晚上,游客们坐在英格兰酒店的炉火旁,交换冰上死难者的逸事:在格林德瓦冰川上,一个法国新教牧师滑进一处仅一人宽的狭窄冰隙,向导随后顺着绳子爬下去,发现牧师的遗体以别扭的姿势躺在冰窟一角,那冰窟“又壮丽又宽敞,地方很大,还有个雅致的拱顶”。或者讲起就在上一年,一名年轻女子被冰拱上掉下来的一大块冰压死,那冰拱标志着布瓦冰川的末端,每年都吸引大批游客前往。
对于那些不愿费那么大劲爬上冰海冰川的人,波松冰川就近在谷边,它越过山谷边缘,穿过坡上的深色松林一径向下——冬天这些树林可以制止雪崩,几乎一直延伸到霞慕尼和塞尔沃兹之间的公路。小溪夹带着泥沙,从冰川脚下流出,沿着它们在路北切割出来的沟渠汹涌而下,最终汇入罗讷河的源头碧水。
这里路边就盛产各种不可思议的事,来见证奇迹的小团体更加认定,没必要把自己弄得太累。穿着马裤的霞慕尼人会为他们指出奇迹所在——冰川推倒古老的松树,就像放倒小树苗,然后劈碎它们,仿佛它们只是些引火柴;日头高悬的炎热天气里,可以听到冰层吱嘎呻吟,宛如风暴中的红木船板;靠近末端的地方,冰川四分五裂,瓦解成上千个方尖碑似的冰柱。
很多游客都注意到,波松冰川的位置有些不对劲,怪吓人的。它缓慢而又猛烈地侵入山谷,比正常海拔低了好几里格。山民生活在这巨大冰团近乎恐怖的凶暴阴影之下:农人得估摸着冰川可能向哪里移动,盖小屋或楼房时好避开它的道。可冰川还是毁了很多人,因为他们日日喝冰川融水,导致结石撑破了肾,甲状腺肿块在颏下疯长。
当然这些对游客来说都不成问题,他们醉心于在阿尔卑斯山的灌木丛里搜索酸涩的小草莓,这些果实在冰的阴影里余烬一般发出微光。他们也热衷于寻找深蓝色的龙胆花丛,这种植物生长的地方离冰川常常仅几步之遥。毕竟,只要车夫一甩鞭子,游客的马车辚辚离开,驶向日内瓦、火车站或者没有冰川的英格兰,这些移动的巨冰激起的愉快惊恐很快就会被抛诸脑后,尽管故意诱发这种感觉正是游览霞慕尼的初衷。
也不是所有人都对冰川着迷。早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一个怏怏不乐的游客在帝国饭店的留言簿上作了一首四行诗:“来一份塔托尼做的冰糕,拿走你的冰海冰川,我宁愿吃下他的冰和糕点,也不要再穿越那冰海一次。”那页留言簿现在已经快被翻烂了,因为这首小诗也成了一道风景——据传此人翌日死于贾丁附近的一场雪崩,小诗成了他的绝笔。
哪怕他没有像传说中那样去世,这一页也还是会引人注目,毕竟在一本边边角角都写满惊叹敬畏的留言簿里,这样的情绪太不寻常。帝国饭店的宾客留言簿和霞慕尼其他每家酒店的一样,都是冰川和险峰的纪念文集,“壮丽”和“崇高”这类字眼反复出现,正如白天在群峰之间的圆形凹地里回响着同样的称赞。对于大多数游客——无论是攀登者、闲逛者,还是旁观者,这些宏伟冰河带来的震撼都在他们心中留下了深刻而长久的印痕。卡尔·贝德克尔的《瑞士游客手册》(handbook for travellers to switzerland)从一八六三年开始便被每位去瑞士观光的游客列为必备参考书,他在前言中明确表示:“冰川是阿尔卑斯地区最显著的特点,是最纯净的蔚蓝坚冰构成的庞然大物。在瑞士,没有其他东西像冰川一样美得如此惊人又不可思议。”不过这是多么古怪的执迷啊——人们竟然迫切想要崇拜这些大冰块,并以站上这些冰块为乐,真是稀奇。
然而在那个受困于机械化和物质主义、因而十分渴望神秘的时代,冰川其实就是一些壮丽的谜团。人们对它们的历史和运动知之不多。没人确切知道它们如何在地上挪动庞大的身躯,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液体还是固体,抑或是难以归类的混合物质——既像液体一样流淌,又像固体一样开裂。从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开始,人们发现在地质史上的某些时段,冰川的分布显然远比如今更广泛。要证明这一点,只消看看遍布欧洲的被磨出深沟、磨得光滑的岩层,它们看上去好像被一种难以想象的巨力犁平。那些四散在地表的棱角分明的大石头也是明证,通常它们距来源地最近也有几十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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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十二岁时参加过一次天山登山探险。这座高耸而偏僻的山脉向西越过中国边境,进入中亚的吉尔吉斯斯坦和哈萨克斯坦。我们进山乘坐的直升机是一个哐当作响的老家伙,它在地面短暂停留,放我们下来后,就又升入薄雾飞走了。
中国在我们东边,隔着一道优美的山脊;哈萨克斯坦在北边,掩藏在更庞大狰狞的山峰后面。我们缓缓向大本营跋涉,那里有一众帐篷和披屋聚集在伊内里切克冰川黑色的冰碛之上。
伊内里切克是世界第三大冰川——一条深深的冰河,楔入天山山脉大约五十英里。冰川呈y形,字母上端分叉的两臂上,又有几十条支流冰川缓慢涌入;一些小冰瀑也为它供血,冰瀑之下,轿车大小的冰块以庄重的“步速”顺流而下。我在伊内里切克冰碛上住了几星期,晚上在帐篷里可以听见冰川上演着全套有声节目:岩板在冰川庞大体系的调整中发生位移,一片从另一片上滑过时的声音;冰与冰分开时,冰川深处传来的低吟声。詹姆斯·福布斯一八四三年描写勃朗峰时说得好:“一切都处在移动的前夜。”
与冰川的律动相比,我们在营地四周的行动——在面朝上的岩石上用一双巧手发纸牌啦,太阳下山后跺着脚保持暖和啦——就显得十分匆促,几乎无足轻重。不时也会来一场灾难,这是山脉在秀自己的手段:从冰瀑上断裂的巨大冰块发出的尖啸,或者雪崩的爆裂和倾泻声。
有一回,大白天从遥远的东边传来一阵轻微的撞击声,接着是低沉而响亮的咆哮声。我们抬头望去。从远处看,一切都像是懒洋洋的慢动作。感觉只有几分钟,雪崩就冲下了波别达峰的山坡。这场雪崩很大,是我见过最大的一场,几万吨积雪和石头无声滚落,在山坡底部撞上冰川,像一张白色地毯铺展开来。雪崩带下的粉尘碎石排空而起,在水平方向蔓延了近半英里,二十分钟之后这团白色的云烟还飘浮在冰川上空。我们知道西班牙探险队当时正在波别达峰北坡,不由喃喃祈愿他们平安无事,然后就又回去打牌了。
第一眼看去,冰川似乎了无生气,毫无趣味,吸引人的只是它们特有的荒凉和空无。它们看起来静止不变,像是被严寒和稀薄透明的空气冻住的照片,十八世纪的游客惯于将其与沙漠对比。但是和沙漠一样,只要仔细观察,冰川就会向你敞开。赫拉克利特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如果他当年到纬度高一点的北方去看看,也会对冰川说同样的话。冰川也适用于那个古老的悖论——一种永恒的流动。
在伊内里切克冰川上,每当我走出冰碛,踏足冰面时,总会发现一些变化。冰川在一天里的每个时段都有不同的特点。在寒冷的早晨,它呈现出一种洁净的白色。中午时分,太阳将冰面雕刻成一丛丛很快凋零的小小冰树,每株都仅有几英寸高,形成一片银蓝相间的微型森林,在冰川上下绵延好几英里。下午的光线则深沉又明亮,照得冰面上的暗褐色大石头好似茶色的动物,也让洼地里汇集的融水黑漆般闪闪发亮。有一天晚上,我在冰川上时,天上开始飘下又大又沉的雪花,在风中四散。从头灯的光束向前看去,我觉得自己好像正在深空里高速移动。
黄昏是我在冰川上最喜欢的时段。太阳总是落得很快,突然就掉到起伏的山峰后面,所以日落很短暂——四十来分钟里,石头下的阴影迅速转浓,气温也骤然下降。在冰川边上,能感到寒冷正在将它封固,好进入漫漫长夜,而把手放在冰面上一两英寸的地方,能体会到寒气震荡起伏,宛如大理石一般。远处宽阔的融水洼上,冰贴着水面呈锯齿状凝结起来,然后逐渐转厚,最终变得像沉重的锅炉钢板一样,把更深处的水封在下面。我有一次弯下腰仔细琢磨凹处聚成的一洼浅水,在几分钟内,看着冰从水洼边缘参差爬入,然后在中间结成一片,像婴儿囟门闭合,又像一个微缩的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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攀登冰川并不只是十九世纪的一时风尚。早在十七世纪六十年代,就有消息开始慢慢传回伦敦,说在欧洲腹地可以看到一种奇特现象:“海尔维第冰封的晶莹群山”。这些传闻中,最早的出自一位缪拉图斯先生(mr muraltus)的来信。这封信于一六七三年二月九日发表在英国皇家学会的《哲学会刊》(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上,该学会是当时首屈一指的学术机构。和信一起刊出的,还有一幅占据整个版面的格林德瓦冰川低处的粗糙插图,图上大批冰雪尖峰正向下挺进一处峭壁环伺的山谷。“这冰山值得一观。”缪拉图斯在开头自信地写道。他接着又说:
山本身很高,每年还越来越多地侵入邻近的牧场,所到之处,伴随着巨大的爆裂声。冰雪崩裂时会形成大坑和洞穴,这在此地时时发生,但以酷热的盛夏尤为多见。暑天里猎人把打来的野味挂起来晾晒,以保存肉的香甜。阳光灿烂之时,四下望去,色彩斑斓,好似透过棱镜看出去一样。
这座间歇性毁坏周遭土地,还用“巨大的声响”声张自己企图的山;这座把阳光散射成七色,而自己会毫无征兆地崩裂成碎片的山——当时在伦敦,人们该是怎样看待它的呢?别忘了,伦敦人可是了解冰雪的——泰晤士河大半个冬天都结着冰,冰层厚到马车可以从兰贝斯桥一直驶到黑衣修士桥。但这是可控的冰,容易触到的冰。人们在冰的边缘搭帐篷;滑冰者可以到冰的中央划出“8”字形印痕,冰靴上结着小冰晶。和欧洲那座“蔓延成巨大裂隙,还以可怕的声响让整个地区害怕”的咄咄逼人的冰峰相比,伦敦的冰真是一头迥然不同的驯兽。
十八世纪初叶,冰川在英国已经声名远扬。一七〇八年十月十二日,威廉·伯内特(william burnet,索尔兹伯里主教之子,与托马斯·伯内特无关)出手了。“我决定亲自去看看瑞士的冰山,”他写信给著名博物学家、时任英国皇家学会秘书的汉斯·斯隆博士(dr hans sloane),后者把这封信发表在当年的学会《公报》上。“于是我去了格林德瓦,那是一座距伯尔尼两天路程的山。我在那里看到两山之间有一条冰河,分流成两支。冰河流经之处,从山顶直到山脚,都汹涌着巨大的冰堆,有些比圣保罗大教堂还要庞大。”
伯内特和之前的约翰·丹尼斯一样,都面临一个困难:要向他的读者,也就是伦敦那些科学家,描述一处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他迁就读者选了个比喻,而对英国皇家学会那些久居都市的成员来说,没有什么比圣保罗大教堂更形象易懂了。一七〇八年,雷恩设计的圣保罗大教堂已经造了三十三年,还有两年就能竣工。每个伦敦人都见过它优雅的灰色穹顶如何为这座城市低矮的天际线添上弧形轮廓,提升了它的高度;每个伦敦人都惊叹于大教堂的体量。这下伯内特的读者对格林德瓦冰川像什么就有了很形象的画面——“一条冰河”,对它的尺寸也有了清楚认知——比雷恩的大教堂还大。冰冻河流这一形象,在之后好几十年里成为冰山的标准比喻,它如此贴切,毫不费力地进入了公众的想象。
然而,尽管伯内特提供了一个非常形象的比喻,他所做的却只是旁观。他从未想过走近巨冰,去触摸它们。直到三十年后,才会有一个英国人出于吹嘘自夸而涉足冰川,并写信回国,讲述此番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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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四一年夏,在日内瓦和霞慕尼之间的萨朗什小镇,六月的太阳刚开始给小麦和黑麦地染上明亮的颜色。田地附近,数顶白色帐篷组成了一个小营地。帐篷外面的桩子上拴着一对驮马,它们背上的驮篮鼓鼓囊囊,满载物资。天色渐晚,三个男人手持枪在边上站岗,费力朝越来越浓重的暮色里望去,好看住那些当地人,每半小时就有越来越多的当地人围观过来。他们来窥看的那个年轻人偶尔会从其中一顶帐篷里掀起帆布厚门帘,出来营地逛一圈。他头上紧紧裹着头巾,身上罩着黎凡特君主式样的宽大袍子,腰里佩一把弯形匕首,匕首弧度和他脚上夸张的拖鞋相得益彰。他的朋友陪他散步,俩人看着围观者惊讶的脸,一起哈哈大笑。那几位看守习惯了东家的怪癖,对此一言不发,一心只在确保没有不安分的手溜进马背上的鞍囊。
这个冒牌苏丹就是理查德·波科克(richard pococke),一个旅行狂人,也是个志向远大的牧师。他的同伴是威廉·温德姆(william windham),诺福克郡温德姆家族——一个可以追溯到十五世纪的家族——现任大家长威廉·温德姆的长子,也是兄弟中脾气最暴的一个。父亲对小温德姆很是恼怒,便把他送到日内瓦,希望他在那里学会政治世家子弟应有的仪容德行,可儿子只学会了嫖娼,还惹事打架,而且没落下任何可能的消遣。
是温德姆想去看霞慕尼的冰川——伦敦的二手传言不是说它们惊人极了?虽然日内瓦离冰川很近,却鲜少有人游览过,城里大多数忠实的加尔文宗信徒都相信,上帝认为霞慕尼目中无神的乡下山民应当受罚,于是造访在山民所居大地上流淌而过的冰河,叫他们染上一种发作缓慢却无法痊愈的瘟疫。没有人准备陪温德姆去冰川,直到他遇到理查德·波科克。波科克是一位绅士——温德姆在后来出版的探险记录中这样描述,他“从黎凡特和埃及旅行回来,刚刚抵达日内瓦,那两个国家他都深度游历过”。
两人兵精粮足,还有三个日内瓦侍从,一七四一年六月七日,他们带着一支小马队向霞慕尼出发了。先从日内瓦骑行四里格到博讷维尔,再从那里沿阿尔沃河行进,一路上两人“欣赏着各种宜人风光”。第一晚他们在萨朗什的田野里扎营,也就是在那里波科克扮成一个大人物,让当地人瞠目。(他这身衣服是从埃及带来的。一起带出来的还有一口棺材,里面装着一具从塞加拉弄来的木乃伊。他还带了一尊伊西斯石像。)
温德姆和波科克想涉足冰川的消息在山谷里传开了。他们骑马踏入午后勃朗峰投下的修长影子,就快到霞慕尼时,有一位修道院院长来访,劝他们相信这么做是愚蠢的。尽管第一眼看到冰川他们几乎毫无感觉——温德姆失望地发现,冰川的边缘“看上去就像是些白石头,更确切地说,像山上流下的水冻成的巨大冰柱,但他们还是不想改变心意。就像温德姆后来说的:“凭着力量和决心,我们决定去征服高山。”
两人带上兑了水的酒,用来在海拔高的地方提振精神。嘱托那几个日内瓦侍从留下来照看营地后,他们便出发从冰川边缘开始攀登,先是经过“好几个像房子那样大的冰块,一开始我们还以为是岩石”,然后又沉默着匆匆行过被雪崩摧毁的河道,那里的大冰块和粉碎的树干诉说着过境的暴力。五个小时艰辛且偶尔危险的攀爬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一处高高的岬角。两人站在那里,凝视着眼前欢腾起伏的冰海,拔开瓶塞,薄酒相祝。
温德姆的探险记述发表在皇家学会的《公报》上,也刊登在英国和欧洲大陆其他一些学术期刊上,他的这番冒险举国皆知。理查德·波科克则似乎不想对自己的参与多说什么,他甚至都没有在自己的旅行回忆录第二卷里提到这场远征。波科克一七六五年在爱尔兰中风谢世,但他的声名比寿命长得多,一来因为冰海冰川上有一块缓慢移动的巨砾以他命名(当地人为了纪念这位他们最喜欢的帕夏,用锤子和凿子把他的名字刻上石头),二来是因为他在爱尔兰阿德布雷肯播下了一些黎巴嫩雪松的种子,它们的后代今天还屹立在那里,成为沼泽密布、树木稀少的土地上,一道出乎意料的深色垂直风景。
“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冰川,”温德姆写到冰川时说,“因为我没见过与它有丝毫相似的东西。”和早他三十年的伯内特一样,温德姆得把一种与他物毫不相似的东西“讲明白”——这是一种几乎击溃了所有现成比喻的景致。最终他用迂回的描述,借助另一种意象达到了目的。“最接近的,似乎是旅行者对格陵兰周遭大海的描述。”他写道,“你要想象眼前是一片狂风搅动的湖水,然后瞬间冻结。”这个比较选得高明。当时有少数旅行者出普利茅斯港向西航行,再折向北,前往北方未知的大片疆域,回来时带着奇闻:大海因寒冷而结冰,空气酷寒,呼出的气息都会冻住,掉在甲板上叮当作响——温德姆就利用了这样的旅行见闻。
温德姆的这个意象——一片躁动不安又冷冻成冰的水——后来成了描述冰海冰川甚至全世界所有冰川的标准说法。温德姆是第一个将冰川视作一种戛然而止的伟力的人,在他夸张记述的影响下,欧洲人越来越觉得高山与众不同,自成天地;在那里不同元素轮回转世:水变成冰,冰又变成水;那里的积雪藐视阿尔卑斯山的烈日,终年不化。三年后,法国工程师皮埃尔·马特尔(pierre martel)踏上相似的冰川之行,意欲描写所见时,却“想不出更合适的”意象。温德姆的比喻操控着马特尔对世界的解读,一切比喻都会产生这样的影响。
一七六〇年,霍勒斯-贝内迪克特·德·索绪尔认定阿尔卑斯是一个新世界——一个“人间天堂”,于是开启了系统性的探索。他无疑读过温德姆的信,还去看了冰海冰川上的波科克巨石,要描绘冰川的面貌时,他便非常巧妙地援用了温德姆的意象。在德·索绪尔笔下,冰川看上去像“一片突然冻住的大海,不过并非在风暴正盛时结冻,而是凝固于风已平息、浪虽高却和缓平滑之际”。卡尔·贝德克尔在每一版瑞士旅行指南中都引用这段文字,于是在维多利亚时代,这个意象在千千万万前往冰川观赏盛景的人心中定了型:他们已经无法用别的方式来看待冰川了。生活在一个多世纪之前的温德姆仅仅用一个比喻就煽动起冰川游客的想象,又把他们的想象力都冻结了。
虽然“冰川”一词并未收入约翰逊博士一七五五年出版的大部头《词典》——后来它还是从法语正式挤入英语的,但“凌乱冰海”的概念从那时开始就抓住了很多英国人的想象,对他们而言,冰川的外貌与行动似乎正响应了某些强烈的文化需求。温德姆和波科克开了路,大批旅行者便兴高采烈地踏上朝圣之旅,去冰川,去勃朗峰——这座“白色高山”无疑是旧世界的最高峰,人们认为它的高度仅次于新大陆安第斯山脉的巨大山巅。
一七六五年,去霞慕尼旅行的人还只能借宿堂区神父的私宅,而到了一七八五年,那里已经建起三家颇具规模的客栈以招待每年夏季来观赏冰川的一千五百名游客。霞慕尼开始发展起来,当地人也收入颇丰。他们自制的蜂蜜澄清金黄,游客买走带回家,名声一直传到远在巴黎的老饕耳中。村民们会在家门口铺上毯子,摆上当地的自然珍宝,主要是化石和水晶——柱状的烟晶和白水晶、苔纹玛瑙、大块缟玛瑙穿成的项链、晶球、微小的碧玺,也有岩羚羊的角,以及带螺纹的山羊角,这里的山羊头上长着菊石一般螺旋盘起的犄角。
观看冰川的游客来自欧洲各地,但英国人无疑来得最多,也最狂热。一七七九年冬季,正在瑞士游览的歌德前往霞慕尼,想“踏上冰面,从近处细观这些庞然大物”。他“在波浪般起伏的晶莹悬崖上走了将近一百步”,才退回“坚实的土地”(一个世纪之后的维多利亚时代晚期,一位游客慌张地在酒店留言簿上写下一句双关俏皮话:“土地越越坚实,越少恐慌。”显然冰上之行让他惊魂未定),继续向蒙坦弗特山攀登,那是一处岩石露头,是观赏冰海冰川的最佳位置。歌德在那里遇到一个英国人,他只介绍说自己名叫布莱尔,没有说全名。他“在这个地点建起一座便利的小棚屋,可以和宾客从窗口观察这片冰海”。歌德在日志中记录说:“这是有多热爱冰雪奇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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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上徒步穿越伊内里切克冰川南岔的人,也许不过数百。这是一段艰难的旅程。冰川中央陡然升起几百座冰丘,上面没有岩石做扶手或栏杆,只有圆弧状凸起的光滑坚冰。融水汇成碧流,汹涌咆哮,在冰丘脚下环绕,又突然消失在宽阔黝黑的落水洞里,这洞窟是水流在冰川上钻出来的。一座座冰丘之间连接着细细的蓝色冰垄,像屋脊上的瓦片一样呈圆弧状。我们像杂技演员走钢丝一般走过这些冰垄,张开双臂以保持平衡,然后一丝不苟地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前面。实在走不过去时,就绳降到溪谷里,跳过溪流,再凭借冰斧和冰爪重新向上,爬到下一座冰丘顶上。这处冰川宽仅两英里,穿越它却花了七个小时。天黑后,我们在一座山脚下的嶙峋岩石上支起帐篷,头顶的月亮扁平得像个白盘子。我时睡时醒,被稀薄的空气和坠落的幻觉惊扰,醒来时发现帐篷四处已经结上霜冻。
第二天,天空蔚蓝,寒冷的空气在阳光下无形地燃烧着。这是危险的天气——只消半小时,暴露在外的皮肤就会发红,然后一夜之间鼓出水泡。我们用力戴上手套,用几码长的平纹布薄纱把脑袋裹起来,再用绳子在眼前绑好冰川护目镜,然后静静沿着冰川北翼走了几英里。下午三点左右,到达一个面积有几英亩的冰川大湖后,我们在岸上扎营,把帐篷的短桩敲进湖边的蓝色冰面,用厚厚的冰碛石板压住帆布棚顶。一队参差的小冰山缓缓漂浮在湖面上,酷似周遭的顶峰。
支好帐篷,我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湖畔温暖的岩石上,用页岩堆小塔玩。其他人去睡觉了。下午这个点,空气静止而炎热,我能看见热量像厚厚的胶水,呈波浪状在岩石上律动着。小冰山已经不动了。水面色似铁砧,平静如钢,仿佛我若尝试扎进湖水,就会像扔到冰上的一粒石子一样,从湖面上弹开。一方方金锭似的阳光洒在干净的湖底,只有它们吐露着湖的深浅,让眼睛能觉察出湖的维度。我坐起身,双臂环抱膝头贴在胸前,盯着湖水直看了像有好几个小时。坐在那儿,时间仿佛停止了。阳光好像岩化了风景和湖泊,唯有头顶上几英里高处,虚幻聚散的浮云还保有些许行动或节律,让人觉出时间在流逝,不然的话,我可以认为自己身处任何一个漫长的地质年代。那一刻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这炫目的冰面、黑色的石头组成的画面更永恒不变了——这是长存至今的景致,也必将继续长存。这景色远远超乎我之上,我只是碰巧到了那里,是一个真正无足轻重的旁观者。仅此而已。
然后,出人意料地下起雨来,饱满的雨点洒到我们坐着的浅灰色岩石上。雨划破空气,击打着石头,让湖水荡漾,看上去好似一片百合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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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经后典》中有几节,每个敬畏上帝的英国人读了都会脊背发凉。它清清楚楚描绘了一幅神明降罪的景象,以冰冷的死亡惩罚恶贯满盈的大地:“北方的硝石”笼罩、冰冻了世界。开头是这样的,坚决而狂暴:
当寒冷的北风呼啸。水凝成了冰,神将白霜倾泻到地上。霜冻在每片水面逗留,为它覆上一层胸铠。它吞没高山,冻伤旷野,野火一般焚尽碧草。
什么都逃不过这末世冰冻,它急切而残忍地消灭一切,威力堪比《启示录》里的可怕烈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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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时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