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是,不是。麦克泰格先生只是想起你曾经跟德西·考格兰一起发过小册子。”
他们仍在慢慢朝前走,菲尼控制着速度。
“当时我们还是小孩子呢。”利亚姆·帕特说,对方提到这件事令他吃惊。
“但你们还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利亚姆·帕特没听明白。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谈起他还在兄弟会时候的事情,当时他和德西·考格兰经常把宣传自由的小册子塞进别人的信箱。天一黑就干,不让别人看见。是秘密活动,德西说,有两次他还提到迈克尔·科林斯。
“麦克泰格先生带话过来了。”菲尼说。
“我们要去拜访吗?”
“他请我们喝啤酒。”
“我们到处发小册子的时候,只是在扮演英雄。”
“你做的这件事被人记住了。”
利亚姆·帕特从来不知道那些小册子是哪儿来的。德西·考格兰只说是兄弟们印的,但更有可能来自理发师高根,一个年迈的男人,在一九二一年丢了左手的四根手指。利亚姆·帕特经常发现德西从高根家出来,或在理发师招牌下的门口跟高根说话。高根虽然缺了手指,但并不妨碍他给人刮胡子和剪头发。
“进来吧。”麦克泰格先生给他们打开后门,邀请道,“今天晚上又冷又湿。”
他们又坐在厨房里了。麦克泰格先生递过来黑方卡林啤酒。
“你来干这件事吧,利亚姆。”
“什么事,麦克泰格先生?”
“菲尼会把详情告诉你。”
“问题是,我就要回爱尔兰了。”
“我就想到你要回去。‘有一个人要回家了。’我对自己说。菲尼,我是不是说过?”
“确实说过,麦克泰格先生。”
“我是在想,利亚姆,你在回去之前,可以帮我把那件小事做了。就像我们那天晚上商量的那样。”麦克泰格先生说,利亚姆·帕特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啤酒喝多了,因为他根本不记得他们商量过什么事情。
菲尼打开窗帘一直紧闭的那个房间的门,把东西从地板下拿了出来。他没有开灯,只用手电筒照了照他掀开的地板下面。利亚姆·帕特看见了红色和黑色的电线,以及一个定时器的浅黄色表面。小事一桩,菲尼说着,关掉了手电筒。
利亚姆·帕特听见地板被放回原处。他走回房门外的走廊。然后和菲尼一起穿过门厅,上楼回到利亚姆·帕特的房间。
“把百叶窗拉下来,孩子。”菲尼说。
洗脸盆上方的镜子边沿下插着一张利亚姆·帕特母亲的照片,上面是他父亲的一张照片,露在外面的两个角已经卷了起来。他从爱尔兰带来的廉价的褐色手提箱,敞开着放在地板上,从自助洗衣店里取来的衣服堆在里面,还没有分拣整理。这箱子是在埃米特街的拉西店里买的,那是在他向奥德怀尔提出辞职的第二天。
“现在听我说。”菲尼说,在床上坐了下来。
弹簧发出刺耳的声音。菲尼伸出一只手,按住突然晃动的床头板。“我很高兴看到它。”他说,朝一张卡片偏了偏脑袋,利亚姆·帕特的母亲让利亚姆保证,在外面不管找到什么样的房间,都要把这张卡片摆出来。圣婴耶稣在圣母玛利亚的怀抱里幸福地举起两个胖乎乎的手指。
“我不打算做你们想的那件事。”利亚姆·帕特说。
“是麦克泰格先生把你弄过来的,孩子。”
菲尼皱缩的五官毫无表情。他身上那套牧师般的西装已经不成样子,胳膊肘都磨穿了。一条细得像鞋带一样的领带,从脏兮兮的衬衫领口间挂下来,那个小小的结硬邦邦、亮闪闪的。当他说到是麦克泰格先生把利亚姆·帕特带出来时,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利亚姆·帕特说:
“但我是自己过来的。”
菲尼仍在研究蒙住膝盖的黑色裤料,似乎担心那里也被磨破了,他摇了摇头。
“是麦克泰格先生搞定了这个房间。麦克泰格先生关照着你的生活。‘我喜欢利亚姆·帕特·布洛根那种类型。’这是他的原话,孩子。你和我,我们第一次去看他,他不是第二天一大早八点钟就给我打电话吗?你想知道他那次说了什么吗?”
“不,不想。”
“‘利亚姆·帕特·布洛根是条好汉。’这是他的原话。”
“但我还是不能做你们说的那件事。”
“听我说,孩子。他们没有你的记录。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回家过圣诞节的爱尔兰小子。你明白我说的话吗,利亚姆·帕特?”
“我来这里之前,从没听说过麦克泰格先生。”
“他是你的朋友,利亚姆·帕特,我也是你的朋友。我是不是一直都够朋友,利亚姆·帕特?”
“绝对是的。”
“这就是我想说的。”
“我绝对没有勇气去扔炸弹。”
“是啊,有谁愿意这么做呢?在上帝的土地上,有谁愿意做这样的选择呢,孩子?”菲尼顿了顿。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捂在鼻子下面。在进入利亚姆·帕特的房间之后他第一次正面看着利亚姆。“不会有什么伤害的,孩子。没有生命危险,也不会受伤。不会有那样的事。”
利亚姆·帕特皱起眉头。他摇摇头,表示仍然迷惑不解。
“麦克泰格先生不会让任何人流血牺牲。”菲尼继续说道,“一个星期天的晚上。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星期天的城里总是一片死寂。但千万别把细节写下来。日期,时间,我跟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写。”他敲了敲脑袋侧面,“一个字都不能写,只能记在脑子里。”
菲尼继续说着。因为房间里没有椅子,利亚姆·帕特坐在地上,背靠墙壁。小事一桩,菲尼又说了一遍。他谈到麦克泰格先生,谈到麦克泰格先生拥有的使命,跟每一位值得尊敬的爱尔兰人的使命一样,离家越远,使命感越强。“明白我的话吗?”菲尼经常这么问,长篇大论里点缀着这样的问句,生怕对方没有理解需要搞清的内容。“乌尔夫·托恩的梦,”他说,“伊萨克·巴特和查尔斯·斯图亚特·巴涅尔的梦。爱德华·菲茨杰拉德勋爵的梦。”这些名字使利亚姆·帕特想起了学生时代的往事,非神职教师里尔丹提问这些人的情况,咬住的胡须遮住了长长的上唇,细条子衣服上沾着一道粉笔灰。“你说的那个菲茨杰拉德也参与了伯爵的流亡吗?”哈西塞有一次问,里尔丹一副倨傲的样子。“杀戮无辜者,”菲尼说,“血腥的星期天。”他谈到谎言和欺骗,谈到虚伪和背信弃义,谈到恃强凌弱,跟哈克斯特的霸道行径没有什么两样。“奥康内尔,”他说,“皮尔斯,迈克尔·科林斯。这些都是好汉,利亚姆·帕特,你会超越他们中间的一位。你会超越三米之高。”
就像一条鱼受到一只蚯蚓的诱惑同时又疑虑难消,利亚姆·帕特被菲尼滔滔不绝的话吸引住了。“上帝啊,你自己也会成为英雄。”当年他们分发小册子时,德西·考格兰有一天晚上这样称赞他。他见过路边纪念英雄生平的十字架,就在几星期前还看过那部电影。他头靠着墙,眼睛盯着菲尼,仿佛看见自己迈着迈克尔·科林斯那样矫健的步伐。菲尼的各种信誓旦旦的保证,以及菲尼举出的这些例子,激励了他,但他还是说道:
“但是,可能会有人经过。”
“不会有人经过的,孩子。之所以选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就是为了确保这一点。只有空荡荡的办公室,大楼里无人看守。绝对没问题。”
菲尼起身离开床板。他用手示意了一下,利亚姆·帕特站了起来。从现在起到动手的时候,这座房子里除了利亚姆·帕特不会有别人,菲尼说。什么也别写,他又叮嘱道。“你会被审问。警察可能会上火车。或者,他们会在你去的码头上。”
“那我对他们说什么呢?”
“就说你是回科克县的家里过圣诞节。就说你根本不知道他们问你的那些事情。从来都不知道。听都没听说过。”
“他们会问我认识你吗?他们会问我认识麦克泰格先生吗?”
“他们不会知道这些名字。如果他们向你打听名字,就说几个你们包工队的人,就说拉菲提和努南,说你在酒吧里听到过的名字。实在没办法了,就说菲尼和麦克泰格。他们不会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这些不是你们的名字吗?”
“凭什么是呢,孩子?”
利亚姆·帕特拒绝做这件事的决心起初并未动摇,但随着菲尼不停地说呀说,那些话在利亚姆·帕特的脑海里变成了画面,他自己始终处于事件的中心,他意识到了一种兴奋。工头哈克斯特不会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哈克斯特看到他还以为他跟以前一样。他买香烟或报纸时不跟他打招呼的那些人,也不会看出有什么两样。这兴奋带有一种力量,带有一种利亚姆·帕特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激奋。每天早晨他将揣着这个秘密去工地。他将带着秘密走过大街小巷,以前空无一物的内心藏着一股力量。“你身上有科克人的气质。”菲尼说,在窗帘紧闭的那个房间里,他向利亚姆·帕特交待了任务。
十六天过去了,被选定的那个星期天还没有到来。那段时间在马和马刺酒吧,利亚姆·帕特想学着菲尼和麦克泰格先生那样说话,用那种轻缓的语调,神神秘秘,字里行间含有某种隐秘的意思。他意识到自己情绪松弛,举手投足有了自信,比以前更容易加入别人的谈话。一天晚上,酒吧女招待朝他抛媚眼,就像多年前在布拉迪酒吧里罗西塔·德鲁迪朝德西·考格兰抛媚眼一样。
利亚姆·帕特没有再看见菲尼,因为菲尼提醒他不能再见。也没有看见麦克泰格先生。那个男人没来收房租,十六天里,房子里只有利亚姆·帕特一个人。他待在自己屋里,但有时会去掀起那几块锯开的地板,让自己熟悉一下要做的事情,确保运动包里有足够的空间,让计时钟放进去能方便设定。他没有在厨房里生火做饭,因为菲尼说过最好不要。他不太理解,但还是听从了吩咐,把它当成一项命令来接受,不提任何问题。他在屋里沏茶,在面包上抹黄油,在黄油上撒糖霜,打开青豆罐头和汤罐头,不加热就吃。那个选定的星期天要走的路线,他一共走了五趟,像菲尼建议的那样计算时间,渐渐对这条路线了如指掌,能敏感地觉察到可能出现的任何变化。
在那个星期天之前的星期六,他收拾好手提箱,把它拎到城市那头尤斯顿火车站的一个储物柜里,这也是听从菲尼的吩咐。回到房子里,他把已经打开的罐头和吃剩的食物收拾起来,装满一个购物袋,扔到了另一条街道的垃圾桶里。第二天,他一点钟在鲍勃餐厅吃了午饭,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饭了。这里的人比以前友好了。
他最后一次离开住处时,屋里已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了,整座房子里也没有。菲尼叫他用放在楼梯底部做清洁用的飞利浦吸尘器打扫一下房间。菲尼说要彻底打扫,每个表面都不能放过,利亚姆·帕特照办了,他用的是不带吸尘管的小圆刷子。这是为了自我保护。菲尼还建议他最后用纸巾擦擦每个门的把手,以及他可能接触过的所有地方。
七点过后,他又练习了一下定时。他想在楼下的房间里抽一根烟,然而没有,因为菲尼说过不能。他拉上运动包的拉链,背着它离开了房子。到了外面,他点上一根烟。
在去往两条街外的公共汽车站的路上,他把房子的钥匙扔进了一条阴沟,这也是按吩咐行事。当菲尼建议他把家具表面擦拭干净、确保不留下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时,利亚姆·帕特似乎觉得麦克泰格先生不会操心这些琐事,麦克泰格先生只对完成任务感兴趣。他来到公共汽车的上层,在后面坐了下来。一对男女在下一站下去了,车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就在这时,利亚姆·帕特开始感到害怕了。在哈克斯特面前占个上风,知道一些哈克斯特不知道的秘密倒是不错,得到酒吧女招待的笑容也不错,但是带着装炸药的运动包坐在公共汽车上,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他坐在地板上,头靠着墙,听菲尼说话时的那股兴奋劲儿,已经荡然无存。麦克泰格先生慧眼识英雄的说法,现在想来已不是那么回事,当他试图想象自己穿着迈克尔·科林斯的风衣,踏着迈克尔·科林斯的步伐时,却已完全想象不出。菲尼说他身上有科克人的气质,这句话听起来也毫无意义。
他坐在那里,运动包放在地上,用双脚把它夹住。两条手臂突然感到一种倦意,一时间竟以为自己无法把它们举起,试了试,倒也没有问题,但那种倦意仍未消除。片刻之后,他感到一阵恶心,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公共汽车颠簸晃荡着穿过星期天晚上空荡荡的街道,慢慢停靠在汽车站旁,发动机颤动着,利亚姆·帕特放在双膝间的那只手反复伸下去抓运动包的把手,把包放得更平稳些。他想下车,他想三步两步奔下座位旁边的楼梯,不等车停下就跳车而去,把运动包留在车上。虽然不能理解,但他感觉到了:这一切曾经发生过,他的恐惧突如其来,是因为他正在重新经历以前已然经历过的事情。
两个女孩一边闲聊一边走上楼梯,一直走到车的后面。她们咯咯笑着坐了下来,其中一个笑弯了腰,无法控制自己。另一个还在继续说着,也笑得不行,但利亚姆·帕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售票员过来让她们买票,他走后,她们发现想抽烟却没有打火机。那个笑得特别厉害的坐在里面,紧靠窗户。另一个站起身,问利亚姆·帕特有没有打火机,他递给她一盒火柴,她说:“谢谢。”他因为手在发抖,没有划火柴,但尽管如此,她也肯定看到了。“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很可能是在做梦。他可能梦见过自己带着包坐在公共汽车上。他可能做完一个梦就把它忘了,经常会有这样的事。他最后一次见到菲尼的那个晚上,就似乎梦见自己在一辆公共汽车上,他想回忆第二天早晨从梦中醒来的情景,却想不起来了。
坐在窗边的女孩扭过头来,似乎听说了利亚姆·帕特递给她朋友一盒火柴,而不是替她划着一根,她们会因为这个记住他的。刚才走近他的那个女孩会记得这个运动包。过了几站,她们俩下车了,还是那个女孩说了句:“开心点哦。”
这不是梦。而是几个月前摊在厨房桌上的那份《考察报》,父亲看着葬礼的报道连连摇头,质问为什么不能让那些人独自忧伤,为什么陌生人们挤在那里抢着搬棺材。“上帝啊!上帝啊!”父亲愤怒地感叹道。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那也是一个星期天晚上,另一个小伙子,另一辆公共汽车。利亚姆·帕特努力回忆那个小伙子的名字,但想不起来了。“可怜的冷血英雄。”父亲说。
另一个德西·考格兰扮演英雄,搞定了一切,联系了另一个高根,联系了那些兄弟,他们排着队出现在葬礼上。另一个哈克斯特被专门挑选出来。另一个菲尼说事后完全来得及去尤斯顿火车站,十点整的火车,没有生命危险,身体也不会受伤。人行道和马路上的碎片残渣被收拢起来,皮肉和骨头,一个钱包的残片在四十米以外。
大本钟敲响八点时,他下车了,让手里的运动包跟身体保持一点距离,虽然知道这种以防万一的做法毫无意义。双手不再发抖,胃里的难受劲儿也过去了,但他仍然害怕,刚才在公共汽车上开始的那种恐惧,已在他内心扎下了根。
离大本钟敲响的地方不远处,河上有一座桥。他曾经跟拉菲提和努南走过这座桥,那时他刚来伦敦一个星期,他们以为是往福尔哈姆去,结果完全走错了。此刻,他知道该往哪儿走,但到了河堤上,却不得不停下来等待,因为周围有人,还有一辆辆汽车驶过。当那一刻到来,他把包放在河堤隆起的顶部时,又有一辆车开过,他以为车会停住返回来,车里的人会知道。但车继续往前开,包落进河里,几乎没有溅起水花,什么事也没发生。
奥德怀尔有工作给他干,但必须等到三月份年迈的霍伊尼到了退休年龄。还是操纵搅拌机,给屋顶涂柏油,一天结束后扫扫院子。他会干得很好的,奥德怀尔说。等着瞧吧,谁知道呢,再过一阵,利亚姆·帕特说不定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他没有因为利亚姆·帕特擅自离开了一段时间而耿耿于怀。
“管住嘴巴,别乱说。”利亚姆·帕特意外回家的那天晚上,布洛根太太在安静的时候警告丈夫。利亚姆本来可以走他出去时的那条路,途经维克斯福德回来的,却拐了一个大弯,这使他们感到吃惊。“我没有赶上七点钟的火车。”他撒了个谎,布洛根太太知道他没说实话,因为她对自己的孩子有一种直觉。他这次突然回来,可能跟某个女孩子有关,她猜想。但她没有深究。
“是啊,不是每个人都合适的。”德西·考格兰在布拉迪酒吧里说。罗西塔现在随时都会有情况,他严阵以待。他从没见过像罗西塔这么容易怀孕的女人,他说。他没有问利亚姆·帕特有没有用到他给的那个电话号码,是不是通过那个电话找到的工作。“恐怕要生十四个才罢休呢。”他说,罗西塔自己就有十一个兄弟姐妹。
利亚姆·帕特无论是在家,还是对奥德怀尔,对德西·考格兰,都没有多说什么。老霍伊尼在奥德怀尔手下干完退休前的最后几个月时,日子过得有些沉闷。老霍伊尼一辈子没有长进,一直是个打杂的小工,利亚姆·帕特知道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他每天下午顺着蒙特罗斯路往外走,寒冷的季节,凛冽的风像刀子一样吹着他的手和脸。在一月和较为暖和的二月,他每天都走过蒙特罗斯大教堂锈迹斑斑的大门和通往巴里芬的路标,他想到那场葬礼,一些不受欢迎的人出现在葬礼上,有时他仿佛看到那是他自己的葬礼。
他一辈子都不能告诉别人。永远不能描述那座寂静的房子和麦克泰格先生严肃的面容,或复述菲尼说过的那些话。他永远不能说起公共汽车上的那两个女孩,说起他当时怎么无法划着一根火柴,说起他是怎么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二次尝试。他永远不能说他站在那里,把运动包放在河堤上,包落水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也不能说他走开时在哭泣,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来,落在衣服上,他为那个扔炸弹的人哭,那个人险些就是他自己。
他差点儿把包留在公共汽车上,他曾经这么想过。他差点儿冲下楼梯,迅速跳下汽车。但是他在恐惧中找到了一丝残存的勇气,而这跟那个男孩有关:他现在知道了,而且将会记住这种感觉。他是在哀悼那个男孩,他险些就会这样哀悼自己。
散步时,坐下来吃饭时,听父母谈话时,哀悼的情绪挥之不去,隐秘,孤单。在布拉迪酒吧,在他帮母亲买东西的小镇店铺里。当他重新为奥德怀尔操纵水泥搅拌机时,当他在严寒酷暑中翻铲湿水泥时。在蒙特罗斯路上,利亚姆·帕特没有迈着迈克尔·科林斯那样的步伐,而是纳闷他在恐惧中如何保留了那点勇气,并祈求他的哀悼永远不要结束。
作者“威廉·特雷弗”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