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喝杯雪莉酒吗?”汤姆突然出现,就像之前进来告诉她已经看完那本书时一样。
“雪莉酒,好啊。”她说。
安吉希街,她想,安吉希街上的一间小公寓,都柏林的正中心。她总是被那条狭窄的小巷吸引,距汤姆的办公室不远,距陪审团旅馆也不远,偶尔午休时与汤姆在那里碰头,喝一杯咖啡。当然啦,他们仍然可以这么做,正如只要还受欢迎,她仍会来拜访拉斯法汉一样——来过周末,星期日来吃午饭,只要方便,怎么都行。她现在可以说了。时机合适,他们正喝着雪莉酒呢。
“路上有个老人,我不记得以前见过,”汤姆说,“就在桥那儿。”
“他过来跟姆卡斯一起生活。是她的父亲。”
“噢。”
花园里又会有孩子们跑来跑去,又会有欢声笑语,有家庭生日聚会。她会带来礼物,随着时光一年年过去,汤姆会渐渐转换成当年父亲的那个角色,并变得像父亲一样随和,有一肚子笑话可讲。孩子们会叽叽喳喳告诉她一些事,跟她说心里话,有时候小孩子对姑姑就是那样的。
她听见瓶盖扑通一声被拔出来,雪莉酒被倒进杯里,然后汤姆端着两个杯子从客厅走来。真是奇怪,来的那个军官竟然当着他们的面哭泣。哭得这么突然,这么别扭,那张肥厚的大脸上,红兮兮的赘肉因伤心和痛苦垮塌得不成样子,把他们吓坏了。“可惜啊,”他嘟囔道,“可惜啊。”那个暴怒的士兵把乔·帕蒂错当成另一个患战斗疲劳症的人。他的军官——是管他的,对他负有责任,痛苦地一再解释——因情绪激动而声音哽咽,语不成调。他不知道也根本没想到,乔·帕蒂在街上被追逐,跑到这座房子里躲藏,实际上他跟这座房子的关系,就和那个失去理性的士兵跟乔·帕蒂的关系一样,八竿子都打不着:只是每隔两个月左右乔·帕蒂会来擦一次窗户。疯狂和死亡,战争就是这样,那个红脸膛的大块头军官这么说。他似乎做了某种许诺,只要他活着,就不可能忘记郊区一座花园里发生的事。
“差不多弄好了。”菲利帕在厨房里说,但哥哥还在打土豆泥,并撒上切碎的细香葱,她便啜着雪莉酒等了一会儿。
“汤姆——”她说,却发现很难继续说下去,他笑微微地看着她,似乎完全猜到了她的心事。他甚至微微摇了摇头,不过她对此不能十分肯定,也许他并未摇头。他转过身,又专心干活去了,她便没有再说下去。
她想象着,在一间低矮的客厅里,煤炉噼噼啪啪燃烧着,毫无生气的橙色火焰中跳动着一朵蓝色火苗。安吉希街上没有多少人住,它不是那种生活气息浓郁的街道,但对她来说应该合适——窗外手推车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喊叫声。
“谢谢你。”她说,喝完雪莉酒,看见汤姆的酒也喝完了。她把两个杯子洗净。三十四年了,她算到;再过这么多年,她七十三岁,汤姆将七十六岁。那会儿该是一九八四年,距世纪末还有十六年,而一九一六年距世纪初也是十六年。
汤姆帮她把盘子端进餐厅,然后倒出红酒。此刻,他买红酒似乎不是个错误了。红酒会让难以启齿的话更容易说出口,他们喝了雪莉酒又喝红酒。
“听说要修一条新路了,”他说,“就在靠近马莱的地方。”
“我没听说。”
“哦,他们说那是以后的事。”
“也许不会发生。”
有一次在这样的星期日,他曾预言还会有一场接一场的战争;他曾预言爱尔兰明智的中立立场是正确的。他肯定不喜欢那里新修一条大马路。他讨厌摩托车轰隆隆驶过提布拉登,碾压野草、灌木和小树林,污染溪流。总有一天,来来往往的大卡车会使空气不再清新。
“汤姆。”她又说道。她在犹疑,起个话头,顿住,似乎是自然的停顿。安吉希街十三号,一个信封上写着,他们从三一学院穿过绿地,她听见了楼梯上他们的脚步声。她给他们煮咖啡,因为他们喜欢咖啡,还切了专门给他们准备的布蕾蛋糕。为什么是十三号呢?她纳闷,并猜想那里现在是不是还有空房,是不是某种预兆已经为她腾出了房间。她侄子像他父亲一样有着两条长腿,侄女已出落成一个美人儿。
“今年夏天?”汤姆说,“去纳布拉港怎么样?”他很耐心,什么话都没说。是一种善意,他的微笑也是一种善意。“纳布拉港?”他又说了一遍。
她点点头,强迫自己点头,因为他是善意的。她谈论夏天,因为他想谈。远离都柏林和拉斯法汉三个星期,在纳布拉港感受千年不变的沙滩、白色的农舍、在院子里啄食的母鸡。当他们锁上房门去多尼哥时,她像他一样喜欢这种感觉。即使天下着雨,她的夏装还在箱子里没拿出来,即使出不了门只能无奈地望着窗外,或嘎吱嘎吱踩着永远湿漉漉的鹅卵石。他们扫荡安格喜图书馆的书架,总是借回多得看不完的书,还书时总要罚一点钱。
“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你说呢?”他说。
有一次他们去了格兰多尔,还有一年去了罗斯里格,但纳布拉港仍是他们的最爱。“不知道那鳏居的兄弟俩怎么样了。”汤姆说,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位酒吧侍者在同一年死了妻子,在寄宿客栈的餐厅里几乎一言不发;那是在阿基尔。在格兰多尔,那个说爱尔兰语的督学有几个晚上过来串门。
“还是七月?”她说。
“恐怕是吧。”
“天气通常不错的。”
他点点头,她看出他想抽烟,但他从来不在吃饭时抽烟,她从没见过他那么做。
“是啊,那是肯定的。”他说。
他从她的眼睛里又一次看到了努力,感觉到她在对自己说不会很难,他会听的,那些话很容易说出口。曾经,一段时间以前,也许是十五年以前,她就已经说过;最近也有一次比今晚更接近于脱口而出。
“知道吗,复活节后的第一个星期日被称为低谷星期日。”他说。
“是的,我知道。”
在逐渐凝聚的沉默中,他倒出最后一点红酒。曾经有一次,他不在家的时候她哭过;他知道,因为他回来时她的笑容与平日不同,脸上的泪痕用粉扑过。现在就容易多了。只有低谷星期日仍使他们不能自拔,她把头紧贴在他的羊毛衫上,他的声音使她不忍去看。他为那些浪漫的灵魂所感受的怜悯,使这一刻不那么揪心;而她,对未来还抱有幻想。支离破碎的直觉构成他们的对话,真相藏在虚幻的言辞下面。别人谁也不会理解:到了明天,她会又一次明白这点。
他们收拾起桌上的碗碟,端进厨房。他洗碗,周末都是他洗。她把东西归置起来。疲倦的狗安卧在狗舍里。楼下的灯一盏盏熄灭。
随着每一天过去,往事都退后一点;而那些尚未耗去的时光,仍是那样令人胆寒。夜来了,四下里寂然无声。静谧的一九五〇年再次成为爱尔兰黑夜中的一个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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