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游

“你只要持续不断地祷告,”他亲切地说,“就会离上帝更近一点儿。他会创造奇迹。你将会看见,”他俯身靠近执事,“而且努力离人们更近一点儿。”

罗伊和一个笨拙而又使人眼花缭乱的名叫伊丽莎白的女孩一起信步走开了。约翰尼和大卫独自在轮船上不停地上上下下闲逛。在一个人也没有的船尾,他们爬到最上面的甲板上,趴在栏杆上。上面这里的空气凛冽清新。他们面对着河水,互相勾肩搭背。

“今天早晨你老爸真的有点儿粗暴。”大卫关切地说,注视着经过的群山。

“是呀。”约翰尼说。他看着在天空映衬下的大卫的脸。他突然在寒冷刺骨的空气中颤抖起来,将脸埋在大卫的肩膀上。大卫低头看了看他,抱紧他。

“你爱谁?”他喃喃自语。“谁是你的情人?”

“你,”他热烈地低声嘀咕,“我爱你。”

“罗伊!”伊丽莎白咯咯地笑着说,“罗伊·格兰姆斯。你要是再说一次那样的事情看看。”

礼拜现在开始了。船上的每个角落都有上帝的圣徒们在活动。他们把他们所携带的各种各样的物品集中到一起,把他们从甲板顶层到底层的椅子都搬到大礼堂。这是午后不久,还不到两点钟。太阳很高,四处都洒满红铜色的阳光。在城里,热度将是不堪忍受的;但是在这里,当圣徒们鱼贯进入这间巨大而高高的房间的时候,空气慢慢开始变得沉闷。这个房间曾经被用作跳舞的大厅,这从它褪色的古董的陈设可以看出来。房间全是黑色的桃花心木,从明亮的甲板走进来,人们突然间在黑暗中摸索;通过立在房间前面一个小小的讲台上的漂亮的大钢琴,找到自己的方向感。

他们坐成短短的一排排,中间是一条宽宽的通道,差不多无意识地形成一个等级森严的组织。詹姆斯神父坐在前面,旁边是麦坎德利斯姐妹。他们的对面坐的是加布里埃尔和琼斯执事,紧靠在他们后面的是,丹尼尔丝姐妹和她的女儿。就在他们刚刚安顿下来的时候,伊莱沙弟兄迅速地走进来。他大步走向钢琴,先跪下片刻,然后站起来就座。当伊莱沙弟兄的手指试探性地掠过钢琴琴键的时候,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圣徒们调整自己,等待着。加布里埃尔有些不耐烦地寻找罗伊和约翰尼,无疑他们正忙着与大卫进行罪孽深重的交谈,心思还没有放在礼拜上。他转身看看后面和洛兰一起坐着的杰克逊太太,很不自在地朝她们笑了笑,然后瞥了一眼他的妻子,她安静地回视他带着探询的凝视,面部表情没有变化。

伊莱沙弟兄敲打着琴键,会众们加入一起歌唱《什么也不会让我离开神的爱》,敲着铃鼓,使劲拍手跺脚。古老大厅的墙和地板震动,高高的天花板上的大枝形吊灯摇摇晃晃。外面奔腾的河水流过帕利塞德的重重阴影,红铜色的阳光强烈地照射下来。一起来郊游的几个陌生人出现在门口,站在那里以一种拘谨的兴味观看。圣徒们继续歌唱,发出响亮的声音,赞美耶和华,似乎没有意识到那些围观的未被拯救的人,这些人,将来有一天,可能因上帝的神力而颤抖。

詹姆斯神父站起来,面向着会众,满面笑容,这时歌声停止了。他们怀着热爱,期待地看着他。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朝坐在下面的他们微笑。然后他说道,声音洪亮而充满欢欣:

“好啊,让我们一起说,阿门!”

他们顺从地大声喊叫,“好啊,阿门!”

“让我们一起说,赞美他!”

“赞美他!”

“让我们一起说,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啊,天国的荣耀!”詹姆斯神父大声呼叫。圣灵触及了他,他再一次大声呼叫,“啊,赞美他!赞美他的圣名!”

他们笑着跟随他大声呼喊,他们的喜悦是如此巨大,以至于笑得像孩子一样,有些人还像孩子一样大叫;在完全而自信的拯救中,知道上帝就在他们中间,知道每一颗苦恼渐增的心渴望着仅仅被他的荣耀所充满。所以在那一刻,他们每一个人,或许都插上了像鹰一样的翅膀,远远地超越肮脏污秽的肉体的存留,超越内心的深不可测的罪恶,以及每时每日和每周的厄运;他们每一个人,都被等待在天国的荣耀中的新郎所欢迎;在那儿,所有的眼泪都被擦干,死亡失去权威;在那儿,邪恶停止扰乱,疲倦的灵魂得到了安息。

“圣徒们,让我们赞美他,”詹姆斯神父说。“今天,就在神的伟大的河流中间,在神的伟大的屋顶下,亲爱的教友们,让我们提高声音,感谢上帝认为拯救我们是恰当的,阿门!”

“阿门!哈利路亚!”

“——守护我们得到拯救,阿门,守护我们,啊,荣耀属于上帝,避开撒旦的陷阱,避开这个世界上的诱惑、淫欲和罪恶!”

“宣讲它!”

“布道!”

“在你可能在的任何地方礼拜上帝,阿门,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不对吗?当你得到这个伟大的拯救的时候,你不能够仅仅把它留在教堂里,哈利路亚!你要宣讲它——”

“阿门!”

“你要身体力行它,阿门。当圣灵触及你的时候,你要采取行动,感谢主!”

“啊,确实如此!”

“希望今天听到一些公开表白,阿门!我希望今天听到一些歌唱,感谢主!希望见到一些大声呼喊,感谢主,哈利路亚!”

“宣讲它!”

“我不希望看见任何一个圣徒退缩不前。如果上帝赦免了你的原罪,阿门,无论你走到哪里,他都给你一个见证。是啊!我的灵魂就是见证,感谢我们的主!”

“天国的荣耀!”

“假如你还没有被赦罪,阿门,无论如何,站起来赞美他。给予主赦免你罪孽深重的人生的荣耀,因为阳光和雨水而赞美他,因为他的双手所做的全部善行而赞美他。圣徒们,我希望今天听到一些赞美,你们听见我说的吗?我希望你们让这艘老旧的轮船摇动,哈利路亚!我希望感受到你们的拯救。你们被拯救了吗?”

“阿门!”

“你们被净化了吗?”

“天国的荣耀?”

“经受过火的洗礼吗?”

“是啊!多么快乐!”

“作见证!”

此时礼堂内充满一股急速流动的风,上帝永远驾驭着这股风,死亡或康复在他的手中无关紧要。在这种狂暴激烈之下,圣徒们深深地低头鞠躬,大声叫喊“神圣!”泪水跌落。空旷的甲板上,罪人们站在那里观看,越过他们,是炙热的太阳,深深的河流,黑色—棕色—绿色、没有变化的悬崖。有一天,照耀着大地和河流的太阳也许会拒绝发光,河流也许会停止奔流,无数的死者也许会浮上水面,悬崖也许会粉碎、断裂、倒塌;到那时,他们曾经的所在也许会不复存在,除了没有租约的上帝的神谴。

“谁将第一个对我们讲述?”詹姆斯神父大声地说。“站起来,宣讲它!”

伊莱沙弟兄大声哭喊:“发发慈悲吧,耶稣!”从钢琴的琴凳上站起来,他强健的身躯着了魔。圣灵触及了他,他再一次哭泣起来,身子几乎弓起来,他的脚在地板上跺着永恒的令人敬畏的信号,他的手臂像翅膀一样在空中舞动,他的面孔扭曲,不再是他自己的面孔,也不是一个年轻人的面孔,而是不受时间影响的、感到极度痛苦的、冷酷阴森的面孔,带着心醉神迷的恍惚,盲无目的地朝着天空。是的,上帝,他们大声叫喊,是的!

“最亲爱的……”

“宣讲它!”

“讲讲吧!”

“我想要感谢和赞美上帝,阿门……”

“阿门!”

“……为了在这里,为了我的生命、健康,和强壮,我想要感谢他……”

“阿门!”

“好啊,天国的荣耀!”

“……我想要感谢他,哈利路亚,因为有一天他拯救了我的灵魂……”

“啊!”

“天国的荣耀!”

“……因为有一天,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感谢主,让圣灵亮光在我的心中闪耀,阿门,我想要感谢他,因为在我的青少年时期使我得到拯救,哈利路亚,当我还具备所有的功能的时候,阿门,在撒旦有机会毁灭我在尘世间的肉体之前!”

“宣讲它!”

“他从尘世和尘世间的事物中拯救了我,亲爱的。从玩牌中拯救了我,阿门……”

“天国的荣耀!”

“……从酗酒中拯救了我,感谢主,从街头、电影院以及尘世间的一切肮脏污秽中拯救了我!”

“我知道确实如此!”

“他拯救了我,亲爱的,净化了我,让我充满受到祝福的圣灵,哈利路亚!赐给我一首新歌,阿门,一首之前我不知道的歌,踏上皇家大道。为我祈祷吧,亲爱的,我将站立在这些最后的罪恶的日子里。”

“祝福你的名字,耶稣!”

在他作见证的过程中,约翰尼、罗伊和大卫安静地站在门旁,不敢在他讲话的时候进去。就在他落座的瞬间,他们一起迅速地走向高大的礼堂前面,跪在他们的座位旁边祈祷。在这种结伴之行中,他们每个人的外表,不断地发生引人注目、甚至是令人兴奋的变化;仿佛他们的青春,几乎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被抛弃了;而兽性,如此鲜明地焦躁不安但未被发现,如此紧张而具有活力,准备飞跃而出之际,就已经被追踪,被捕获,被奉献,仿佛一个永久的血淋淋的祭品,放在上帝的圣坛上。然而他们的身体继续变化成长,以惊人的速度,不可思议地为他们的成年做着准备。不管他们的行动多么小心谨慎,这些行动暗示着,也让被赎救者极端明显地看见,在血洗的罩袍之下异教的欲望。他们的内心,通过对抗自然的力量,不断地使启示的力量保持完美的平衡;而圣徒们,带着有点令人伤感的爱来关心他们,可以说为了偷偷地抢在众生之前,趁众生还没有睡醒的时候,努力把他们的灵魂带到安全的地方。他们经过时,一股来自地狱般的风暴,吹过教会的会众;有人大声叫喊:“保佑他们,上帝呀!”当他们跪下祈祷的时候,蜜黄色的罗素姐妹立即站起来向上帝忏悔。

从闭上眼睛、掩住脸孔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被孤立于那使身边一切事物都为之感动的喜悦之外。然而这同样的孤立,却足以让圣徒们的荣耀更真实,让信念的脉搏,无论多么微弱,在他们的体内跳动,于是也让神的荣耀隐隐透着一种无助的恐怖意味。罗素姐妹结束了她的告解,啜泣着坐下来,头向后仰,双手伸向天空;正当此时,身体挺得笔直地坐在位子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罗伊第一个站起来。丹尼尔丝姐妹立即提高她洪亮而又刺耳的嗓音,打响铃鼓,唱起歌来。坐在琴凳上的伊莱沙弟兄转过身,敲击琴键。跪着的约翰尼和大卫站起身,他们起立的时候,教会的会众们也站起来,拍着手唱歌。三个男孩没有唱;他们站在一起,小心翼翼地互不答理,他们的脚平稳地站在有点儿倾斜的地板上,但是当音乐渐渐变得越来越狂野时,他们的身体也随着前仰后合。有人放声大哭,不受时间影响的号啕大哭;激情飞溅上空旷的甲板,填满通道,沐浴着站在那里的罪人们;激情填满高高的大厅,飞溅上圣人们的面孔,一股超自然的风,在他们的头顶上盘旋。他们的手在面前弯成弧形,移动着,他们的眼睛抬起向着天空。汗水沾污了教堂执事的衣领,浸透了妇女们包扎得很紧的头巾。那么这是真的吗?有一天在伯利恒确实诞生了一位救世主,他就是耶稣基督?他为了他们而死——为了他们!——被吐口水,被荆条抽打,他戴着荆棘编成的冠冕,看着他的鲜血像雨水般流淌下来;他在墓穴里躺了三天,然后征服了死亡和地狱,在荣耀中升起复活——这是为了他们吗?

主啊,我想要去,给我指明道路!

因有一个婴孩为我们诞生,有一位儿子赐给我们——他的名字要被称为神奇的、全能的神,永在的父,和平的君。是的,有一天他会回来,荣耀的王;他要打开天国的正门,降临尘世,审判不信上帝的民族,召集他的人民,将他们带到他们的安息处。

牵着我的手引领我向前!

在后面的某个地方,一位妇女大声叫喊并且开始呼喊。他们依然互相不看对方,很小心地环顾四周,似乎从很远的距离,透过无法忍受的热度,看见一位圣徒正在上帝的神力之下翩翩起舞,那热度可能就像希伯来人的孩童被捆绑着扔进熊熊燃烧的火炉时面对的一样。她边舞边从人群中出来进入通道,那美丽叫人美不胜收,那优雅恰如从天堂源源而来。她的脸向上扬起,眼睛闭上,双脚此刻舞动得如此坚定无疑,仿佛已不是她自己的脚了。上帝的力量一个又一个地感动了其他的人——就像《圣经》里写的一样——圣灵从天降临,有呼叫的声音。西维娅举起了双手,眼泪流下面颊,她也立即走出来进入通道,大声呼叫着。那么这是真的?圣徒们欢欣鼓舞,罗伊敲打着铃鼓。神情严肃、身体颤抖的大卫,拍着手,身体随着舞者的节奏不停地摇动。约翰尼站在他的身旁,激动并且头昏脑涨,一直不断地挣扎,在惊慌失措中,振作起全部的精力,让他不至于陷入这种狂热之中。然而他每天都认识到他是罪孽深重,他心中的隐秘在神的鼻孔里是一股恶臭。你们的罪虽像朱红,必变成雪白。来吧,让我们一起辩论,上帝说。

此时钢琴弹奏出一阵激烈的不和谐的音乐,伊莱沙弟兄猛然站起,跳起舞来。约翰尼看着那些旋转的身体,并且在恐怖和痛苦中,听着野兽般的哭泣声。男人中间只有伊莱沙在跳舞,女人们朝着他移动,他也朝着女人们移动。约翰尼感到一股冰冷的风向他吹过来,他全身的肌肉收紧,似乎在愤怒地抵抗某种即将发生的血腥的行动,就像艾萨克看见他父亲手中的刀,他的身体谅必会感到厌恶,恶心得几乎要啜泣,他闭上了双眼。如此卑鄙地站在他肩膀上的,肯定是撒旦;除了耶稣的血,到底还有什么能使他获得自由呢?他想起他曾经多次站在教堂会众那些正经的人们当中——他还是没有得救。他留在注定失败的大军中间,这些人的生活——正如他被告知的,正如他现在怀着忧伤自己开始发现的——陷入不幸的困境,他们的结局便是天谴和哭泣。由于觉得自己在陷落,他睁开了眼睛,看着欣喜欢乐的圣徒们。他的眼睛见到他的父亲,站在那里拍着手,汗珠晶莹闪烁,激动得不知所措。接着洛伊丝开始呼喊。他第一次看着罗伊;他们的目光在短暂的、反常的惊异中接触,罗伊几乎无法察觉地耸了耸肩。他看见母亲监督着洛伊丝,她自己的脸上隐藏着烦恼。从门口射进来的光照着她的脸,整个房间都充满这种奇怪的光线。此时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罗伊手中的铃鼓和圣徒们沉重的节拍所发出的声音;沉重的脚步和手掌的声音,以及哭泣的声音。大概很多世纪以前,米利暗带领以色列的后代,走出荒芜之地的时候,发出的正是这样一种喧闹声。今天为我们诞生了一位救世者,他是主基督。

然而,沐浴在红铜色的阳光下,约翰尼突然感到的,不是上帝的存在,而是大卫的存在;大卫的存在好像延伸到他,把手伸向他的手,随着狂暴的涨潮,把他拖至水底,或者安全地将他带到岸边。透过眼角的余光,他看着他的朋友,他的朋友以如此的力量吸引着他;在那一刻,他感觉到如此深厚的爱意、如此无可名状而又令人恐惧的喜悦和痛苦,他也许会当着那一群人的面,跪倒在大卫的脚下哭泣。

一旦到达大熊山,他们面临的一个非常重大的问题,就是要把西维娅带到足够远的地方,远离她母亲的视线,将她的生日礼物赠送给她。这本来就足够困难的问题,由于伊莱沙弟兄一直在场,而变得无比艰巨;伊莱沙弟兄被下午的礼拜和西维娅信仰的重生所鼓舞,逗留在她的身边,承担上帝的仁慈和力量的见证人。西维娅带着惯常的痴迷和费劲的微笑聆听着。她的母亲,在她的一边,伊莱沙弟兄在她的另一边,差不多好像轮流地,就她作为上帝的圣徒的品行,对她提出忠告。随着太阳很明显地向西移动,他们开始感到绝望,根本没有机会送给她那枚镀金的蝴蝶胸针,它正很不舒服地躺在大卫的背心口袋里。

当然,正如约翰尼之前提议的那样,他们确实没有理由,不能够走到她的身边,围绕住她,就像她现在被围绕住的那样,将首饰给她,把这件事情做一个了结——尤其是大卫还表明过要探索大熊山的奇观,而这一愿望必须等到这个任务完成后才能去实现。丹尼尔丝姐妹决不可能反对一个无关紧要的纪念品,它来自三位年轻人,他们全都虔诚地上教堂,其中的一位宣称灵魂得到救助。可是这远不能令大卫感到满意,他不愿意当着令人约束的圣徒们的面,听见西维娅口中的“谢谢”。所以他们等待着,在斜坡上的公园周围闲逛,在湖畔和溜冰场附近徘徊,并且留神看着西维娅。

“上帝,为什么他们不走开,去什么地方睡觉?或者祷告?”大卫终于大声喊道。他怒目注视着附近的高地,西维娅和她的母亲坐在那里,和伊莱沙弟兄谈着话。阳光照在她们的脸上,西维娅不安地转动她的头时,她的头发闪着细碎的蓝黑色的光。

看着西维娅是如何完全占据了他的伙伴的心,约翰尼压制住内心的嫉妒;他半带愤怒地说:“我仍然不明白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走过去,把它交给她。”

罗伊看着他。“兄弟,你听起来好像很不明智。”他说。

约翰尼皱起眉头,陷入沉默不语之中。他斜视了一眼大卫皱着的脸(他的眼睛仍然在西维娅身上),出人意外地转身走开。

“你去哪里,老弟?”大卫喊道。

“我会回来的。”他说。他祈祷大卫会追赶他。

然而大卫决定独自拦截西维娅,和罗伊一起留在原地没动。“哦,赶快,”他说;他伸展四肢,笔直地躺在草地上。

一旦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他的步伐就慢了下来;他将额头靠在一棵树的树皮上,尽管激动不安,浑身颤抖发烧。树皮粗糙而冰凉,尽管它无法提供其他的舒适,他还是静静地在那里站了很长的时间,看见他身外更远处——不过这并没有带来平静——高高的清澈的天空,光辉渐渐暗淡的太阳在空中行进;纵深的大地覆盖着色彩鲜艳的旗帜、青草、花朵、荆棘和藤蔓,以及永远向上伸展的野蛮的树木。他听见他的身后传来小孩和圣徒们的声音。他知道他必须回去,至少万一大卫骗过丹尼尔丝姐妹,把金色的蝴蝶赠送给她的女儿时,他必须在场。但是他并不想回去,此时他认识到,他对生日礼物没有兴趣,对西维娅也没有任何兴趣——从一开始他就毫无兴趣。当他将他的思绪从那个突然裂开的深渊,从那个可怕的无底深渊,那个他已经多次在梦中遇到过的深渊,转过来的时候,他改变了他站立的姿势,从树旁转过身来。他慢慢地开始行走,离开圣徒们和孩子们的声音,双手插在口袋里,挣扎着不去理会那个问题,那个在他脑中明亮的鬼屋里不停尖叫的问题。

事情发生得极其简单。最终丹尼尔丝姐妹感到她需要去上厕所,厕所离她所在的地方有很长的距离。伊莱沙弟兄还逗留在那里,而罗伊和大卫,就像两只野兽,蹬伏在矮树丛中,注视着他并且等待着机会。接着他也站起身来,走开去为西维娅拿冰镇的柠檬水。她独自静静地坐在绿色的高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沉浸在幻想之中。

他们朝她走去,同时害怕丹尼尔丝姐妹会突然重新出现。西维娅看见他们走来的时候,微笑着并且愉快地向他们招手。罗伊咧开嘴笑,脸朝下扑倒在她旁边的草地上。大卫依然站着,手在他的背心口袋中摸索。

“我们有东西要给你。”罗伊说。

大卫拿出蝴蝶胸针。“生日快乐,西维娅。”他说。他伸出手,蝴蝶胸针在阳光下发出奇特的光芒,他惊奇地意识到,他的手在颤抖。她满脸笑容,又惊讶又高兴,从他的手中拿起胸针。

“它也是约翰尼送的,”他说。“我——我们——希望你喜欢它——”

她将小小的金色胸针握在手心,低下头凝视着它;她的脸被遮住了。过了片刻,她低声说:“我是如此地惊讶。”她抬起头,眼睛闪闪发光,几乎是潮湿的。“啊,太好了,”她说,“我从来没有期望任何礼物。我不知道说什么。妙极了,好极了。”她小心翼翼地把蝴蝶胸针别在她浅蓝色的连衣裙上。她轻轻地咳了一声。“谢谢。”她说。

“你母亲不会介意的,是吗?”罗伊问。“我的意思是——”在西维娅突然的注视之下,他有点尴尬,说话结结巴巴——“我们不知道,我们不想给你找任何麻烦——”

“是呀。”大卫说。他没有移动,站在那里注视着西维娅。西维娅的眼光离开罗伊,抬头看着大卫,他的眼睛与她的对视,她笑了。他也对着她笑,突然没有话说了。她再一次移开目光,朝她母亲离去的小路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不,”她说,“不会的,她不会介意。”

接着一阵沉默。大卫很不自在地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罗伊脸朝下心满意足地躺在草地上。河流在他们下面看不见的地方,因为已经过了一天的高温时期,从河面上吹来的微风,也隐约地渐渐变得更加急切;太阳永远向着西方移动,照得树梢发亮并且发出光泽。西维娅叹了一口气,在地上挪动着身子。

“约翰尼为什么不在这儿?”她突然问道。

“他到什么地方去了,”罗伊说。“他说他马上就回来。”他看着西维娅微笑。她正在看大卫。

“你八成是想要长得真的很高,”她嘲弄地说。“你为什么不坐下来?”

大卫咧开嘴一笑,盘着腿在西维娅旁边坐下。“嘿,女士们喜欢他们个子高。”他仰面躺着,凝视着上方的天空。“这是晴朗的一天。”他说。

她说,“是呀,”低头看着他;他闭上了双眼,他的脸沐浴在慢慢暗淡的阳光中。有点唐突地,她问他:

“你为什么不让自己得到拯救?你一直在教会附近,却还没有得到救赎吗?你为什么没有呢?”

他吃惊地睁开眼睛。除了带几分开玩笑的口吻说起过,西维娅以前从没对他提起过灵魂的得救,他最喜欢她的一件事情,就是她从来都不对他说教。这一来,他有些捉摸不定,微笑地注视着她。

“我不是开玩笑,”她严厉地说,“我绝对当真。罗伊已经被救赎了——至少他这么说——”她模仿那些老家伙的腔调,阴沉地对着罗伊笑了笑——“无论如何,你应该考虑考虑你的灵魂。”

“这个,我不知道,”大卫说,“我有思考过这件事。它是——这个,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够——唔,身体力行它——”

“你所要做的一切,就是下定决心。如果你真正希望被拯救,他会拯救你。是的,并且他也会守卫你。”她听起来完全不像歇斯底里的,或者变了样子的。她非常平静,带着极大的诚挚,并且说话的时候皱着眉头。大卫卸下了防备,什么也没说。他看上去有些局促不安,感情受到伤害,同时出乎意料。“这个,我不知道。”最后他重复说。

“你祈祷过吗?”她问。“我的意思是,真正祈祷过吗?”

大卫笑了起来,开始让自己恢复正常状态。“这是不公平的,”他说,“你不应该像那样,在我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逮住我。现在我不知道说什么。”可是看着她认真的面孔,他变得严肃起来。“嗯,我努力做一个正派的人。我不打扰任何人。”他捡起一片青草的叶片,凝视着它。“我不知道,”他最后说,“我尽我最大的努力。”

“你会吗?”她问。

他再一次笑起来,被击败了。“姑娘,”他说,“你是一个杀人犯。”

她也笑了起来。“你这眼睛乌黑的恶魔,”她说,“如果我在信仰复兴布道会上没有看见你,我将永远不会再和你说话。”他有些惊奇,迅速抬头望去,而她依然笑着说:“不要像那样看着我。我说话算话的。”

“好啊,姐妹,”他说。接着说:“假如我出现了,我能够陪着你走回家吗?”

“我有我的母亲陪着我走回家——”

“哦,让你的母亲和伊莱沙弟兄一起走回家,”他说,咧开嘴笑起来,“让老人们待在一起。”

“放开他,撒旦!”她笑着大声说,“放开这个男孩!”

“这个兄弟需要祷告。”罗伊说。

“阿门。”西维娅说。她又一次低头看着大卫。“我想要在教堂见到你。不要忘记了。”

“行,”他说,“我会在那里。”

六点钟的时候,轮船鸣响汽笛,不时地打断他们的假日;让人心情烦躁地响个不停的汽笛声,穿越突然失去生气的公园,溜冰的人离开溜冰场;小船飞快地从湖面上划进来。孩子们被从秋千架、跷跷板和旋转木马上叫回来,被迫丢下遗失在树林中的球,和悬挂在树梢上的扯破了的风筝。(“别吵啦,”他们的父母说,“我们会给你另买一个——快来吧。”“明天吗?”——“快来吧,宝贝儿,是要离去的时间啦!”)年纪大的人们从板凳上、草地上站起身来,把空了的装午餐的篮子、读了一半的报纸,和走到哪里都随身携带的《圣经》,收集到一起;他们开始向山坡下走去,一群散兵游勇。大卫和西维娅、丹尼尔丝姐妹以及伊莱沙弟兄走在一起,倾听着他们的谈话(老天啊,约翰尼想,除了罪孽,他们还有别的任何话题吗?),并且提着西维娅的午餐篮。他似乎对他们所说的事情很感兴趣;不时看着西维娅,露齿而笑,她也对着他露齿而笑。有一次,西维娅绊了一下,他把手伸到她的胳膊肘上,将她扶稳,然后抓了一下她的手臂。大概时间太长了一些,走在丹尼尔丝姐妹那一边的伊莱沙弟兄注意到了这一点,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之色。他继续着他的谈话,偶尔盯着西维娅看,带着某种差不多是滑稽的无能为力,企图发现她的头脑里想的是什么。丹尼尔丝姐妹谈论的全是轮船上的礼拜,和即将到来的信仰复兴布道会。她好像几乎没有注意到大卫的存在,尽管她曾经对他说过话,说他需要大量的祷告。加布里埃尔手里抱着熟睡的婴儿,大步走在他妻子和洛伊丝的旁边——洛伊丝走起路来不断地跌跌绊绊,所以紧紧地握住妈妈的手。罗伊在后面什么地方,和伊丽莎白开着玩笑。路上拐了一个弯,轮船和码头出现在他们的下方,阳光中一片暗淡的灰白色。

约翰尼独自走下山坡,注视着在他前面的大卫和西维娅。他回来的时候,罗伊和大卫都不见了,西维娅的母亲和伊莱沙弟兄重新回到她的身边,陪着她坐在那里;如果不是看见她衣服上金色的蝴蝶胸针,他根本不会意识到任何变化。她谢了他有份送她的礼物,同时告诉他罗伊和大卫在溜冰场上。

但是当他终于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在湖中心的一条划艇上。他害怕水,不能划船。他站在湖岸上看着他们。过了很久他们才看见他,向他挥手,开始划回来,以便他加入到他们当中去。不过对他来说,这一天已经毁了;等到他们把船划进来,租船的时限到了;大卫去找他的母亲再要一些钱,可是等到他赶回来,已经是离去的时候。然后他便和西维娅一起走了。

在返回的全程,大卫都全神贯注于西维娅身上。当他最终找到约翰尼的时候,发现他独自坐在顶层甲板上,在夜晚的空气中微微颤抖。他在他的身旁坐下。片刻之后,约翰尼动了一下,将头靠在大卫的肩膀上。大卫伸开双臂搂住他。然而现在,曾经是和好的所在,只有痛苦;曾经是安全的地方,只剩危险,就像一朵鲜花,开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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