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母的馈赠

山区光棍 威廉·特雷弗 第2页,共2页

从山洞里他能看到小岛岬角上那些矮小的橡树,树干弯到地面,他记得自己一开始觉得它们模样凶险,海风把它们塑造成敌意的样子。但这个早晨,它们是友好的,海面吹来的微风这么柔和,丝毫没有撩动平静的水面。海浪轻轻拍打着卵石海滩。这么多年来,海鸥一直不怕他,现在还敢落在他身边,在岩石上大摇大摆地走几步,然后静止不动。

“我在这里很满足。”迈克尔大声说,因为是事实,所以又说了一遍。他羞愧地低下头,肩膀缩在已不再给他提供温暖的衣服下面,眼睛闭着,什么也看不见。迈克尔在跟自己的愤怒抗争。难道他的顺从还不够吗?难道他虚荣过、骄傲过吗?难道他从海鸥窝里拿一个鸟蛋都不应该吗?

没有听到回答,也没有感受到答案,他为问了这些冒昧的问题乞求原谅,心情无比沮丧。

他走到潮水比较低的崖壁,趟过寒冷刺骨的海水,胸口以下都湿了。他脱掉衣服,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拧干衣服里的海水,把它们摊在岩石上晾晒。他用胳膊拍打身体,并把指甲使劲掐进手掌,让血液循环恢复。

他等了一小时,又把衣服穿上了,所有的衣服都还是潮乎乎的。他感觉到海鸥们在注视他,不知道它们是否感觉到与他共处的这个地方出现了一些异样。他爬上岩壁,很轻松地找到落脚点,抓住尖利的岩石引体向上。顶上是一片山脊,上面的草被啃过,然后出现了荆豆,荆豆越来越密,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没法从中穿越。荆棘擦伤了他的腿脚,刮出了血痕,最后终于来到一片没有植被的空地上。空地逐渐变窄,在他面前蜿蜒延伸,像一条羊肠小道。

他一直走到天黑,只偶尔停下来摘几个野苹果,喝几口小溪里的水。他在一片蕨草丛中躺下休息,并拔起一些蕨草盖在身上取暖。本来以为睡不着的,没想到很快就入睡了,而且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晨,他经过一座废弃的塔,里面没留下曾经有人居住的任何痕迹。他走过一所房屋,屋外拴着一头母驴。田里,一对年轻的男女在给冬播作物除草。他们告诉他这是哪里,但他从没听说过他们提到的这个地方,也没听说过再走两小时后那个小镇的名字。他讨水喝,他们给了他牛奶,这是他离开修道院后第一次喝牛奶。他们还给了他面包和黑布丁,布丁里放了一种香草,他们说是墨角兰。他们猜他是个通灵神汉,但他说不是,没有解释说他只会讲一个故事,那就是他自己的故事,他不知道如果讲了那个故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圣母三次在他的梦中出现。

“你要走遍爱尔兰吗?”那个年轻男人问,对话中用了那种熟悉的表达方式。他喝牛奶吃东西的时候,他们放下锄头,陪他一起坐在草地边。

“曾经走过,”他回答,“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没有多少人经过我们这儿。”

他们自己聊了几句,确定最后一次有旅人经过他们附近是什么时候。他问起来时,他们说这片田地和那头母驴都是他们的。很快他们就要有个孩子了。

“人丁兴旺啊。”

“是啊,感谢上帝。”

他是一个流浪的乞丐:他们看不出他身上的衣服曾经是一件僧袍,也看不出他头顶的剃度标志着他的使命。如果他透露说他对圣母怀有怨恨,说他因为昔日的顺从得到这样的嘲弄而心怀不满,说一路上这种恨意越来越强,他们肯定会认为他亵渎神明。“我是你的玩物吗?”他一边艰难跋涉,一边粗暴地质问,听见自己的话又感到羞愧难当。

他经过一片树林,树林深处黑得像夜一样。走了一个又一个小时,树木逐渐稀疏,又一个傍晚的暮色投下斑驳的暗影。那天晚上,他在树林边过夜,还是用灌木盖在自己身上。

“我要回去。”早晨他嘟囔道,但立刻知道这样发脾气只是虚张声势:即使想要返回,也不会找到路;野猪和野狼会在夜里出现。荆豆虽然刮伤皮肤使他流血,但他知道,只要他顺从神意就能受到保护,因为在漆黑的树林里,他一次也没有被断裂的树枝刺伤头脸,一次也没有被树根绊倒。

于是,他心烦气躁地继续往前走。寒霜染白了树木和青草,每天早晨太阳出来一小时后便会消散。圣塞巴斯日到了,接着是圣菲尼安日、圣露西日、圣阿蒙日。别的年份这些日子的天气都不一样,然而在迈克尔的旅途中始终没有下雨。他砸开坚果,寻找有水可以长出水芹和野欧芹的地方。圣托马斯日那天,他想起路加讲过,托马斯把手指放在伤口上,暴露了内心的疑虑,痛苦得大喊起来,遭到救世主的责备。“我只是不能明白。”迈克尔恳切地说,又一次乞求能够得到宽恕。

黑夜降临时,他经常不休息,继续往前走,有时甚至不吃东西。走路的力气一直有,但感到脑袋轻飘飘的,一边走一边揣摩自己的一生,怀疑是不是浪费了他在大地上获赠的时间。他在一座大房子前叫门,被领了进去,得到温暖和食物。房子的女主人走到厨房去给他倒酒,问他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獾和狐狸。他说看见了。她乌黑的头发和脸上橄榄色的皮肤,一度使他想起了芙德拉,那天夜里,他躺在从未享受过的那么舒适的床上,想起了年少时的朋友:她的皮肤现在应该变得粗糙,起了皱纹,双手也因为一辈子的劳作而嵌了污垢。内心的怒气更强烈了,他不再忏悔。凭什么芙德拉要给另一个男人生儿育女,凭什么她要属于别人,而他被迫离她而去?这些抑郁的思绪令他感到害怕,似乎接近于疯狂。自从这些神圣的梦境第一次出现之后,是不是就有某种愚蠢的念头在控制他,使他执迷不悟?他是不是被领进了卡塔尔说的那种魔怔舞?卡塔尔肯定会这么说,狄亚玛也会,还有伊恩。他们会争执,表示关心,还有比奥卡兄弟也会发表智慧的见解。然而,孤零零地迷失在这荒郊野外,只有一种怨恨不停地纠缠他,一个奥秘不断地嘲弄他,把五十九岁的他变成了一个脾气暴躁的孩子。

早晨在那座房子里做了弥撒,他吃早饭时,女主人走了过来。

“如果没必要的话,就别急着走。一年里的这些日子,我们可不希望看到你露宿荒郊野外。”

留下来,待到圣斯蒂芬日吧,她热情地劝道,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忧伤。她是个寡妇,他在厨房里听说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会给他衣服穿,会把那件旧得看不出原样的衣服烧掉。关于自己的情况,他一个字也没有告诉他们;他们也没有问。

“欢迎你住在我的家里,”他听见对方又一次邀请,“天气会变得很恶劣。”

留下来将是愉快的。厨房的炉火边有床。前一天晚上他看见她给牛排调味;他看见冷藏间里挂着鸡鸭,罐子里装着水果。

“我不能留下。”他说,摇摇头,并不感到勉强。

他离开那座房子不久,还不出一个小时,郁郁寡欢的情绪就逐渐消失了。他穿着别人给他的那双靴子往前走,突然十分惊讶地——却不知为何——意识到他没有辜负自己,不管是年轻的时候,还是如今上了年纪;他知道这个旅途的终点不是通向死亡。圣母信守自己的预言,没有再来找他,但他仿佛以另一种方式看见了她成为圣母之前的样子。他看见她听到天使报喜时非常惊讶,继而陷入困惑,如同他也经历过的困惑一样。对她来说,那也是一个旅途。对她来说,也曾有过疲惫、恐惧和无情的奥秘。谁能说她就没有过坏脾气呢?

就像血液重新流动,信念一点点地流了回来,迈克尔又有了第一次意识到能在岛上怪石嶙峋间活下来时的那种感觉。接下来的三天他疲惫地、日夜兼程地赶路,其中有着赎罪的意思;第四天曙光初现时,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修道院在东边的什么地方,面前的这片牧场曾印有他的足迹。再走近些,看到了那座小山,他曾经常在山上看守父亲的羊群。还有那条小溪,岸边长着赤杨树,如今树叶凋零,只剩空枝。山坡上没有牛羊吃草,果园里没有野鹅,山毛榉树下也没有猪在拱土。但是那座小小的石头农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他走近时没有听见声音,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环顾四周,那些紧闭的棚屋门扉,那口水井,那个空荡荡的牛栏。脚下草草铺就的石子路面杂草丛生。狗舌草和荨麻在一个墙角默默枯萎。

他敲敲门,他们开了门却没有认出他。他们给他拿来面包和水,两个老态龙钟的人,如果在别处看见他肯定不会认识。厨房的窗户塞了稻草,不让热气跑走。壁炉里的烟把他们熏得咳嗽。他们的衣服很破旧。

“是迈克尔。”她突然说。

父亲已经失明,伸出手,摸索着空气。“迈克尔。”他也说。

他们的脸上有了喜悦,迈克尔从未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这样快乐的神情。岁月从他们身上退去,因为高兴,他们的眼睛里又有了光彩和活力。一根孤零零的蜡烛,为庆祝这个日子而点亮,凝固的烛泪把它固定在壁炉高处的架子上。

他们的田地不会再得到耕种,他不是为这个来的。野鹅不会再在果园里鸣叫,猪也不会再在山毛榉树下刨土。他在对孤独的满足中被打扰了,为了更少,同时也为了更多。他曾经常把他岩石嶙峋的隐居地的那些蝴蝶看成是夏季的天使,如果冬季也有天使,那么他们此刻就在这里,是无形的,看不见的。没有唱诗班的歌声,没有突然的万丈光芒,只有一间呛人的茅屋里因劳作而变形的肢体,一只在空气中茫然摸索的手。然而,肯定是天使编织了这个奥秘,一个天赐的儿子又被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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