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他们又去看那座买下的房子,接待他们的是一个老人,叫维特里奇先生,以前没有见过,他的女儿女婿带他们俩四处看了看。他们可以量尺寸,小声谈论希望做哪些结构上的改变。
“真高兴你们的朋友也喜欢这里。”他们看完后,老人守着托盘上的几杯茶在楼下等他们,说道。
不住地道歉,还有听上去牵强的解释。真是乱弹琴,詹姆斯含混地嘀咕。
“哦,天哪,绝对不是!似乎米钦索普家族就有烘炉房。他还提到了米钦索普麦芽酒。”
花园基本上就是一片荒地,只有几棵灌木。目前的住户是一九六一年搬来的。维特里奇在妻子死后住了进来。他们一边喝茶一边聊着这些,还谈到十大功劳长势喜人,谈到冬石楠。可是柯辽恩和詹姆斯看不到什么石楠,不管是冬石楠还是夏石楠,在铺着鹅卵石的院子里,砖砌的苗圃间一片荒芜。
“毛脚燕每年都来做窝,但并不令人讨厌,”老人让他们放心,“实际上我真想一直待在这儿。”他点点头,又耸耸肩否定自己的愿望。“可是我们需要离人和事近一些呀。倒不是说这里完全与世隔绝。唉,我真是不想离开啊。”
“对不起,我们夺人所爱了。”詹姆斯笑着说,再次表示歉意。
“哦,天哪,别这么说!我只是说这里是个快乐的地方,希望你们住在这里也快乐。小路尽头有一趟公共汽车定时经过。我跟你们那位朋友说过了,因为他说他不开车。”
“是啊,他大概会来看我们呢。”柯辽恩笑了起来,但她知道米钦索普不是喜欢乡村的人,怀疑他不会经常来访——她注意到詹姆斯也这么想。多年的交往看来已经结束,生活格局发生了改变,友情难以为继。
“你们的朋友对户外厕所很感兴趣。”
“你打算跟我们生活在一起?”柯辽恩盯着那张肿胀的脸,但是那双死鱼眼睛也那么呆滞。他解释说他去奈特敦考察一家图书馆,碰巧到了那所烘炉房附近,他的声音跟平常一样毫无生气。
“离那儿不到十五分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白跑一趟,真是恼火,我对自己说。”
“你对那个老头提到改造户外厕所?”
“我喜欢小的生活方式。喜欢小巧紧凑,喜欢周围的东西井井有条。东西用完就扔,从来不存。那一直是我的风格,大家都知道的。”
“我们没有打算改造户外厕所。”
米钦索普没有回答。他摘下眼镜,举得远远的看着。然后又把眼镜戴上,说道:
“你们猜我弄到了马多克斯·福德的什么宝贝?还记得马多克斯·福德吧?”
“我们从没谈到过你跟我们生活在一起。”
没法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这句话,有没有微微点头。柯辽恩了解到米钦索普麦芽酒是在马尔斯费德酿造的,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十八世纪三十年代,有一两代人酿过麦芽酒。
“我一直不太感兴趣的。也是碰巧了,突然就看到了那个姓氏。我相信是在洛克的《外省札记》里。”
“我们五月份就搬过去。”
福德的那本书污迹斑斑,卷首的图片也掉了。“得了,你们自己看看吧。才六块五,没想到吧?”
后来,柯辽恩把一切和盘托出。她听说米钦索普去过苏塞克斯时隐约感到的不安,现在更强烈了。二十多年来,他在一个家里来去自由,像一只不属于这个家的猫,像飞到窗台上的小鸟一样得到热情的招待。难道他把这一切都误会了?柯辽恩认为肯定是这样,孩子们和丈夫所认为的空穴来风,其实是某种既成事实的反映。米钦索普的可笑推断是一个头脑简单者的想当然,是他的麻木不仁造成了头脑简单。她应该这么说的,却发现说不出口。
她听着家人们的欢笑,等孩子们离开后,她说这件事都怪她,她应该预料到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
“当然不能怪你。”
“都怪我让他有了这种想法。”
“不能这么说。”
她告诉了丈夫,因为最终不得不说,因为原先无关紧要的事现在变得重要了。她说这是一种误会。她早就知道,却听之任之,纵容了它。
“哦,不会这样吧。不会吧。”
“我一直以为这没什么危险。”
“不会是你自己想多了吧?”
她不让陡然上升的怒气表现出来。丈夫笑眯眯地看着她,站在他们很快就将永远离开的客厅的窗口。他的笑容是善意的。他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拿她取笑。
“不,不是我想多了。”
“可怜的大傻瓜。”
“是啊。”
她没有坦言:在她跟米钦索普最近的这次谈话之后,她为自己的冷漠感到后悔,而且令人不解的是,这几天晚上她竟然梦见他的影子落在烘炉房花园的雪地上,他的影子落在阳光灿烂的草地上,盖着户外厕所的鹅卵石院子的水池里有一个模糊的倒影。他肉乎乎的手掌被咖啡杯暖着,嘴里说个不停,而她在打蛋奶酥,他又回忆起那个给他做岩皮饼的裁缝。
“真可怕,”她说,“把某个人丢弃。”
“我知道。”
詹姆斯确实知道。她对此心知肚明,因为他们的亲密关系经常使她得以进入他的内心。丢弃某人,这不符合詹姆斯的性格,可是他们凭什么要迁就一个怪人笨拙而自私的想法呢?他们的回忆可以追溯到《苍白的浅影》,以及婚姻中的种种妥协与和解——他们决计要让这婚姻开花结果。她的朋友并不都符合丈夫的品位,反之亦然,还有其他一些分歧,随着时间的流逝都变得不再重要。他们逐渐形成的亲密关系就像生长的树根,不断蔓生,相互盘绕,使两人几乎合为一体。为什么现在会感到尴尬呢?
“事情终会变成这样,”她听见詹姆斯说,“日子一天天地过。”
“他的生活一无所有。”
她在替他辩护,自己却浑然不觉,接着意识到她以前也这么做过。在得知户外厕所的事之后,他们驱车回家,她提出那个老头可能听错了,他说附近有公共汽车可能只是提供不必要的信息,而不是回答对方的一个问题。孩子总是让人可怜的,柯辽恩发现自己在想,不管是什么样的孩子。
“这是一种不同的爱。”她喃喃地说,斟词酌句。
“不管怎样,这很荒谬。”
“我们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一直在照顾他。无论是我还是你。”
“亲爱的,我们可不能陪一个成年男人玩空想。”
她又看见了梦中那个影子,从户外厕所穿过院子时,影子在鹅卵石地面上扭曲变形,黑乎乎地投在厨房的地上,挡住了桌面的阳光,桌上摆着她烹调用的东西。做影子很适合他,像他以前当笑料一样合适。
“他只是有过这个糊涂心思。”她说。
在五月一个凉爽的早晨,家具一件件地搬到人行道对面的搬家卡车上。卡车的门关上了,工人们开始喝茶。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柯辽恩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她的三个孩子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然后离开了家,离开了她。现在还有谁会听他说话?还有谁会看着他目中无人地唠叨?还有谁会不想知道他在这次拍卖会上捞到了什么宝贝?还有谁会不想知道他不能吃牡蛎?
他们驱车离开时看见了他,但他没有挥手告别,好像已经不认识他们,好像从未认识过他们。“哦,他会去傍上另外的人。”孩子们说,他们每人都是这副腔调。“他不会太在乎你们离开。”她无法猜测他会有多在乎,他的思想会是什么状态,痛苦会在哪里,有多强烈。但痛苦确实存在,她能够感觉到。
他们这位拿不出手的朋友不会来了,一次也不会。因为他不开车,因为没有意义,因为太痛苦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会来,只知道不会。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的怜悯那么强烈,只知道强烈,并知道他空想的爱并不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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