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的馈赠

山区光棍 威廉·特雷弗 第1页,共2页

一个柔和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一直都是阳光灿烂,最后的一批蝴蝶到了十二月还在,藏在岩石的缝隙里打盹儿。那些早开花的灌木,花瓣儿迟迟不肯凋零,还要好几个月才会从梗子上掉落。欧石楠正在开花,黄灿灿的荆豆已经偃旗息鼓。迈克尔经常想,蝴蝶竟然飞到他的地盘上,这真是奇迹,是夏季的一个奇观。

迈克尔觉得自己走遍了爱尔兰——这种表达方式在他那非常遥远的过去里经常被使用——来到了爱尔兰最粗糙荒凉的边缘。他很清楚往北还有土地,在他没有去过的西边和东边也有土地,他知道没有一个人能走遍爱尔兰所有的河岸和小径、山峰和平原,能穿过每一座树林,翻过每一道悬崖,走过每一条峡谷。但是这种夸张的表达方式也不是没有道理。对他来说,他的旅途确实像这句话蕴含的意思一样。是非善恶,上帝和魔鬼,都相互纠缠——迈克尔在自己创造的隐居所里苦思冥想。季节变换,他生命中的日子一天天地消失。

季节宣布自己的到来,但对于每一天的日子,迈克尔有一本日历——跟修道院里的一样——他的生活由节日、斋日、苦修日和其他日子构成。在他这座岛上的岩石群中,时间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时间的流逝不过是一个元素,属于大海和海岸,属于他栽种的菜园,属于他搭建的住所,属于海鸥,属于孤独。他感觉到七天里每一天的特点,并让每一天激发的不同感受保持鲜活,他早晨醒来时就知道是哪一天。

十二月四日到来了,这是圣彼得日。现在黑夜比白天长了,很快狂风暴雨就会占领这片岩石嶙峋的土地。起初,到了冬天,他会在这个季节出现的浓雾中迷路,因为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变了形。如今,他知道不能冒险走出去很远。十二月里,每一个不下雨的日子,每一个寒冷的早晨,每一个群星闪烁的夜晚,都像夏花和蝴蝶一样受欢迎。

迈克尔十八岁的时候得知了自己的使命,那是一个梦,说他要离开农庄,把自己贡献给修道院。那时候他对修道院几乎一无所知,只在谈话中听人提过一两次,对它的目的和性质还很模糊。他告诉了芙德拉,自从第一次相互拥抱之后,他便把什么都告诉芙德拉。“哦,你肯定不会愿意的。”芙德拉说,“你老了以后才会去那儿。”她满怀信心地推测,但那双黑眼睛里已经写着悲哀,一根手指缠绕着一缕发丝,这是她不开心时的习惯动作。“梦不过就是一个梦。”当迈克尔再次讲述圣母出现、带来上帝的旨意时,芙德拉徒劳地小声抗议。

在圣彼得日割草皮翻修屋顶时,迈克尔想起了芙德拉的眼泪。他们从小就一起玩耍:在煮饲料的棚屋的泥土地上,在挖泥炭的沼泽地上——驴子耐心地等着人们把它们的驮篮装满,在收割过的玉米地里——她父亲和他父亲,还有他们的母亲,一起搬草垛,她哥哥长大一些后也帮着干。“我不能不去。”芙德拉哭泣时他说,在他们漫步的不远处,一只小鸟用颤音叫了几声,似乎在嘲笑她的忧伤。她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他们的友谊结束了。她的生命也结束了,她说。

“上帝为你说话了。”就在那天晚上,父亲发表了不同观点,“他那是在给你荣誉。不要有怀疑,迈克尔。”

他没有怀疑,只是担心,上帝赋予他的荣誉,有朝一日会意味着农庄的衰败:他是家里的独子。

“他会考虑到的,”父亲向他保证,那时父亲正值壮年,坚定,自信,“肯定会的。”

迈克尔把他割的第一批枯瘠的草皮从岛的另一边搬来。整个上午,他来回许多趟,最后在棚子旁边垒起一个草垛。他把草皮搬到屋顶上码好,在两个和缓的斜面上六个一行,排了十二行,并用专门留着的长条石板把草皮敲实。棚子的三面,都按他很久以前学会的砌矮墙的方式搭建,把石头摆放成一个角度。第四面是岩石表面自然形成的一个空洞,他铺草皮用的框架是扎紧的树枝,门和门框也是这样做的。

芙德拉的手臂被蜇,他用酸模草的叶子给她止痛。她害怕果园里的野鹅,他领着她躲开,她很快就什么也不怕了。她现在多半已经结婚,有了孩子和孙儿孙女,多年前的那段友谊已被忘却:他接受了这点。母亲该有八十了,父亲还要更年迈一些。也许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这是更有可能的。

迈克尔存了一些海盐,夏天用来腌制抓到的鱼。他从修道院带来的种子长出谷粒,一年年地继续繁殖。岛上有越橘果,有他呵护和开拓的荨麻地,有毛茸茸的海藻在阳光下成熟,有永不枯竭的泉水,有也是从修道院带来的草根长出的草药。“找寻孤独。”圣母第二次发出指示,那时他已在修道院十七年了,这又一次像是一种惩罚,跟芙德拉流泪的那个早晨一样。

暮色降临,修葺屋顶的工作完成了,迈克尔爬到小岛最高的石崖上,眺望陆地的悬崖峭壁,很久以前,他就是从那里趟水过来的,带的东西顶在头上。他从天空预测明天的天气,仍是晴天。几道可怜的残云并不能妨碍太阳落山后留下的琥珀色云霞。大海像湖泊一样平静如镜。

在这样静谧的夜晚,迈克尔仿佛经常能听见修道院里祈祷的钟声,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在修道院的时候,逐渐喜欢上了那种秩序和清规戒律,那几个简单的消遣方式,喜欢有人作伴的感觉。晨曦的光,从回廊一直照到牧场上高高的十字架,夜晚点亮的灯盏,咏唱的诗篇,做弥撒的喃喃声——他怀念所有这些,直至今日。路加兄弟熟悉那些圣人,经常讲他们的故事:圣麦利图斯不肯把圣餐递给国王的儿子,狼和熊对圣马西安言听计从,圣西米恩在柱子上鞭笞自己。科洛南和穆塔在斗室里装饰《圣经》,调墨水,削笔。伊翁的眼神懒洋洋的,伯纳德胖得像个水桶,菲坦面颊粉嫩嫩的,性情快活。狄阿玛德个头最高,康奈最善交谈,托马斯忘性最大,卡萨尔最讲究实际。“千万别把你的那块玻璃弄丢了。”告别时卡萨尔提醒他,“一定要有生火的东西。”

他们能否看见他,就像他仍能看见他们一样呢?——看见他褴褛的衣衫,已经消失的剃度,修剪得差强人意的胡子,赤裸的双脚?他们能否想象岩石床板高处石头上刮出的那个十字架?他们能否在脑海里听见海浪的声音,听见他拖着海藻翻越岩石走向菜园子时海鸥的鸣叫?他们能否猜到,他仍然在心中造访杂树林后的那个小池塘,在想象中注视一段经文得到装饰,科洛南用笔捕获那些动物,有鱼,有鸟,还有蛇盘绕在一个个字母上?

圣母第二次来找他时以穆塔的形象出现,而不像以前几乎跟他的母亲相似。第二次的时候,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生活又遭到了毁坏。现在他明白了。他在修道院里学会了虔诚,训练了耐心,同伴们的天赋使他感到谦卑,他们的友谊给予他力量。而在孤独中,他离上帝更近。

他仍然站在高于其他岩石的崖壁上,每天傍晚都更加确信地感知这一点。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他没有看见一个人,只对上帝和自己说话,对走兽、飞鸟,跟神奇降临的蝴蝶说话,偶尔也对一只昆虫说话。他想象中虚构的那些东西,并没有形成异乡人的情绪,乡愁总是被抑制着。这个傍晚,他做了晚饭,吃完,很高兴自己割了铺屋顶的草皮,并趁着天晴把它们铺好。这是一种满足,他带着这种满足躺下休息。

色彩不知来自何处,逐渐明亮,光芒四射。翅膀在飞行后轻轻合拢的声音,红艳艳的天堂鸟,黄胸脯的鸟,绿色的鸟。一道道拱门渐渐隐入四周的景物,浅褐色和粉红色的光掠过花饰的大理石地面。阳光像天空中的一枚枚利箭。

圣母的衣服是深浅两种蓝色,朦胧的光晕若隐若现。这次,她的五官没有使迈克尔想起母亲曾经的模样,或想起福音书上的彩饰:她的那种美,是迈克尔从未在人类脸上和自然界任何地方看到过的——包括早开花的灌木、欧石楠,或海滩上精美无比的贝壳。白皙修长的双手慈爱地举起。

“迈克尔。”圣母说道,之后是一片静默,直到他衣冠不整、头发蓬乱地站在她面前,说:

“我在这里很满足。”

“因为你逐渐爱上了你的孤独,迈克尔。”

“是的。”

“在今年的这个月里,你必须离开。”

“在父亲的农庄我曾很满足,在修道院里我曾很满足。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

通过否定和剥夺,他被一步步引向平静,那是一个已经到达的目的地。这些话没有说出来,但是就在那里,是对话间闪过的一个念头。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圣母说。

她脸上没有笑容,但通体散发的那种安详使她并不显得严厉。她的手指优雅地碰触、分开,然后举起来为他祝福。

“我不能明白。”迈克尔说,他努力想再说点什么,但想不出,只好继续沉默。接着四下里恢复了黑暗,直到他天亮醒来。

这是一个星期四。迈克尔焦躁不安地感觉到了。每星期的星期四无足轻重,但这个早晨,似乎有太多别的东西。“仁慈的圣母,”他恳求道,“高贵的圣母,请听我说。”

他恳求他的忧郁能减轻,夜晚袭入的困惑能随着顿悟而豁然开朗。这是一年里他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每过一个小时,就离庆祝救世主的诞生更近一些。这个季节的这个仪式为什么被这样粗暴地破坏?

“仁慈的圣母。”迈克尔又喃喃地说,但当他起身不再跪着时,仍是孤独一人。

灰蒙蒙的清晨,使他的岛比平常更加灰暗,梦中的画面——明亮地逗留不去——更使一切显得灰蒙蒙的。“梦不过就是一个梦。”芙德拉年轻的声音从遥远的过去传来,迈克尔看见自己摇头否认。前两次圣母出现,他虽然有一种受惩罚的感觉,但并未感到焦躁不安。他其实一辈子很少焦虑。在修道院里,安德鲁兄弟总是拖着脚走路,凉鞋啪嗒啪嗒,那单调重复的声音烦得你闭上眼睛,暗自催他快点。加斯图斯兄弟每次从饭堂的桌旁站起身,都要抖抖衣服上的食物残渣,把它们洒在地上,害得别人再扫一次地。还有老内森的咳嗽也让人心烦。

然而今天早晨,迈克尔的郁闷,却比这些烦人琐事引起的坏心情更令人绝望。想到要离开独处的环境,他感到害怕。这是他的地盘,是他一手打造的。以他五十九岁的年龄,漫无目的地流浪已是力不从心。再踏上旅途,他已经没有了少年和中年时所拥有的那份刚毅。如果死神在召唤他,为什么不让他死在这里,在他的乱石丛中,靠近他的欧石楠和他的峡谷,靠近他种着莴苣和甜菜根的小菜园呢?

又过了一小会儿,他慢慢地向岛的另一片海滩走去。他站在搭棚屋前栖身过的那个山洞的洞口。当时——二十一年前——他以为自己活不下来。想捉鱼但一无所获,而且还没有习惯黑刺李的味道,那是他的隐居地所能提供的营养。他想把蜜蜂吸引过来,但蜜蜂没来。他指望一片刺藤能长出黑莓,结果发现不是那个种类。在找到泉水前,他喝的是沼泽地一个水洼里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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