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谷星期日

山区光棍 威廉·特雷弗 第1页,共2页

她把红酒放在阳光下,酒瓶在深陷的白色窗台上尚未开启。它在窗台表面投下一抹红晕,旁边是一个村姑抱着一捆玉米的瓷像,这是窗台上唯一的装饰品。感觉像是一种庆祝仪式,红酒摆出来了,捕捉星期日傍晚的最后一丝温暖,菲利帕猜想,哥哥星期五从芬勒特商店买这瓶红酒时,难道竟然忘了这个星期日是什么日子吗?

家里静悄悄的。楼上,汤姆可能在看书。周末的这个时候,他总是要看会儿书,她小时候就记得他经常这样,舒舒服服地坐在他卧室唯一的一张扶手椅里。那时,扶手椅里的他显得更利落些,两条腿压在身下,身体蜷缩在书的周围;如今,变长了的双腿大大咧咧地从靠垫下伸出来,一只胳膊耷拉着,翻书那只手的指尖夹着一支青烟袅袅的香烟。

相比之下,菲利帕娇小得多,浅黄色的头发,安静时恬淡的面容显得严肃,而一旦动起来,便有了一份俏丽。她衣着并不高档,但十分考究。今天穿的衬衫是深浅两种绿色条纹,一种跟裙子搭配,另一种跟精巧的祖母绿耳环搭配。一九五〇年的春天,她三十九岁,哥哥比她大三岁。

革命的成果阴差阳错地改变了他们的生活,使他们成为革命的牺牲品,对此他们俩都并不觉得遗憾。他们为发生的一切感到欣喜,甚至为革命时他们碰巧靠近事发地点而骄傲。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个国家的诞生,后来又经历了它的幼年时代,平淡无奇,百业待兴。一种可怕的美改变了他们以前不曾留意的土地。

在花园里,菲利帕摘郁金香、风信子和粉红色的榛树枝。汤姆的菜地用耙子耙过,做了标记,显示他那些尚未萌芽的种子在哪里,但是草药丛中冒出了一株株龙蒿叶、圆叶薄荷和独活草。细香葱长势正好,鼠尾草又抽出了柔嫩的新叶。汤姆曾说,到下一个周末,他们就该除除菜地边缘的杂草,翻翻板结的土壤了。

在厨房里,菲利帕开始把鲜花插进长条木头滴水板上的两个花瓶里。汤姆总是在芬勒特商店买红酒,把那瓶孤零零的酒放在他自行车把手上拴着的那个篮子里。星期日的午饭很简单——这种安排可以追溯到阿德莱德姑母生前——星期日唯一特别的就是晚餐时要喝红酒。在另一个家里——那时候菲利帕和哥哥还没有来到拉斯法汉——餐厅的餐具柜里放着一瓶瓶威士忌和雪莉酒,定期补足,而且不是摆在那里做样子的。“你需要喝两口。”在今天所要纪念的那个星期日,她父亲曾这么说,可怜的小乔·帕蒂说不出一句话,从头到脚都在发抖,像得了流感一样。“喝点儿提提神怎么样?”是另一种说法——用在泰森先生或希金斯先生来串门的时候——有时也会说:“来杯麦芽酒吧?”粉刷外墙的活儿干完之后,男人们收起刷子和梯子,便被叫进屋里来,餐具柜的玻璃杯里倒满了酒。给萨利蒙大街增光了,她父亲说,指的是刚干完的那个活儿,然后大家举杯庆祝。

“好了,我看完了。”汤姆说,他知道在哪儿能找到她。

“后来怎么样了?”

“她嫁给了那个海军。”

“他们会过得好的。”

“没问题。”

她觉得有人在注视自己。她把每根花茎剪到她想要的高度,听见他擦火柴的声音,知道如果转过头,会看见他一只手拿着香烟和火柴,另一只手拿着烟灰缸。他抽的是大玩家牌,以前是忍冬牌,当时他还能买得起。“你在抽烟,汤姆!”阿德莱德姑母经常恼怒地大喊,“汤姆,你不能抽烟!”

他走到厨房,把烟灰缸里的烟灰倒进水池下的垃圾桶,然后打开龙头冲了冲,放到一边,待会儿带回楼上去。

“那条老狗呢?”他问,“回来了吗?”

她摇摇头,然后,他们同时听见狗在花园里,只叫了一声,说明它从他们无法控制的游荡中回来了。菲利帕抬起头,透过水池上方的窗户往外看,果然,狗在草地上呼呼喘气,那是一条黑白相间的小猎狗,顺滑的皮毛已经湿透。

“它去了多德尔家,”她说,“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这狗简直要把我烦死了。”

这个字可以这么用,他们俩都没有胆寒心惊。轻飘飘地用来说这条狗的胆大妄为,产生了另一种共鸣。在诗句中碰到,感受又不一样。就连复活节殉教故事——就在最近,在复活节前的星期五,在基督教堂里,他们刚把这个故事重温了一遍——也给了死亡一种神圣的含义,通过耶稣复活的奇迹使它变得不那么尖锐。然而,死亡曾影响过他们的生活,伤口至今仍未愈合,如果不去抑制,那痛苦惨烈的往事仍是那样触目惊心。

“我一小时左右回来。”汤姆说。

他骂了几句累瘫在草地上的狗,狗自知理亏,羞愧地弓着后背,只敢晃晃尾巴。菲利帕从窗口注视着一切,暗自猜想,狗不管累成什么样,都会陪汤姆去散步。她猜得没错。

“不着急。”她打开窗户朝外喊道,并让脸上露出笑容,因为突然意识到刚才两人对话时自己没有笑。她今年就走,她想。一走了之,让汤姆过他自己的生活。

他了解拉斯法汉这么多年,这地方几乎没什么变化,以后也不会有。这个傍晚,四下里不见一个人,几家小店打烊了,黄房子——他周末有时进去喝一杯——也没开门。太阳低低地挂在天空中,投下若有似无的影子。

“我们被邀请去拉斯法汉喝茶。”汤姆记得,在萨利蒙大街时母亲经常这么宣布,语气里透着她知道这个消息将会带来的喜悦。先乘电车,再走很长的路,所以必须是晴天,不然就会在最后一刻决定不去。“哦,阿德莱德姑母会知道原因的。”母亲总是说,其实一般只是延期。汤姆记得这样的事发生过两次,也许还有一次,现在记不清了。餐厅桌子上的大桌布,那座神秘的房子——当时确实很神秘——正是那些消息带来的喜悦所在。阿德莱德姑母做了鸡蛋三明治和沙丁鱼三明治,以及两种糕点——水果蛋糕和松糕——还有已经抹上黄油的小方面包、里面塞了葡萄干的司康饼。花园里的月桂树间,有一个隐秘的地方。

狗现在完全听话了,尽量贴近汤姆的腿边,蹦蹦跳跳地走着,毫无疲倦之色。“先生,天气不错,是不是?”汤姆不认识的一位老人说道,狗跑过去嗅了嗅他的裤管。“哦,我在附近见过你。”老人说,拍了拍狗的黑脑袋。

阿德莱德姑母生活中经历了怎样颠覆性的变故啊!她一百万年都不会猜到两个偶尔来喝茶的孩子,两个擅自溜到楼上、偷偷打开那些房门的孩子,两个在月桂树间窃窃私语、做游戏的孩子,竟然会日日夜夜在这里生活,把她的房子变成他们的家,所有的神秘一扫而光。汤姆在周末散步时,经常想到这点;回到家里,他和菲利帕经常共同感受这些思绪所带来的悔恨。他们曾是多么粗心、随意、考虑不周!“我只能躺倒了。”阿德莱德姑母经常这么说,于是她的女仆和贴身陪伴奈丽就会生气地解释,说是因为吵闹或争执。侍弄园子的穆菲每天都来——阿德莱德姑母的老姑娘生活什么都不缺——穆菲告诉他们,客厅窗口桌上那个银相框里的照片,那个留着黑胡子、不苟言笑的人,是姑母很多年前的一个追求者。他们经常猜想他是谁。

汤姆的妹妹断定他买红酒时不可能忘记这个星期日是什么日子,她错了。汤姆之所以忘记,是因为——他推测——是因为他想要忘记;星期五的傍晚,他在芬勒特商店外下了自行车,心里一直想着他们的暑假生活,于是就发生了这件违反常规的事。不出一分钟他就发现了,可是觉得把那瓶酒还回去又不合适,回到家里,他认为如果不把酒拿进厨房会显得偷偷摸摸,不光明正大,因为他买了酒都会拿进去的。不用说,菲利帕感到意外,但他们向来都是心照不宣的。

再走过几排小木屋就到乡野了,汤姆轻轻哼唱《她远离大陆》的前几句。每次走到歌中所咏唱的那对情侣的地盘上,他都不由自主地想起这首歌;罗伯特·艾美特和莎拉·古兰也曾在这里漫步。遥望前方,太阳最后的一点余晖不再照亮奇拉马哥山坡上的那些荆豆丛,当年那对恋人没有被棒打鸳鸯时曾在这里享受甜蜜。英俊的、热情似火的罗伯特·艾美特,愚蠢的起义者;柔情似水的莎拉。汤姆心里想着他们,把他们当做朋友——在这里,或在远处荆豆丛山坡下的鹿苑里。他们曾坐在鹿苑的凉亭中,谈论未来的爱尔兰,谈论他们自己,谈论他们的未来。他们漫游到了未来,正如汤姆此刻漫游到了过去,假装偷听他们的谈话。漫步,与他们在一起,是今天的一部分。

他点了一支烟。无法抑制自己爱情的莎拉,也曾经是命运的牺牲品,虽然远离战场,但却忍受着肉眼看不到的创伤所带来的痛苦。他们绞死了桀骜不驯的罗伯特·艾美特。

汤姆漫步向前,脑海中充斥着这些往事。如果美来到爱尔兰,其形式便是静谧:是爱尔兰黑夜中的一种寂静,是那些情侣不曾知道的一个避风港。他对他们感到怜悯。

菲利帕布置餐桌,先铺上那块漂白过的亚麻桌布。那是从萨利蒙大街的家里带过来的,如同那些备用的刀叉、戈尔韦玻璃杯和门厅里的桌子一样。可是大东西——那张可增加桌板的餐桌、吃饭的椅子、地毯、衣柜、餐具柜——都只能送去拍卖,因为姑母的房间已经够拥挤了。“错误。”阿德莱德姑母这么评论发生的事,似乎想表示安慰,因为没有别的。她经常这样重复这句话,每当有客人来,如果是以前没来过这个地区的人,或来自遥远过去的人,她也都会把这话再说一遍:解释她的家里为何有两个孩子。“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们在吃香肠,当然是海夫纳香肠,是菲利帕昨天专门去买的,说要到亨利大街去办事。香肠和土豆泥,再加上浇过糖汁的胡萝卜,是她最近刚学会的做法。然后是蒸无花果布丁,已经蒸了一个小时,还有奶油蛋羹。菲利帕经常猜想,如果是给一位丈夫做饭会有怎样的不同。她感觉到会有不同,正如她感觉汤姆每天回家都会有所不同,却不知道如何不同。“他对菲利帕可不止是哥哥。”姑母总是压低声音告诉客人,“当然,他大几岁嘛。”

她备好芥末,在银匣子的蓝色小玻璃杯里调匀。当年乔·帕蒂跑来疯狂敲门的时候,汤姆在栏杆旁听着。他们应该在床上睡觉的,却都蹲在那里,父亲说乔·帕蒂需要喝点酒,乔·帕蒂一直喊着有人在追他,母亲安慰他说麻烦过去了,现在一切都没事了。父亲说他自己亲眼见过:都柏林在大屠杀之后变得寂静。他曾站在那里,目睹以和平的名义缴械投降;现在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了。可是乔·帕蒂一直在说有人追他。

她戳起香肠,把它们放在锅里融化了的油脂上。“如果那人追来,我们会向他解释的。”母亲说,“我们会解释说,你跟这事没有一点关系,乔·帕蒂。”然后声音变得低沉模糊,离开了客厅。花园里传来喊叫声时,她醒着,却不记得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走到窗口往外看,见到了那人,穿着军装。“我们会解释的。”母亲又说了一遍,已经回到了客厅。“你待在那儿别动,孩子。”父亲说,“再喝一杯。”

香肠慢慢煎着。她把土豆放了上去。熟了以后汤姆会把它们打成泥,并加上黄油块和细香葱。“我想试试爱尔兰银行。”汤姆说,是为了取悦阿德莱德姑母,因为他们的父亲也曾去爱尔兰银行应聘,并受雇在学院绿地那幢宏伟的办公楼里工作了一辈子,就像汤姆现在一样。“房子归你们,没问题。”阿德莱德姑母去世前几个月说。

菲利帕从厨房窗口看见汤姆又在花园里了。这样的散步之后他经常从边门回来,不是直接进门,而是溜溜达达的,如果天气不好就搭个顺风车。她把汤姆先前给她摘的水芹洗了洗,切得细细的,准备放进胡萝卜里,三原色中两种鲜艳的颜色——她以前没注意,是汤姆有一次吃晚饭时说的。当年,汤姆把她从窗口拉走,她轻声低语:“可怜的乔·帕蒂!”因为她满心迷惑,他说不是,被打中的不是乔·帕蒂。她当时问他,他说了:因为不得不说,因为她必须要知道。他没有让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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