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夏季都在演《苍白的浅影》时,他们相爱了。托尼·奥兰多唱《大橡树上的黄丝带》时,他们结婚了。如今,这些曲调已成为被淡忘的记忆,几乎无影无踪,他们忘记了普洛克·哈伦、苏西·奎特罗和兄弟情,很久以前就把兴趣转向了勃拉姆斯。
婚姻维持得不错,经历了各种风风雨雨,每一个阶段都顺顺当当地过来了。柯辽恩回忆起,新婚的丈夫在他们第一次派对上口无遮拦地抱怨她没有亲手做空心甜饼时,她曾那样大发雷霆,不禁哑然失笑。詹姆斯也曾道歉说,他当时因为咖啡洒在派德布里的《快乐园丁》上就摔门而去,实在做得荒唐;后来在里昂火车站错过晚班列车时他竟然那么不冷静,也很荒唐;还有,工人把瓷砖铺错,他们那样大吵大闹,也是滑稽可笑的。
敏感处迅速显露出来,火热的激情让位给了天伦之乐和家庭压力——三个孩子逐渐长大,他们的祖父母一天天老去。孩子们又长大了一些,一位祖父进了夕阳红疗养院,一位祖母进了老年关爱中心,家中便平静下来。中年生活的主旋律是互相迁就和让步;婚姻占据优势,并最终获胜。经历了战争,熬过了三伏天的倦怠,如今的爱情似乎比以前更牢靠了。
柯辽恩依旧那么苗条,一双蓝色的大眼睛依旧偶尔露出吃惊的神情。她的美并未消失:精致的五官——古典美的挺直的鼻梁,轮廓精巧的嘴唇——还跟以前没有两样,而那些细密的皱纹也别有一种魅力。她庆幸自己没有嫁给另一个人,并从未想过出轨。她知道——用不着问——丈夫也从未对她不忠。
丈夫从事的是出版物和手稿的收藏。同时,他还和柯辽恩一起开办星号出版社,出版当红诗人的作品,中篇小说、短篇故事,偶尔还有某位作家十几二十页的回忆录,而那位作家的地位足以保证收藏者对回忆录的兴趣。他们是在家里做事——伦敦西南部一座乡间的老房子,离泰晤士河不远。参加地方拍卖会,寻觅被遗忘的善本和在世或已故文人的书信。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星号出版社的要求——选择字体和装帧、合适的纸张颜色和重量、邮购业务。每六个月左右,就会出版一本结合了两种生计来源的目录。
许多年前,出版物和其他珍稀善本的生意把米钦索普带到他们身边,他专攻所谓的十九世纪的纸片文字。一个“生意上的朋友”,詹姆斯这么说他,其实这个称呼远不足以概括他。早在孩子们还没出生、祖父母的葬礼还未举行时,米钦索普就定期出现在他们泰晤士河附近的家中,每次来都因为一些特别的纸片文字而兴奋不已,最让他高兴的,是他发现的东西挑战或质疑了学术界公认的观点。不管什么都行,因为不管什么都是特别的,或因为到了米钦索普手里而变得特别。他珍爱地摊出几封支离破碎的信件;只开了个头的狄更斯作品的某章;没有写完、划掉了又重新开始的柯勒律治诗作;一张给裁缝的字条儿;一页账单上的签名。都拿出来让詹姆斯和柯辽恩过目和欣赏。
米钦索普基本上只说他自己的事。评论维多利亚时期的某位作者写“l”和“y”时的笔画与众不同,然后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大谈特谈他写字母时的笔画也是那样或不是那样。听了关于天气的评论或预测,他回忆起有一次在威尼斯寻觅约翰·克劳斯的纸片文字,大雨下了六天,导致运河水位暴涨,他被困在旅馆里,手头没有别的读物,只能把切斯特顿写的勃朗宁传记又看了一遍,其实他第一遍看的时候并不喜欢。如果预报有霜冻,他就回忆自己曾有一次因霜冻而患病。他有个叔叔在风暴中死于非命,被一棵樱桃树的树枝砸中。
米钦索普第一次成为生意上的朋友时,已经有点“婴儿肥”,现在更胖了。挂在脸周围的那圈赘肉白白的。镜片后的眼睛很小,是一种暗蓝灰色。年轻时,他的头发按惯例剪得很短;如今已然变得灰白,那样乱蓬蓬地盖住耳朵,柯辽恩听见她那爱搞笑的儿子说米钦索普活像《新约》里的一个圣徒。米钦索普本人如果听到这话倒不会介意,但可能会回忆起他上学时写过的一篇文章,是关于“最后的晚餐”的,还获了奖。他喜欢别人说到他,即便是贬损的话他也几乎听不出来。
第二个孩子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柯辽恩走进起居室,听见米钦索普在解释他为什么不能吃牡蛎。他回忆说,在没发现自己不能吃牡蛎之前,曾经吃过几次,差点儿把命送了。接着,仍然顺着他的消化功能这一话题,谈到了小时候有一个裁缝喜欢上了他,每次他去她家玩,裁缝都准备了一些岩皮饼给他吃。岩皮饼倒没什么不良反应,尽管他有一次一口气吃了七个。然后,他改变话题,但表情和语调并没有变,开始讲述他第一次戴眼镜时感到一切都倾斜了——整个房间、路灯、脚下的人行道。这又使他想起有人唱过,“我们看到世界的样子,是上帝让我们看到的样子”。有一次在动物园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猩猩逃跑。有一天在街上他认出了已故的鲍里斯·卡洛夫。他经常谈到侍者——上个星期的那个侍者多么娴熟或多么粗心,当时他吃了什么,和谁在一起。陪他一起吃饭的都是生意上的人,在喝汤、吃主菜和布丁时买卖就谈成了。
过去,米钦索普的穿着看起来较为普通:那些衣服在年轻人身上几乎毫不显眼——牛仔裤和t恤衫——如今跟长长的花白头发配在一起,就比较扎眼了,似乎它们想要发表某个观点,或传播某种错误思想。跟它们搭配的还有厚厚的毛线衫,胸前一排角质纽扣。
“我们大概都是别人拿不出手的朋友。”柯辽恩曾说过这么一句,把丈夫和孩子们都逗得哈哈大笑,因为柯辽恩自己是绝对拿得出手的。
孩子们如今已长大成人——爱搞笑的男孩,两个较小的女孩——他们早就把米钦索普看得像父母家里那些熟悉的家具摆设一样了。像是某件很久以前就在那里的东西,如厅里的纽扣沙发,楼梯墙上那副丑陋的骡子拉车的图画,二楼平台上的那张书桌。在三个孩子的整个生活中,米钦索普都常来常往,有时不请自来,一来就开始讲述他旅途中的某个细节。“哦,上帝,那家伙又来了!”孩子们喊,小时候这么喊,后来大了也这么喊。其实米钦索普不怎么留意他们,似乎都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直到现在,孩子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还像以前一样感到纳闷,他怎么一直是父母家一个受欢迎的访客呢?这件事让他们感到迷惑,接着就被打包放到一边,又是一件代沟带来的蹊跷小事。
如今,孩子们自己也成了访客,生病了、恋爱不顺心了才会回来,却经常什么都不说就又走了;或者,他们,三个孩子都是,为了照顾母亲和父亲的感情而回来。二月一个阴雨的周末,他们回来一起吃星期天的午饭,庆祝母亲五十一岁生日,这将是他们在这座房子里最后一次庆生,因为在住了差不多二十五年之后,终于要搬家了。“现在你们都撇下我们走了,”柯辽恩曾说,“我们像两粒老豌豆,一摇哗哗响。”两天前,他们给苏塞克斯郡的一座改建烘炉房报了价。明天就能知道对方是否接受了。
柯辽恩已经暗自决定,如果对方不接受,她就想办法多筹些钱,支付对方所要的价格。她的童年时代就是在乡村度过的,她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养一条狗——西班牙猎犬——她曾经养过。孩子们都离家后,手头的时间多了起来;她还想再亲手种菜,栽一些芦笋,培育银莲花、铁线莲和菟葵。她本能地知道她会从中得到快乐。
孩子们走后,在漫长的黄昏,这座几个孩子在此出生的房子重新变得安静,柯辽恩畅想着这样的前景,心中感到愉悦。她穿着特地为生日午宴买的一条裙子,深浅不同的两种绿色,脖子上系着一条常春藤图案的丝巾。起居室里堆放着她收到的礼物,地上是撕开的硬纸包装盒,四种不同的彩色包装纸等着被折起来,圣诞节的时候可以再用。收到的卡片在壁炉架上。她跪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身边是一个罗塞尔牌的胡椒磨,那个新的黄色咖啡机在她平常坐的扶手椅上,旁边放着马勒的第六交响曲的唱片。无烟燃料的火光把一丝热气投射在她身上。
柯辽恩想念她的孩子们。就是因为想念他们,她才考虑买烘炉房,考虑种菜种花。没准儿孩子们也会受到吸引,经常到那里去,会比到伦敦这座房子来的次数频繁,他们会喜欢在乡村避暑,而在肃杀的冬天,树木光秃秃的,褐色的篱笆落光了树叶,他们周末可以在乡间小道上散步。有时候她想念自己的孩子们,希望时间倒退,回到孩子们的喜怒哀乐很容易抚慰的时候,回到孩子们给予她那么多馈赠的时候,那些馈赠是一个丈夫无法给予的,哪怕是最慷慨的丈夫。曾经有过一次流产,詹姆斯和她自己从来不提;活着的几个孩子都不知道。
她忍住突如其来的一阵忧伤,又想起了一座尚不存在的花园里的四季变换,想起了把星号出版社的所有装备都摆在楼上的房间里。她不再跪着,把后背靠在椅子扶手上,双腿挪到一边,让自己更舒服些。她的眼皮垂了下来。
米钦索普按门铃的方式很独特,至少在这个家里足以表明是谁来了:短促的一声,比大多数人都短,而且绝不再按第二次。米钦索普知道门铃声每个房间都能听见,如果无人应答,就说明家里没人,尽管有几盏灯亮着。
正在打盹儿的柯辽恩受到惊扰,想象着米钦索普已经进了房间,并像她的孩子们那样抱着一个包装艳丽的礼物。这种半梦半醒、不真实的幻觉又持续了一会儿。她仿佛看见自己感激地拥抱米钦索普——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举动——并听见自己为访客带来的礼物而惊呼。
暮色转化为夜色。她往炉子里添了些煤,然后把三个窗户的窗帘都拉上了。楼下的客厅门被重重地关上。几分钟后,米钦索普穿着他那件黑色的长大衣站在起居室的门口,手里没拿礼物。
“我就知道它准在那儿。”他对着空气说,一贯如此,不专门对任何人,“两个月前的葬礼,八号处理藏书。他们根本不懂。那么多东西,他们根本不懂。就随便我挑了。”
他没有脱掉大衣。有时候他喜欢那样。他坐下了,嘴里仍在说着,说他在那个镇上的禁酒旅馆住了一夜,是那里唯一的一家旅馆。只有他和一个当地书商去谈买卖,而书商只要哈代的书。米钦索普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一边说话,一边擦拭眼镜,又仔细地戴上。
“那一路真够戗。换了两次车,一棵树倒在了易明顿的路上。当然啦,我有格罗史密斯的东西要做注解。”
詹姆斯一边倒酒,一边点了点头。他浅色的头发已经毫无特征,而且从前额往后秃了;他穿着浅黄褐色的条绒长裤,格子图案的厚衬衫,浅黄褐色的毛线衣,背有点儿驼了。
“柯辽恩过生日。”他说,递给米钦索普一杯干白葡萄酒。
然而,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任何事或人都不会影响到米钦索普。他的表层很深,即使对他的了解再深入,也得不到比最初印象更多的东西。在网上闲逛是他的爱好,他有时候说。
因为午饭时喝了红酒,柯辽恩仍然感到有点儿头晕,面对詹姆斯递来的酒杯,她摇头谢绝,开始整理房间。米钦索普说他逐渐有了一个想法:康拉德跟一个名叫罗莎·胡戈沃夫的女人有通信往来。
“后来住在阿根廷,至于为什么,还是一个谜。我在网上查了那个名字。”
柯辽恩想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她把一台黄色咖啡机搬到了房间那头,有没有留意她正在把地上残缺不全的硬纸包装盒收集起来。她清走了壁炉架上的生日贺卡。
“是匈牙利的某个女人。”米钦索普正在说,“听她的声音,像是罗莎·胡戈沃夫的孙女。”
他接受了倒给他的葡萄酒,柯辽恩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接着意识到是为了讲述他的这趟旅途和他捞到的宝贝。有人曾经拜访过他的公寓,看见冰箱开着,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一瓶牛奶,盘子里放着没煮过的香肠和仍包着锡箔的黄油。米钦索普未婚,似乎从未跟任何人——不管男人或女人——有过所谓的感情关系。这是想当然的推测,但推测得很有把握,而且与已知的事实并不矛盾。
柯辽恩又坐了下来。谈话声轻了,变成一片模糊的低语,她没往耳朵里去。她对米钦索普没有反感,从来没有;他构不成任何威胁。有时候她甚至认为他并不令人讨厌,只是那么一个存在,一双浅蓝灰色的小眼睛,少年般的头发,看上去像《圣经》里的人。她不明白是怎么知道他爱自己的。
“我倒不是觉得自己老了。”她突然听见他说,心想他是不是终于明白这家里有人过生日,并说自己的生日是在八月——他以前说过一次。“那个女人在米什科尔茨市。有点儿英国血统。”
在柯辽恩的记忆中,他从未与她对视过,他不喜欢与任何人对视;然而她还是知道。好几年了——还有以前,因为她感觉时间还要更长一些——有一些东西直到今天都看似匪夷所思:米钦索普竟然能爱上某人,令人难以置信;他竟然能做得这样神秘,令人难以置信。柯辽恩焚烧她收集的硬纸板,继续不去听他们的谈话,但她又一次猜想他是否意识到她感觉出了他的爱慕。
“我们终于可以把房子卖掉了。”
她听见詹姆斯在传达这个消息,抬头看见它隐隐刺激着米钦索普肥胖的五官,如同他被迫去关注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事情时那样。
“我们找到了一座烘炉房。”她亲口说道。
这会儿的反应不同了。柯辽恩认识米钦索普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让自己的嘴巴张到表示吃惊的程度,而且没有合上。一双小眼睛气狠狠地瞪着空气。他坐着一动也不动,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两只手都压在胸口。
“在乡下吗?”
“是啊,苏塞克斯郡。”
停顿了一会儿,恢复了常态。米钦索普站了起来。“我的祖上也来自苏塞克斯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米钦索普麦芽酒。”
“我们会想念你的。”柯辽恩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像她的一个孩子一样调皮。对方没有反过来说会想念他们。这位两手空空的访客沉默良久。但是他在离开前又说了一通因特网的事。
五天后的早晨,柯辽恩一边倒咖啡,一边等着听清早那通电话的内容。只有米钦索普会在五点到八点间跟他们联系。偶尔还会更早。
“他去看过了。”
“什么?看过什么?”
“那座烘炉房。他去过那儿。嗯,大概到了那附近吧。反正他去看过了。”
“可是,为什么呀?”
“这完全不像他的风格,但他竟然去了。大概是我把地址告诉他的。他倒是没问。”
“你是说他跑去那里,莫名其妙地打扰那些人?”
“他只是说他去看过了。”
柯辽恩感到一丝不安。承认米钦索普暗恋自己会令她沾沾自喜。但若是承认米钦索普从未表白,一切都只是她女性的直觉,则难免会陷于尴尬。是不是她自作多情呢?或者,说得更狠一点,是一个迟暮美人渴望别人的关注?“哦,不会吧。”柯辽恩仿佛听见詹姆斯表示异议,这样一来,暗自发笑的就是他了。还是不提为好,她总是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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