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太阳准备离去的时候,金发的八岁男孩艾利克,意识到了正在等待着的夜晚,又脏又累的他,开始穿越田野往家走。艾利克和他的父亲、母亲生活在一起,他的父亲是一个农场主和另一个农场主的儿子,他的母亲,在某个遥远的、没有得到神灵保佑的、难以置信的夜晚,被他的父亲捕获了,从那以后,就再也不曾挣脱掉锁链。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束缚住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生活在夜晚的恐惧之中。一个孩子躺在教堂的墓地里,她本该是艾利克的小妹妹,她的名字本该叫做苏菲:在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母亲病得很厉害,脸色苍白。据说她的情况确实再也不会变得更好,她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了。接着不久前,母亲的肚子里开始出现心跳,艾利克躺靠在她的胸脯上时,有时候能够听见。父亲很高兴。自大、可笑、讨厌的父亲脸色涨红地说,那是我干的。艾利克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干的。他曾经看见马和盲目而可怖的公牛干过。不过话说回来,母亲又病了,必须被送走。当她回来的时候,那个心跳不复存在,那里什么都不复存在。父亲难得再笑,母亲脸上的某种表情似乎永远睡着了。
艾利克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走,因为太阳几乎已经下山了,他害怕夜晚会在田野里抓住他。他的母亲要生气的。她真的不喜欢他自个儿去游荡。她本来会完全禁止他这么做,整天把艾利克放在她的眼皮底下,但是在这一点上,她被否决了:艾利克的父亲喜欢想象着,艾利克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并且有足够的胆量,通过他自己的双眼,独自去探索。
父亲不会在家。他会和他的朋友杰米去小酒馆。杰米也是一个农场主和另一个农场主的儿子。这个小酒馆叫做“撑筏人”。他们每天晚上都去那里,就像他父亲模仿在战争中认识的一个英国人的腔调所说的,去摧毁“撑筏人”,先生。艾利克还在母亲的肚子里踢腿之前很久,他们就已经在摧毁撑筏人了,因为艾利克的父亲和杰米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去参战,并且一起从战争中生还——很显然,在人生的旅程中,他们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他们整天一起在田地里劳动,那些田地属于艾利克的父亲。杰米被迫卖掉了他的农场,买下它的人就是艾利克的父亲。
杰米有一条黄褐色的狗。这条狗几乎总是跟随着他;每当艾利克想到杰米的时候,也同样想到那条狗。他们永远在那里,他们永远在一起:对于艾利克来说,以完全同样的方式,他的母亲和父亲永远在一起;以完全同样的方式,大地、树木和天空永远在一起。杰米和他的狗一起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杰米以一个乡下人的习惯慢慢地走着,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头稍稍低下,双脚在地上走得很稳、很沉,从来不绊跤。他行走的样子就好像他正打算走到地球的另一端,知道这是一段漫长的路程,但是也知道他将会在清晨到达那里。有时他对他的狗讲话,头低得比平常更低一点,同时转向一边,一丝笑容在他冷酷无情的唇边闪现;狗昂着头猛咬,大概想跳向它的主人,主人用一只手轻轻地打得它低下头。更多的时候他沉默不语。他的头笼罩在从烟斗里飘出的蓝色烟雾中。就像轮船在有雾的日子里航行一样,他不动声色、从容镇定的面孔在烟雾里若隐若现。从一个不易接近的角度,深深凹进去的,是他的眼睛,模糊不清而又深思熟虑的眼睛,好像总是在注视着地平线。他有着那种从来没有人能看进里面去的眼睛——除了艾利克以外,不过也仅仅只有一次。多少年来,当杰米离开艾利克家时,他沉默地在那些道路上走着,穿过田野,吹口哨召唤他的狗。他曾经结过一次婚,可是他的妻子离家出走了。如今他独自住在一栋木头房子里,艾利克的母亲一直帮他洗衣服,杰米一直在艾利克的家里吃饭。
艾利克看进杰米的眼睛里面的那一回,发生在杰米生日的那天。他们为他举行了生日派对。艾利克的母亲做了个蛋糕,屋子里摆满鲜花。宽敞的厨房的门和窗都向着庭院大开着,厨房的餐桌放在外面。地面不像冬天那样泥泞,而是又干又硬,呈淡褐色。母亲如此喜爱、如此辛勤栽培的鲜花,在农舍石头墙的狭窄的墙边怒放;绿色的藤蔓爬满在庭院尽头的灰色石头墙上。墙那边就是田地和牛舍,艾利克能够看见很远的地方,明亮的绿色牧场里的奶牛几乎一动也不动。这一天天气晴朗,又热又静,太阳似乎完全停止运行了。
这是在他的母亲被送走之前。她的肚子已经开始变大,她穿一件蓝色的衣服,看上去——那一天,在艾利克的眼中——比任何时候都年轻,似乎那年轻的样子从此不再。
虽然时间还早,当他们被叫去用餐的时候,艾利克的父亲和杰米已经醉醺醺的了,他们穿过田野走来,肩靠着肩,一路笑着,互相告诉对方一些传闻。一方面表示不满,同时大概也是以前听过他们的故事而感到厌烦,艾利克的母亲对他们很粗鲁无礼,在安排他们坐下之前,勉强说了句:“生日快乐,杰米。”他们开始进餐的时候,附近乡村教堂的钟声响了。
也许因为这是杰米的生日,艾利克被杰米脸上的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当然,杰米很老。今天他三十四岁了,甚至比艾利克的父亲还要老,父亲只有三十二岁。艾利克很好奇,活了这么多年是怎样的感觉,并且突然悄悄地高兴他只有八岁。今天,杰米看上去很老。这也许是又大了一岁的缘故,这一天,就在他们的眼前——仿佛一个质变,让艾利克一想到将要变成九岁就相当畏缩。杰米脸上的皮肤,似乎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今天好像是潮湿的,他坚硬如磐石的嘴松弛了,松弛是用来形容与他有关的一切的最贴切的字眼,他的手臂和肩膀挂下来的样子,他伸开四肢坐在餐桌边前后轻轻摇晃的样子。这并非是他喝醉了。艾利克见过他醉得更厉害的样子。醉酒后,他变得僵硬,仿佛想象着自己重新回到军中。不对。他是老了。这一切全都同时发生在他身上,就在今天,他的生日。他坐在那里,头发耷拉在眼睛上面,边吃边喝,偶尔笑笑,样子非常奇怪,同时逗弄他脚边的狗,以至于在整个生日宴会中,它困倦地一直不停嗥叫和乱咬。
“别那样做。”艾利克的父亲说。
“别做什么?”杰米问。
“别去碰那条臭烘烘的没用的狗。让它安静一点。”
“别去骚扰那头畜生。”艾利克的母亲说——她的声音非常厌倦,听上去就和她平时对艾利克说话一样。
“嗳,好啦,”杰米说,龇牙咧嘴地笑着,先看着艾利克的父亲,然后看着艾利克的母亲,“它是我的畜生。一个人有权利,对属于他的任何东西做他喜欢的事情。”
“那条狗也有权利咬你。”艾利克的母亲不耐烦地说。
“这条狗不会咬我,”杰米说,“他知道一旦咬了我,我就会开枪打死他。”
“那条狗知道你不会开枪打死他,”艾利克的父亲说,“那样的话你将会变成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杰米说,环顾餐桌四周,“孤家寡人。”他低头看着他的盘子。艾利克的父亲注视着他。他说:“在你这个年纪做一个孤家寡人,是要很认真对待的。”他微微一笑。“假如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开始考虑这件事。”
“我正在考虑这件事。”杰米说。他的脸开始变红。
“不,你没有,”艾利克的父亲说,“你是在梦想这件事。”
“哎呀,该死,”杰米说,现在脸甚至更红了,“我并不是没有努力过!”
“嗳,”艾利克的父亲说,“那是一个真正的梦,那就是。我过去经常在镇子里的街道上做那样的梦,每个星期六的夜晚。”
“是呀,”杰米说,“我打赌你经常这么做。”
“我认为她并没有那么坏,”艾利克的母亲轻声地说。“我喜欢她。她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很惊讶。”
“杰米不知道该怎么留住她。”艾利克的父亲说。他看着艾利克,吟唱起来:“杰米,杰米,吃着南瓜,有一个老婆却留不住她!”听到这里,杰米终于抬眼直视着艾利克父亲的眼睛。艾利克再一次笑了起来,由于害怕,笑声更尖细。杰米说:
“嗳,是的,你可以说闲话,你可以。”
“这不是我的错,”艾利克的父亲说,“一旦你渐渐老了——夜晚来临的时候没有人把你的拖鞋拿给你——没有小脚在地上拍挞拍挞地跑——”
“噢,不要去烦杰米了,”艾利克的母亲说,“他不老,不要去烦他了。”
杰米发出一声奇怪而尖锐的喀喀的笑声,艾利克以前从没听过,他不喜欢,这声音使得他想要把目光移开,同时又想要死盯着看。“见鬼,是的,”杰米说,“我不老。我仍然能做我们过去常做的所有那些事情。”他把胳膊肘放在桌子上,咧开嘴笑。“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我们过去常做的那些事情,是吗?”
“是的,你没有,”艾利克的母亲说,“而且我现在肯定不想要听到你们那些事情。”
“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告诉你,”艾利克的父亲说,“他知道一旦他说了,我会对他干什么。”
“哦,当然,当然。”杰米说,又笑了起来。他从盘子里拿起一根骨头。“嗨,”他对艾利克说,“你为什么不去喂喂我可怜的受到虐待的狗呢?”
艾利克拿过骨头,站起来,吹口哨召唤狗;狗离开主人,用牙齿咬着骨头。杰米笑眯眯地看着,打开威士忌,给自己倒了一杯。艾利克在狗身旁的地上坐下,在灿烂耀眼的阳光下开始感到昏昏欲睡。
“小艾利克渐渐长大了。”他听见父亲说。
“是啊,”杰米说,“他们长得很快。这就不会太久啦。”
“什么不会太久啦?”他听见父亲问。
“嗨,不久他就会开始追女孩子,就像他的父亲以前经常做的那样。”杰米说。餐桌旁发出轻轻的笑声,母亲没有和他们一起笑;相反,他听见,或者是他认为他听见,她那熟悉的、微弱而恼怒的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似乎没有人在意他是否回到了餐桌边。他仰面朝天躺下,凝视着上方的天空,感到疑惑——想知道当他老了的时候,他会有什么感觉——然后就睡着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头枕在母亲的膝上,因为她坐在地上。杰米和他的父亲还坐在餐桌旁;他通过他们的声音辨别出这一点,因为他没有睁开眼睛。他不愿意移动或者说话。当这晴朗的一天渐渐逝去,他希望继续躺在那里,被母亲保护着。接着他想要知道那个还没有切开的生日蛋糕。不过从杰米现在越发口齿不清的说话声里,他很确定,他们还没有切开它;即使已经切开了,他们也肯定会留下一片给他。
“——刚才他拼命地吃,然后就在太阳下面睡着了,像一只小动物。”杰米说着,两个男人一起笑起来。父亲——虽然他从来都很少像杰米一样醉酒,经常把杰米从“撑筏人”背回家——也有一点醉了。
艾利克感觉到放在他头发上面的母亲的手。稍稍地睁开眼睛,越过母亲大腿的弧线,他可以看见,宛如透过一层面纱,远处一片绿色的山坡,和山坡那边永恒的、静止不动的天空。
“——她是个毫无用处的婊子。”杰米说。
“她很漂亮。”母亲说,就在他的上方。
他们又在谈论杰米的妻子。
“漂亮!”杰米狂怒地说,“漂亮不会让房屋保持整洁。漂亮也不会让床铺保持温暖。”
艾利克的父亲笑了起来。“你是多么的——富有诗意——在那些日子里,杰米。”他说,“没有人想到你会如此关心那些。我猜她也认为你不在乎。”
“我在乎。”杰米简短地说。
“事实上,”艾利克的父亲继续说,“我知道她认为你不在乎。”
“你怎么会知道?”杰米问。
“她告诉我的。”艾利克的父亲说。
“你什么意思,”杰米问,“你什么意思,她告诉你?”
“我就是那个意思。她告诉过我。”
杰米沉默了。
“那些日子里,”过了片刻,艾利克的父亲继续说,“你做的全部事情,就是白天一个人在树林里四处行走,夜晚和我一起坐在‘撑筏人’附近。”
“那时你们两个总是在一起。”艾利克的母亲说。
“好啦,”杰米刺耳地说,“至少这一点没有变。”
“嗨,你知道,”艾利克的父亲温柔地说,“不一样了。现在我有妻子和小孩——另一个正要到来——”
艾利克的母亲更加温柔地抚弄他的头发,然而她的抚弄中也带着某些东西,变得更加急切,他知道她想到了躺在教堂墓地里的那个孩子,她本该是他的妹妹。
“是的,”杰米说,“你确实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你做到了。你得到了一切——妻子、孩子、房子,和所有的土地。”
“我没有从你那里偷走农场。你失去了它,那不是我的错。我买下它付给你的价钱,比其他任何人能付给你的都要高。”
“我不是在责怪你。我知道我必须为所有这一切感谢你。”
一阵短暂的停顿,被艾利克的母亲迟疑地打断了。“我不明白的是,”她说,“你离开这里去了城市后为什么没有留在那里。事实上这里并没有什么东西让你留下来。”
传来倒酒的声音。接着,“是的。没有什么东西——实际上——让我留在这里。只是所有我过去熟悉的事物——所有的事物——所有的事物——我一直挂念着的。”
“一个男子汉不应该闲坐着,意气消沉,”艾利克的父亲愤怒地说,“只为了那些过去了的、死去了的、同时已经结束的事物,那些永远不可能重新开始的事物,那些永远不可能再一模一样的事物。我说你是一个梦想家时,要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假如你不是一直在做梦,做了这么长的时间,现在你也许就不会独自一人了。”
“哎,好啦,”杰米温和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强烈而奇怪的情感,“我知道你是打败过强大对手的人,是狩猎者,是爱人——一个真正具有原罪的人,那就是你。我知道你将要保护地球。我知道世界依靠像你们这样的人。”
“你说得太对了。”过了很不自在的片刻之后,艾利克的父亲说。
艾利克的头的周围响起一阵嗡嗡叫的声音,一只蜜蜂,也许是,一只蓝蝇,或是一只黄蜂。他希望母亲能看见,并且把它赶走,可是她的手没有动。他再睁开眼向外看,透过眼睫毛的帘子,看见山坡和天空,然后看见太阳已经移动了,不用多久她就会离去。
“——已经就像你一样了。”杰米说。
“你认为我的小家伙像我吗?”艾利克知道他的父亲在微笑——他几乎能够感觉到父亲的手。
“看上去像你,走起路来像你,讲话像你。”杰米说。
“还有倔强执拗也像你。”艾利克的母亲说。
“啊哈,是呀,”杰米说,然后叹了口气。“你嫁给了我所认识的最固执、最坚决——最自私——的男人。”
“我不知道你会那样觉得。”艾利克的父亲说。他依然在微笑。
“我本该提醒你注意他,”杰米又说道,笑了起来,“要是还来得及的话。”
“认识你的每一个人都那样觉得。”艾利克的母亲说,艾利克感到她大腿上的肌肉突然短暂地绷紧。
“噢,你,”艾利克的父亲说,“我知道你那样觉得,女人们喜欢那样,这让她们感到重要,不过,”他改为嘲弄的腔调,今天他一直不断地用这种腔调与杰米讲话,“我不知道我极好的朋友,杰米,得啦——”
很奇怪,他是多么不愿意睁开眼睛啊。可是他感觉到太阳正照射在他身上,知道他想要在太阳下山之前从他躺着的地方爬起来。他不理解这个下午他们在谈些什么,这些他一生下来就熟悉的成年人;他闭上眼睛,让他们的谈话远离了他。母亲的手放在他的头上,好像是一个祝福,好像是一种保护。嗡嗡声停止了,蜜蜂、蓝蝇,或者是黄蜂,似乎飞走了。
“——假如这次是个男孩,”他的父亲说,“我们将以你的名字来取名。”
“那很让人感动,”杰米说,“不过那样对我——或者对孩子——也不会真的有多么大的好处。”
“只要杰米决定了,任何时候他都可以结婚,生养他自己的孩子。”艾利克的母亲说。
“不,”停顿了很久以后,父亲说,“杰米考虑这件事已经太久了。”
突然,他笑起来,在杰米的膝盖上拍了一掌,这时艾利克坐起来。因为这一巴掌,杰米大声叫喊着跳起来,他的酒洒了,椅子翻倒了,艾利克旁边的狗醒来开始吠叫。一时间,艾利克难以置信地看到,眼前的庭院里只剩下嘈杂喧闹和怒火冲天。
父亲慢慢地站起来,注视着杰米。“你怎么啦?”
“我怎么啦!”杰米模仿他的样子,“我怎么啦?你究竟关心什么我怎么啦!你究竟为什么要像这样纠缠我整整一天?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什么?”
“首先我想要你学会控制你的酒。”父亲冷冷地说。两个男人相互瞪着眼。杰米脸色发红,难看,眼睛里注着泪水。狗在他的腿旁,一直狂怒地向上跳跃,吠叫。杰米弯下腰,一只手用尽全力,掌掴他的狗,狗嗥叫着,在地上打了个滚跑掉,把自己藏在远处灰墙的阴影下。
接着杰米重新瞪着艾利克的父亲,浑身颤抖,把覆盖在眼睛上面的头发推到后面去。
“你最好振作起来。”艾利克的父亲说。然后转向艾利克的母亲。“给他弄点咖啡。他会没事的。”
杰米将他的杯子放在餐桌上,捡起翻倒的椅子。艾利克的母亲站起来,走进厨房。艾利克仍然坐在地上,注视着这两个男人,他父亲和他父亲最好的朋友,他们竟变得如此陌生。他的父亲,脸上显现的表情,是艾利克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有温和,有悲哀——或者归根结底,这大概是他靠近一头即将被宰杀的小牛时脸上偶尔会露出的表情——他低头看着杰米,杰米坐在餐桌边,头垂下。“你太死心眼,”他说,“你总是这样。我取笑你仅仅是为了你自己好。”
杰米没有回答。父亲从上方看着艾利克,微微一笑。
“走吧,”他说,“你和我去散散步。”
艾利克穿过离杰米最远的桌子的一边,走向父亲,握住他的手。
“振作起来,”父亲对杰米说。“等我和小家伙一回来,我们就切你的生日蛋糕。”
艾利克和父亲经过灰墙的那一边,那条狗依然在那里低声吠叫。他们走出去,进入田野中。艾利克的父亲走得太快,艾利克在高低不平的路上跌跌绊绊。他们走了一小段路以后,父亲突然检查了一下他的步速,低头看着艾利克,咧开嘴笑起来。
“对不起,”他说,“我想我说过我们是去散散步,而不是跑去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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