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公园那站的上面,地面交通陷于停滞。一个穿着紧身衣的胖女人用推车推着一对双胞胎,双胞胎的眼睛随着地铁列车转动着。那列车叹息着滑进了车站。
加布里尔看着双胞胎,看着他们被推来的这一路。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表,拖着脚步走进了糕饼店后的一条小路。他的包裹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一扇钢制的门打开,把漆成白色的字也分开了。两只颤抖的手出现了,抓着一个用细绳扎着的盒子,其中一只手上有一个鸟的纹身。加布里尔把他的手分别放到了盒子的顶部和底部,另外那两只手在感觉到重量已经转移到加布里尔手上时才松开,消失在钢门之后。加布里尔拍了两次手,并向四处张望。
当加布里尔穿过小路往地铁站走的时候,他在一辆躺倒在路边的摩托车旁暂停了一会。他被打开手中盒子、迅速偷窥下里面到底有什么的念头诱惑着。
两个等地铁的人打量着加布里尔。他们的裤子很宽松,让加布里尔想起了船帆。他们的眼神表明他们想知道加布里尔拿着的是什么,为什么他如此小心翼翼地拿着它。他们看着他球鞋上的洞。他们看着他脸上的疤。他曾经遇上一场火灾。那场火灾里死了好几个人。疤痕横过他的脸颊,消失在他的耳朵下方。人们会注意到那疤痕是因为跟他脸上的其他部分比起来,它是一种更浅的棕色。他的嘴唇总是张着,这个习惯让他看上去心不在焉,他的妻子却很喜欢他这个样子。
当他凝视着正在开来的列车车灯照出来的轨道时,他琢磨着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又想起了母亲。列车卷起了一股冷风,让站台上的那两个人一下子忘了加布里尔。
银色的门滑动开。报站系统吐出模糊不清的信息。车厢里站满了球鞋上沾着油漆的小个子墨西哥人。他们挤作一团,但是互相并不交谈。他们中的一个人正在读一本破破烂烂的儿童书籍,想借此提高他的英语水平。加布里尔注意到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只有七八岁大。他们的祖父——卷曲的胡子从他脸颊的两边垂下来——张着嘴睡着了。那男孩被这情形迷住了。那个读儿童书的墨西哥人是如此全神贯注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那个女孩靠在他身上,不出声地念着那些他正在琢磨的词。
列车穿过了一条不明显的边界,进入了布鲁克林区。加布里尔观察着其他的旅客,不过只有一个穿黑衣的老妇人在看着他。当他盯着她看时,她的眼神落到了那个盒子上,然后转过了身子冲着车门的玻璃站着。加布里尔的母亲有次曾经告诉他,如果你一直认为有谁死了,你就会召唤他们。
当列车冲进光亮中并慢了下来,加布里尔可以看见谁可能会进入他所在的车厢了。他看到了一个便衣警察,那便衣警察在站台上没移动,很快就消失在西装男人和长大衣长头发女人所组成的人潮后。加布里尔把盒子移到大腿上,用腿的力量支撑它。当他把外套的下摆拉过来盖住盒子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看上去有多脏,他的球鞋上有个洞,而且他的外套被他在各处染上了黑色的污渍。他看着那些刚上车的旅客是多么干净,然后想起了星期天晚上刚烫好的衬衫的那种好闻的味道。自从他的婚礼之后,他再也没穿过那样的衬衫。那时他的母亲还活着,还把纸做的蝴蝶放在他的新娘的发间。
加布里尔周围的人们站得很不舒服。他藏着某样东西,他们都知道。他想站起来把座位让出来,但是这个盒子必须被完好无损地运送到。他咳嗽起来,周围的人都把头埋到领子里。他的妻子想让他去看医生,但那是要花钱的,他告诉她。
一个穿着粉色雨衣、留着短短黑发的女人对着自己笑起来。这女人让加布里尔想起他那住在哈瓦那郊区的姐姐,她总是因为她爱的人是个酒鬼而感到很绝望。
一些游客盯着加布里尔。他知道他们不属于这个城市,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抓着地图,女人们的发型既不时髦也不凌乱。他们就像旁边的墨西哥人一样挤作一团,女人们喋喋不休地说着话,男人们冷漠着盯着地板和加布里尔衣服下的凸起。
车厢一直很满,因为每当有人下车,其他的人就会填补进来。加布里尔想知道每天有多少人会坐上同一个座位,如果那座位能记录下每个占领者的思想,那它对人类又会有什么样的意见。
又停了一次车,一个年轻的盲人在一个漂白了头发的女孩帮助下上了车。她轻轻地托着他的肘部。一个穿西装的人马上站了起来,年轻的盲人坐了下去,对每一个善意的行为感激地点着头。每个人都看着盲人,因为他不能回以同样的眼光。他知道人们在看他,便坐得一动不动,只是稍微调整了下他的白色手杖,好让它靠住他的大腿。
加布里尔闭上了眼睛,想象着成为盲人是什么感觉。黑暗中他感觉到盒子的分量并紧紧地抓住它,确保它依然只是他外套下的一个突起。当他睁开眼睛,列车停了,盲人已经不见。车门开着,这是他该下车的站台。加布里尔穿过正在上车的人群冲下车,又摸了摸衣服下盒子所在的位置,然后走向站台一端的楼梯。
斜靠着楼梯的钢梁,加布里尔向下凝视着铁轨。就在上个星期,有人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