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一位侍者喃喃地说,想要出手相助,把盖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不麻烦——假装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
穿蓝色西服的男人醒了,站起来,使劲挤挤眼睛,似乎想清除视线里的障碍,又眨巴着把眼睛睁开。盖伊和侍者扶他穿过餐馆,经过门厅来到电梯前。丢了颜面的姑娘轻声表示感谢,似乎没有勇气提高嗓音。她站起来后看上去更清瘦、更柔弱了。
到了星期天,盖伊就会搭晚间最后一班渡船离岛,他的拜访结束了。她可能走得更早,天一亮就和同伴一起匆匆离去,因为两人都丢了脸。电梯很小,她的肩膀贴在盖伊肩上,但这种接触并不令人尴尬。他感到紧张的情绪蔓延开来,影响了他的心跳,使他嘴里发干。她曾有过那样的恳求,怎么可能这样迅速地离开?那样的恳求,若不是因为你有情我有意,又是从何而来?她被粗野的丈夫撇下,独自坐在桌旁时,受到一个陌生人目光的侵扰,但她没有拒绝。如果她不是像他一样心知肚明,为什么不拒绝呢?他们甚至还未听到对方的声音,就已经有了那份默契。只是直觉,只是一种朦胧的心动,却超过了他们此前所知的一切。
“找到了!”侍者低声说,从男人口袋里掏出这对夫妇房间的钥匙。刚才因为找不到钥匙而有过一阵惊慌。
爱就是交谈:杰拉德曾经说过,盖伊直到今晚才理解。他们将坐在岩石上,交谈在两人周围缓缓展开,两个生命互相交织缠绕,如同已经以另一种方式交缠过的那样。十四俱乐部,杰拉德,让—克劳德,让—比埃尔,克莱特,米歇尔,多米尼克,阿德里安,羽毛球比赛后从玛尔索街走到和平咖啡馆,他的母亲,以及所有其他的事情:明天和星期天是不够的。对,肯定是不够的。
男人被扔到床上后,她给了侍者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侍者把房门钥匙放在写字台上。他离开时,似乎并没为盖伊留在房间不走而感到惊讶,也许隐约感觉到了一些情况。盖伊想,一辈子只有一次,命运给了两人这样的机会。“你真是一个游客!”马歇尔有一次这么说,说实在的,他经常有这种感觉,不能完全合群,甚至在母亲身边时也是。当然,跟贝颂内夫妇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一个游客。这些都可以成为交谈的内容:最后什么都可以说。
“谢谢你。”她用英语说,接着又用法语说了一遍,生怕他听不懂。但他能听懂一点英语,心里猜想他们是美国人还是英国人。床上的男人在打鼾。
“那么,”她打开小酒柜,指着那一排小酒瓶,“请你喝点什么吧。”
他想说她千万别感到尴尬。他想让她彻底放心,想说刚才楼下发生的事没什么大不了。他想立刻就谈起所有其他的事情,告诉她很多年前他就猜到贝颂内先生是他父亲,而且相信他在里昂信贷银行的职位是靠了贝颂内先生的关系才得到的。他还想告诉她,她们总是什么都不说——只字不提——贝颂内夫人不提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也不提贝颂内夫人,还有,他早就猜到母亲是贝颂内先生婚前生活中的一个女人。肯定是结婚前。按贝颂内先生的人品,不会做出出轨的事。
“哦,那就来杯白兰地吧。”他说。
他们从没说过有朝一日农庄将属于他。所以贝颂内先生经常谈到农庄,而且谈得那么详细,所以贝颂内夫人想重新粉刷一个房间时,特地来问他颜色挑得是否合适。
盖伊接过对方递来的酒杯,刹那间,手指轻轻擦过他爱上的这个姑娘的手指。直到今晚他才知道,当你第一次爱上某人时,几分钟,甚至几秒钟之内就能感觉到。
“你真是太好了。”她说。她坐在小酒柜旁一张低矮的扶手椅里,盖伊坐在写字台边。她抚平膝盖上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她的模样真像个孩子,他想,拂过白色裙料的双手,膝盖的轮廓,高跟鞋里的双脚。她的头发整齐地垂落下来,衬托着五官,他相信从她脸上仍能隐约看出刚才所受的伤害。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像今天白天的天空一样蔚蓝。
“你们是美国人吗?”他问,小心翼翼地说着英语,把问句从法语翻译成英语。
“是的,美国人。”
气氛尴尬,男人就在旁边,虽然已经睡着。如果他醒来心情肯定不会愉快,但这似乎并没多大关系。只是尴尬。盖伊说:
“我以前只来过这家饭店的餐馆,没进过客房。”
“你不是住在这里?”
“不是。”
她走到床边,吃力地把男人推得侧过身去。鼾声停止了。
“我每年都到岛上来,”盖伊说,“贝颂内夫妇有个农庄。”
“就是跟你一起吃饭的人?”
“是的。”
“我以前没来过这儿。”
“人们觉得这里安静。”
“对,确实如此。”
她重新坐下时,他们互相交织的目光和在楼下时一样无拘无束,一样坦率和确信。盖伊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种确信和坦率的存在。他怀疑自己曾以为餐馆里朦胧的灯光使她没有注意到他对她痴迷的兴趣,但看到她的笑容,他放心了。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但似乎已经无关紧要。他只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们是碰巧过来的,”她说,“来到这个岛上。”
“嗯。”
“请别站起来离开。”
他摇摇头。她露出笑容,他也朝她微笑。他会带她去看岛上的一切,当时机到来时,会告诉她他爱她。他会告诉她,他从未这样爱过一个姑娘,以前那些都只是比较简单的异性相吸。这可能是因为他像米歇尔说过的那样,是一位游客,总是多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可能跟他的身世有关,许多事都没有明说,几乎什么都没说过。谁知道呢?盖伊暗自疑惑。谁知道一个人的性格是怎么形成的呢?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盖伊。”
她没有说自己的名字。盖伊很好听,她说,特别是用法语说出来。这个名字用法语说出来很适合他。
“再来点吗?”她问。
他几乎一口都没喝。他摇摇头。她探身关上小酒柜的门,里面的灯灭了,刚才它曾透过那排酒瓶照在她纤细的腿肚子上。他们将拥有像贝颂内夫妇那样的婚姻;在农庄里,就像那样。慢慢地,她弯腰脱掉了鞋子。
床上的男人已经张大嘴巴。一条胳膊耷拉下来,手指垂在他们近旁的地毯上。
“盖伊。”她低语道,白色的连衣裙胡乱堆在地上,一只鞋子侧倒着。“我亲爱的。”她轻声说。
面对他不得不扮演的角色,他想要退缩,而她的坚持中有一种急切。现在没有耳语,也没有拥抱了。盖伊本能地知道她没有得到快感。结束时她笑了,一种没有声音的笑,跟她丈夫的笑不同,但仿佛是它的回声。
房间令人窒息,空气已不新鲜,被熟睡男人的呼吸给熏臭了。她赤裸地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沉睡的面容,看着他下巴和脖子上刚冒头的胡碴,一道口水从他嘴角挂下来。她碰碰他的肩膀,突然,他睁开了眼睛。她什么也没说,他便又睡去了。对于所有这些——对于刚才发生的事,对于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她的目光重又像个陌生人。毁灭的气氛弥漫在房间里。盖伊意识到了。
她转过身,离开丈夫躺着的床,离开盖伊。她给自己倒的酒还没有喝。盖伊注视着她走向房间那头,走进去关上了门。他听见她淋浴的哗哗声。
他开始穿衣服,把自己的衣服跟她的分开。他可以去找她,那尴尬的几分钟已经过去了。明天,他可以说。十点半在绿色咖啡馆,或者十点也行。他带她在岛上转转,带她看看农庄;她会跟他谈到她自己。已经发生的事不会淡忘,不可能假装忘记;但随着他们的交谈,随着对话的开始,刚才的事会被排斥在外。
他把她的连衣裙和内衣都放在一张椅子上,把她的鞋子并排摆在地上。他喝了白兰地,一滴不剩,之所以想喝,是因为那是她给他倒的。然后他敲了敲她关上的门。
她的声音传出来,响亮,粗暴,跟先前不同。
“我在洗澡呢。你等会儿。”
她说的是英语。盖伊听懂了第一句,但第二句就得想一想,在想的过程中意识到她是对睡觉的男人说话,而他自己应该已经离开了。他想要回答,想要纠正这个误会,却又迟疑了。
“等的时候看看你周围。”她声音里多出来的那些特质中又加上了嘲讽,“为什么不呢?”
如果她刚才一碰丈夫的肩膀他就完全醒来,她会更满意。如果她的衣服扔得乱糟糟,两个酒杯像刚才那样放着,效果也不错。虽然不是最理想,但也够了。房间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幕,这印象仍滞留在空气中。
盖伊离开时,脚步寂然无声地踩在地毯上。他经过床边时看了一眼穿鲜艳蓝色西装的男人,溢出的食物染白了他的一侧翻领,面颊和额头红润润的。他猜想他叫什么名字,她叫什么名字,然后离开了房间。
夜晚的空气寒冷,已是秋天的气息了。盖伊慢慢地走在灰扑扑的小路上,心想不知道贝颂内夫妇是怎么议论的。明天早晨他们可能会提到这件事,但也可能决定不说为好。
在他游泳的海湾里,海浪轻轻拍打着鹅卵石。他在岩石丛中坐下,猜想自己会不会把这事告诉别人,如果告诉,又怎么去说。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可能会说;他们就是这样相互拥有的,而不是他理解的那样。在清冷而皎洁的月光中,他觉得孤独是一种慰藉。
作者“威廉·特雷弗”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