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游

每年夏天,教会都会组织一次郊游。它通常安排在七月四号举行,那一天大多数的教会成员都不用去工作,它从早晨相当早的时候开始,持续整整一天。圣徒们称它是“随心所欲”的郊游,他们这么说的意思是,虽然它是橄榄山五旬节派教会为它的会众举办的,所有的人都可以自由地参加,异教徒、犹太人、希腊人,或者罪人。犹太人和希腊人,更不用说异教徒——大部分圣徒的生计依赖他们——年复一年地表现出他们对这一邀请不感兴趣;可是怀着更多期待的罪人们却很少缺席。今年他们要乘船沿着哈德逊河北上,直到大熊山,在那里玩上一整天,等到月亮在宽阔的河面上升起后才返回。往年的郊游,他们都只是乘地铁去,最远也就是到佩勒姆海湾,或者范科特兰公园,所以今年的郊游,是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特殊的重大活动,甚至教会执事的两个大儿子,约翰尼和罗伊,还有他们的朋友,大卫·杰克逊,也显得非常兴奋——尽管有点不情愿。这三个人倾向于把自己看作是世故很深的人,不再像那些老人一样,任由爱或者是上帝的惩罚所摆布。

整个教会的人都要去,在这之前的好几个星期,大家谈论的除此之外别无话题。在这之后的好几个星期,郊游还将为他们提供有趣的会话。他们不认为这是无聊。郊游前的一个星期,站在讲道坛上的詹姆斯神父宣称,这次郊游的目的,是给上帝的子民们一天去放松放松,呼吸呼吸比较清新的空气,在天国之家的屋顶下喜悦地崇拜上帝;关于那件事,没有什么无聊的。而且,与其使船长担心,他们倒不如计划在船上举行教会的礼拜。去年在令人难以置信的地铁车厢里,麦坎德利斯姐妹即兴做了一次礼拜,她敲着手鼓,唱着歌,告诫罪人,一路经过火车行经的很多地方。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认为这是值得钦佩的,在某些人看来,麦坎德利斯姐妹似乎有一点故意卖弄。“我走到哪里都要赞美我的救主,”她轻蔑地反驳道。“我离开教会的时候,圣灵没有离开我。我每天都获得宗教信仰。”

西维娅的生日是三号,大卫、约翰尼和罗伊在存钱为她买生日礼物。他们一共存了五元钱,可是他们无法决定给她买什么。罗伊建议给她买女性的内衣裤,被粗暴地喝止了:难道他想要西维娅的母亲杀了女儿吗?他们全都害怕那位不寻常的、消瘦而直言不讳的丹尼尔丝姐妹,而且为了西维娅的缘故,他们费了很大的劲,来维护她余留下来的好脾气。最终,在大卫的姐姐洛兰的建议下,他们买了一枚镀金的切割成蝴蝶形状的小胸针。罗伊认为它太廉价,气愤地抱怨他们同样的坏品味(他大叫:“且等到它让她的衣服变得发绿吧!”)然而大卫并不认为它如此糟糕;约翰尼认为它够漂亮了,他肯定西维娅不管怎样都会喜欢(“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他问大卫)。他们一致同意,在郊游那天,由大卫当着他们大家的面把它赠送给她。(“老弟,我是这里年纪最大的家伙,”大卫说,“你们知道那个女孩为我而疯狂。”)此时是夏天,他们全都突然开始长大了,他们的身体变得有点令人烦恼和尴尬,甚至危险,他们的声音也变得不可信赖。大卫不断地吹嘘他下巴上增加的柔软的毛发,公开宣称他的胸膛上有了汗毛——“并且其他的某个地方也是。”他诡秘地补充说,对于那个,他们全都大笑起来。“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罗伊说。“是的,”约翰尼说,“我差不多和你一样大。”“差不多不见得就有。”大卫说。罗伊想知道:“这难道不是如今那些教会里的男孩子该死的谈话吗?”

郊游的那天早晨,他们全都起得很早;他们的父亲在厨房里唱歌,母亲表现出一种近乎年轻人的兴奋,用力擦洗,给年纪小一些的孩子们穿上衣服,摆放吃早餐的盘子。在他们共享的卧室内,罗伊愁眉苦脸地看着窗外,然后转身向着约翰尼。

“有一个好心情留在家里,”他说,“或许乐趣还多一些。”他朝厨房做了一个狂怒的手势。“为什么他不留在家里?”

约翰尼一直盼望着能和大卫在一起的这一天,没有一丝想要留在家里的念头,不管为了什么原因。此外,他知道,加布里埃尔不会让罗伊独自留在城里,即使是天塌下来也不会。他扭动着身体,穿上干净的内裤,轻松地说:“哦,他可能会忙着应付那些老家伙。我们可以躲开他。”

罗伊叹了口气,开始穿衣服。“我真高兴我是个男子汉。”他说。

他们到达的时候,洛兰、大卫和杰克逊太太已经在船上了。他们属于最后到的一拨人;教会的大部分人,詹姆斯神父、伊莱沙弟兄、麦坎德利斯姐妹、丹尼尔丝姐妹和西维娅,都靠近轮船的栏杆坐着,围成一个小小的半圆形,用刺耳的语调交谈着。詹姆斯神父和麦坎德利斯姐妹正在讨论,在上帝的子民中间日益增长的散漫放纵之风,争辩着教会是否应该举办一系列信仰复兴布道会。西维娅坐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偶尔费劲地朝年轻的伊莱沙弟兄微笑一下,他大声地说到信仰复兴的需要,不断地企图把西维娅拉入这场交谈中。船上到处都在进行类似的谈话。上帝的圣徒们聚集到了一起,他们完全意识到他们这个早晨的聚会,完全意识到他们的圣徒品位;他们确定,这个不怎么开明的世界应该了解他们是谁,而且就此作出评论。为了这个目的,他们问候的时候,很多声音叫喊着“赞美上帝!”还有正式的神圣的吻。厌倦了这种熟悉场面的孩子们,早已四散跑开,大声叫喊,玩游戏,自己找乐子去了,他们在游玩中那种想要表现的狂热,一点也不比他们的父母亲流露出来的少。约翰尼九岁的妹妹洛伊丝自从宣称灵魂得到拯救以后,就不再适宜表现得像其他孩子们一样了;然而灵魂不管得到何种程度的拯救,她仍然没有资格加入成年人的谈话;她在青少年当中极不受欢迎,因此也无法加入他们。所以她逛来逛去,很不甘心遭到遗弃,便在某种程度上自我满足于在与那些未被拯救的孩子们发生冲突时,充分表现出来的美德,并且欢快地朝着那些成年人微笑。她来到伊莱沙弟兄的旁边。“赞美上帝。”他大声叫喊,摸摸她的头,继续他的谈话。

当约翰尼的母亲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到船上的时候,洛兰和杰克逊太太第一次见到她。她穿一身轻薄而又虚幻的蓝色,约翰尼永远都会将这身蓝与他对她最深的记忆联系在一起。约翰尼最小的弟弟,她最年幼最幸运的孩子,紧紧抱住她的脖子不放;当她被介绍给别人的时候,她让他站在地上,惊讶地注视着陌生的环形甲板。在所有的社交场合,他的母亲都似乎极为心烦意乱,好像她随时都在等待某种毁灭性的不可挽回的灾难。这种灾难也许是突然发现她的袜子抽丝了,或者是隐秘地了解到最后审判日的号声在五分钟内就要吹响。可是,不管这是什么,它给她增添了某种因焦虑不安而产生的妩媚,人们争着猜测它可能是什么,需要她在精神上予以如此的关注,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总是被说服,从来没有失灵过。她与洛兰和杰克逊太太讲了一会儿话,她的小儿子拉着她的裙子,约翰尼微笑地望着她;最后,那个小孩一直在吵吵闹闹,她说她必须走了——走进那一个人不敢想象的残酷无情的活动场所——不过希望以后还能见到她们,她的脸上带着一种绝望的笑容,那笑容清晰地表明她并没有如此快乐。她们看着她慢慢地走到轮船的另一头,有时停下来与人交谈,总是(好像这是一种责任)微微笑着,偶尔打量一下洛伊丝,她正站在伊莱沙弟兄的膝盖旁边。

“她非常友善,”杰克逊太太说,“她长得和你很像,约翰尼。”

大卫笑起来。“妈,为什么现在你要说那样的话?那个女人从来和你没有什么往来。”

约翰尼咧着嘴笑,有些不好意思,假装用拳头威吓大卫。

“你不要听那个又老又丑的男孩说的话,”洛兰说,“他只是想办法使你感到不舒服。你母亲是真的漂亮。告诉她我这么说的。”

这甚至让他更加不好意思,然而他带有嘲弄意味地鞠了一躬,并且说,“谢谢你,姐姐。”然后对大卫说:“也许现在你要学会闭上你的嘴巴。”

“谁要学会闭上嘴巴?那是怎么说话呢?”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的父亲。父亲站在那里,好像居高临下地朝着他们微笑。

“杰克逊太太,这是我的父亲,”罗伊迅速地说。“这是杰克逊小姐。你认识大卫。”

洛兰和杰克逊太太抬头看着教会执事,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礼貌的笑容。

“你好吗?”洛兰说。然后杰克逊太太说:“非常高兴见到你。”

“赞美上帝,”他们的父亲说。他笑了笑。“你们别让约翰尼对你们讲话无礼放肆。”

“哦,没有,我们仅仅是在开玩笑。”大卫说。一阵短暂而尴尬的沉默。教会执事说:“看上去是很适宜郊游的一天,赞美上帝。你们年轻人玩得愉快。杰克逊太太,这是你第一次和我们一起郊游吗?”

“是呀,”杰克逊太太说。“大卫回到家来告诉我这件事,我已经很久没有到郊外去了,就决定好好休息一天。而且洛兰一直感到不是太健康,我想新鲜的空气会对她有一点好处。”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有些费力。洛兰看上去被逗乐了。

“没错,会的,帮助虚弱的人,什么也不如上帝的新鲜空气。”听到他们把自己形容成虚弱的人,洛兰看上去好像随时会掉进哈德逊河,她捂着手帕咳成一团。大卫涌起想要故意捣蛋的念头,并受其驱使,快速地看了约翰尼一眼,小声嘟哝着:“那是事实,执事。”教会执事看着他,笑了笑,转身向着杰克逊太太。“我们希望有一天你的儿子会加入我们教会。每个星期天罗伊都带他出来参加礼拜。你喜欢礼拜仪式吗,年轻人?”最后这句话是他热情地对大卫说的;大卫惊讶地听到他提起,罗伊是他的特殊的好友,(而他是约翰尼的朋友,他去教堂是和约翰尼一起!)他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微笑着说:“是的,先生,我非常喜欢。”他看看罗伊,罗伊正以一种既鄙视、讽刺又顺从的表情端详着他的父亲;他又看看约翰尼,约翰尼的脸是一张狂怒的面具。他再一次锐利地看着教会执事;不过他还在讲话,他的手臂搂着罗伊。

“这个男孩子也几乎是一个月前才开始崇拜上帝,”他骄傲地说,“上帝就像那样拯救了他。相信我,杰克逊姐妹,不管是对于什么人,年纪轻的或年纪老的,没有比耶稣的怀抱更好的避难所。我的儿子将会这么告诉你,罗伊,不是吗?”

他们带着拘谨而又真挚的好奇凝视着罗伊。他凶巴巴地小声嘀咕:“是的。”

“约翰尼告诉我,你是牧师,”杰克逊太太最后说,“我和大卫有时会去教堂听你布道。”

“不要到教堂来听我布道,”他说,“你要到教堂来听福音。我们都是在他掌控之中的人。你了解耶稣基督吗,姐妹?”

“我努力按照他的意愿去做。”杰克逊太太说。

他亲切地微笑着。“我们全体都必须沐浴着天恩而成长。”他看着洛兰。“我也期望见到你,年轻的小姐。”

“是的,我们会来的。”洛兰说。他们握了握手。“非常高兴遇见你。”她说。

“再见。”他看看大卫。“现在你要好好的。我希望不久就能见到你被主拯救。”他放开罗伊,举步离开。“你们年轻人玩得高兴。约翰尼,不要胡闹,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他装作没有听见,将手伸进裤袋里,掏出一些零钱,假装在数钱。他的手冰冷潮腻,并且发抖。他的父亲重复他的训诫时,一部分零钱散落到甲板上,他弯下腰去捡。他既想要冲着父亲大声喊出他所知道的最可怕的诅咒,又想要流泪哭泣。他意识到父亲和自己上演的这一戏剧性场面,激起了他们所有人的好奇心,他们全都模糊地感到一种莫名的死一般的紧张氛围。他跪在甲板上,大声回话(声音里带着他胆敢有的最大限度的粗暴、最大限度的狂怒和憎恨):

“不要担心我,爸爸。罗伊一定会留意我的表现。”

他说完这句话以后,周围一片沉默;他站起身来,看见他们都注视着他。大卫的表情看上去既同情又震惊,罗伊低着头,脸上充满歉意。他父亲喊道:

“你要请求原谅,约翰尼,到这里来。”

“对不起。”他说着,走向他的父亲。他生气地抬起头来直视着父亲的脸,他的怒气使他吃惊甚至害怕。可是他没有低下眼睛,他知道父亲看见了(他想要他看见)他是多么地憎恨他。

“你刚才说什么?”父亲问。

“我说你不需要为我担心。我不认为我会做任何胡闹的事。”他的声音令他吃了一惊,听上去比他想得多了些蓄意的冷酷和愤怒,并且在说到“胡闹”这个词的时候,还嘲讽地强调了一下。他知道,如果不是当着这些圣徒和陌生人的面,他的父亲当即就会将他打倒在地。

“你当心一点怎么和我说话的。你别是发育得太快了。等我们回到家,我要扒下那些长裤,我们要看看到底谁是男子汉,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没错我们要,他想道,但什么也没有说。他带着一种故意的漫不经心环视了一下甲板。接着他们感到船摇晃起来,它开始驶离码头。四周响起一阵兴奋的声音。“待会儿见。”他的父亲说完转身走开。

他静静地站着,试图使自己镇定下来,走回到杰克逊太太和洛兰身边。不过就在他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看见大卫和罗伊正在向他走来,于是他停下来等着他们。

“一个婊子。”罗伊说。

大卫看着他,感到震惊。“那不是被主拯救的男孩该使用的语言。”他用手臂搂住约翰尼的肩膀。“我们出发去大熊山喽,”他大声呼喊,“向着壮观的哈德逊河上游”——接着他用拇指比划了一个粗鲁的手势。

“假如现在西维娅看到你做那个手势,”罗伊说,“你将要说什么,嗯?”

“我们不需要担心她,”约翰尼说,“她一整天都会跟老家伙们坐在一起。”

“噢,我们要想出一个方法来对付他们。”大卫说。他转向罗伊。“如今你是被拯救的一个,当我们与那个姑娘谈话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去找丹尼尔丝姐妹谈谈话,分散她的注意力呢?不管怎么说,你是小孩子,姑娘家不会想要和你交谈。”

“我还没有得到足够的拯救,来与那个母夜叉谈话,”罗伊说,“我得到的是爸爸制造的拯救。只有和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被拯救的。”他们笑了起来,罗伊补充道,“并且我也不是小孩子,我具备我爸爸有的一切东西。”

“还有许多连你爸爸都不曾梦想过的东西。”大卫说。

哼,约翰尼想,突然涌起一股恶毒的、令人恐惧的怒气,他根本不必梦想它!

“现在让我们的举动像基督教徒一样。”大卫说。“如果我们现在真的很聪明,我们就应该走过去,到她和那些人一起坐着的地方,装出我们想要听听有关上帝的事情,讨她母亲的喜欢。”

“假如他回来呢?”约翰尼问。

加布里埃尔坐在轮船的另一头,正在和他的妻子讲话。“也许他会待在那里。”大卫说,声音里带有抱歉的口气。

他们走向圣徒们。

“赞美上帝。”他们镇静地说。

“啊,赞美他。”詹姆斯神父说。“你们年轻人今天好吗?”他抓住罗伊的肩膀。“你是跟着上帝而来的吗?”

“是的,先生,”罗伊低声咕哝,“我在努力。”他朝着詹姆斯神父的脸笑了笑。

“这是一件神奇的事情,”伊莱沙弟兄说,“年轻时就献身于上帝。”他抬头看着约翰尼和大卫。“为什么你们两个男孩子不放弃呢?这个世界上是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们留恋的,我要告诉你们。他说:‘在你年轻的时候记得你的造物主,厄运就不会来临。’”

“阿门,”丹尼尔丝姐妹说。“我们生活在世界的末日,孩子们。不要以为你们年轻,你们就有大把的时间。上帝对待年轻人和对待老年人一样。你要让自己时刻准备好,以免他到来的时候,发现你没做好准备。是的。现在是时候了。”

“今天你们男孩子都要来礼拜,不是吗?”麦坎德利斯姐妹问。“你们知道,我们将在轮船上面做礼拜。”她看看詹姆斯神父。“估计一旦等我们向着河的上游再走远一点儿,就要开始礼拜,不是吗,神父?”

“不错,”詹姆斯神父说,“我们要赞美上帝,正好就在壮丽的哈德逊河的中间。”说话的时候,他放开罗伊,倚靠着后方。“希望在那里见到你们这些孩子。我希望听见你们为了上帝而发出声音。”

“我从来就没有看见这些年轻人大声呼喊过。”丹尼尔丝姐妹说,带着不信任的神情打量着他们。她看着大卫和约翰尼。“真不相信我甚至从来没有听见过你们向上帝忏悔。”

“我们还没有被救赎,姐妹。”大卫温和地告诉她。

“那没有什么,”丹尼尔丝姐妹说,“你可以起床以后,为了你的生命、健康和力量而赞美上帝。为你所获得的一切而赞美他,他将会给予你更多的东西。”

“那是事实。”伊莱沙弟兄说。他向西维娅笑了笑。“我是见证人,感谢上帝。”

“他们终归要发出声音来,”麦坎德利斯姐妹说,“有一天上帝会触动这里的每一个年轻人,将他们带到圣坛前跪下。你们记住我的话,你们将会看见。”她对着他们微笑。

“只要你留在主的家附近的时间够久,”詹姆斯神父说,“总有一天,圣灵将跳上你的身。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它跳上我的身体的那一天。”

“那是事实,”麦坎德利斯姐妹大声叫喊,“多么高兴有一天它跳上了我的身体,哈利路亚!”

“阿门,”丹尼尔丝姐妹大声喊道,“阿门。”

“看上去好像此刻我们正在举行一个小型的礼拜。”伊莱沙弟兄笑着说。詹姆斯神父尽情地笑着,并且大声说道,“啊,赞美他,不管用什么方法。”

“我相信下个星期教会要举行一系列的复兴布道会,”伊莱沙弟兄说。“我希望看见你们这些男孩子出席他们的每一场布道会,你们听见了吗?”他一边说一边笑,当大卫刚刚准备抗议的时候,他补充说,“不,不,兄弟,不需要什么理由。你们要在那里。把你们这些男孩子送到圣坛那里,那时也许你们会更多地关注主日学校。”

听到这里,他们一齐笑了起来,西维娅嘲弄地看着罗伊,以温柔的声音说,“也许我们甚至会看到罗伊兄弟大声呼喊。”罗伊咧着嘴笑。

“也乐见你发出一些大声呼喊,”她的母亲抱怨。“你要努力更靠近耶稣基督。”西维娅笑了笑,咬住嘴唇;她看了一眼大卫。

“如今不是每一个人都具备同样的精神,”伊莱沙弟兄说,以支持西维娅。“不可能全都像你一样发出那么大的声音,”他温和地笑着说道,“我们都没有获得你那样的精力。”

丹尼尔丝姐妹笑了笑,皱起眉头,对这样谈及她的体型和激情表示不满,说:“兄弟,不要在意上帝什么时候进入你,你必须要做一些事情。我看见那个姑娘大声叫喊了一整夜,第二天夜晚回来,叫喊得更大声、更厉害。我不相信死气沉沉的宗教,绝不。上帝的圣徒需要复兴。”

“好吧,我们将设法说服西维娅姐妹。”伊莱沙弟兄说。

他们的眼前和身后,只有河水笔直地延伸开来,已经有很久看不见他们出发的地点了。他们的轮船在帕利塞德旁边行驶,粗糙而巨大的悬崖绝壁矗立在肮脏、宽阔、蓝绿色的哈德逊河上。约翰尼、大卫和罗伊闲逛着走下楼梯,来到底层甲板,站在栏杆旁边,俯身注视着尾随轮船的白色的翻滚的浪花。河面上浮动着一股轻柔而凉爽的微风,吹到他们的脸上。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安静地一起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河流和群山,隐约听见身后船上人们活动的嗡嗡声响。高高的天空,一片蔚蓝,间或飘过一朵泡沫似的变幻的云彩;太阳是橘黄色的,炙热地照射在他们没有遮掩的头上。

最后,大卫低声嘀咕说:“真滑稽,假如他们是正确的。”

“假如谁是正确的?”罗伊问。

“伊莱沙和他们——”

“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搞清楚。”约翰尼说。

“不错,”罗伊说,“可是我还没有思念天堂。”

“你怎么总是这么聪明。”大卫说。

“哦,”罗伊说,“你只是伤心,因为西维娅还在上面那儿,和伊莱沙弟兄一起。”

“你认为他们打算结婚吗?”约翰尼问。

“说话别像个傻瓜。”大卫说。

“哎呀,这是很简单的事情,直到你被拯救之前,你永远不要打算和她谈心说话。”约翰尼说。他本来是想说“我们”。他看着大卫,微微一笑。

“也许是值得这么做的。”大卫说。

“也许是值得这么做什么?”罗伊问,龇牙咧嘴地笑。

“正经一点。”大卫说。他脸红了,深色的血液从深色的皮肤下面涌上来。“假如你打算那样讲话的话,你怎么能指望我得到拯救?你本来应该作为一个榜样。”

“不要看着我,你这个家伙。”罗伊说。

“我希望你和约翰尼谈谈。”加布里埃尔对他的妻子说。

“关于什么?”

“那个孩子骄傲得目中无人。问问他,让他告诉你,今天早晨,当着他朋友的面,他对我说了些什么。他是你的儿子,确实。”

“他说了什么?”

他生气地看着河那边。“你问他,让他今天晚上告诉你这件事。我真想把他打倒在地。”

她看到了那个场面,所以知道这件事。她匆匆看了丈夫一眼,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愤怒,自己几乎没有意识到;她叹了口气,转身看着她最小的孩子,她坐在那里,正在用一颗红色的球、小石块、积木、一把断了的铲子,玩一种复杂的、费力的、又显然沉闷无趣的游戏。

“我会和他谈谈,”她最后说,“他不会有问题的。”她很纳闷,自己究竟要对他说什么;而他又会对她说什么。她暗地里四下环顾轮船,可是哪里都看不见他这个人。

“那个傲慢的恶魔正在将他吞噬。”他充满怨恨地说。他注视着河水飞逝而过。“假如上帝能够取走他的灵魂,那将是全世界最好的事情。”他本意是想说“拯救”他的灵魂。

现在是中午了,船上到处都在吃午餐。纸袋和巨大的篮子被打开来,于是呈现出一幅壮观的景象:冷切猪肉、冷鸡肉、香蕉、苹果、橙子、梨、汽水、糖果,和冰镇柠檬水。船上到处可见上帝的选民们轻松自在的样子;他们一群群地坐在一起,交谈并且大笑;有些人更加世俗地传播着流言蜚语,还有一些更加勇敢的年轻人,竟敢一起走开了。在他们的底下,强劲有力而又冷漠无情的河水在航道内汹涌澎湃,咆哮的浪花追逐着他们。在轮机舱里,孩子们随着轮船的起起伏伏而不断叫喊,同时仔细看着齿轮的转动。巨大的钢铁螺栓好像与人类差不多,它们所拥有的无情的力量却是没有人性的。这台庞然大物似的机器,它承载着如此巨大的重量和众多的货物。

丹尼尔丝姐妹把一个纸袋扔到旁边,用她的大手帕擦干净嘴。“西维娅,你要当心一点,如何与这些没有被拯救的男孩子说话。”她说。

“是,我会当心的,妈妈。”

“很不喜欢那个杰克逊家的男孩看着你的样子。那个孩子身上有魔鬼。你小心一点。”

“是,妈妈。”

“你以后有大量的时间来考虑男孩子们。对于你来说,目前是时候考虑一下耶稣基督了。”

“是,妈。”

“你现在要注意。”她的母亲说。

“妈妈,我想要回家!”洛伊丝哭着说。她哭泣着钻进母亲的怀里。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宝贝儿?”她轻轻地摇晃着女儿。“告诉妈妈出了什么事?你哪里疼吗?”

“我想要回家,我想要回家。”洛伊丝啜泣着。

“一位非常优秀的牧师,一位神职人员,同时也是我的朋友,将为我们主持礼拜。”詹姆斯神父说。

“也许你曾经听说过他——彼得斯牧师吧?一位真正的神职人员,阿门。”

“我认为,”加布里埃尔笑着说,“或许某个星期天的晚上,我能够带来神示。很久以前上帝就召唤我。我过去在家乡有我自己的教堂。”

“你不要急于求成,格兰姆斯执事,”詹姆斯神父说,“你只要慢慢来。关于青年牧师之夜,你进行得非常顺利。”他停了一下,看着加布里埃尔。“是的,确实如此。”

“我只是想,”加布里埃尔恭顺地说,“我能够在主的家里更好地发挥作用。”

詹姆斯神父引用《圣经》的经句,这句话告诉我们,宁可在神殿中看门,也不愿住在恶人的帐篷里;然后又开始引用圣保罗的格言,说应当在主里顺服那些在上的人,不过又断定(注意加布里埃尔的脸色)还没有必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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