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绝不会说的。她没有告诉艾丽丝她梦见垃圾桶顶上的那条狗,在连续镜头中可以看见寄生虫在它的内脏里蠕动。在审片室,外面亮着红灯,她和别人一起坐着,不知道警察在垃圾桶顶上寻找什么,只看着摄像机在狗的内脏上方慢慢移动。她不知道那个老妇人为什么不停地用拐杖敲打窗户,为什么坐在那里不停地敲了又敲。“她是个偷窥者。”剧本里汉斯先生只说了这么一句,这幕混乱的剧情中没有碧娅,漫长的等待使无聊的感觉更加难熬。
“那个汉斯怎么样?”迪基问。
“还好。”碧娅没说自己不喜欢他。她说别人都叫他“汉斯先生”真是好笑。他的剧本里又增加了许多页,先是黄页,第二批是粉红色的。她自己的剧本里没有加页。在去片场或外景的路上,汉斯先生挨着她坐在公共汽车里时,她能看见他剧本边缘露出的颜色。汉斯先生总是坐在她旁边。艾丽丝说,他是想要了解她。
“艾丽丝认为他不错?”迪基问。
“是的。”
他们都认为他是好人。他们说他很用功,努力上进。“她活着的时候脾气不太好。”他说的是那个老妇人,就在碧娅从沙发上醒来的那个房间里议论她。他说话的时候经常不看你,声音近乎耳语,有时简直听不清。碧娅不知道为什么汉斯先生让她感到紧张,甚至第一天时就有这种感觉,也不明白他在公共汽车里坐在她身旁时,为什么总是用一根手指,一遍遍捋过缝在纯褐色围巾边缘的那个小商标的轮廓。每次旅途结束前,他都把浑浊的双眼从汽车窗户上挪开,手指不再移动。他凝视着她,什么话也不说,起初她以为他在练习角色。她见过他们这么做,反复排练,听对方念台词,然而公共汽车里似乎不是排练的地方。那个带沙发的房间在他家里,老妇人死亡那出戏之后,他带她过去,沙发很旧,已经凹陷了,窗台上有两个空牛奶瓶,窗台底下的地板上有猫屎。他们反复表演她醒来的那一幕,争取演得恰到好处。
“今天去看电影吧?”迪基提议道,“《火树银花》又上映了。”在电影院里,碧娅听着歌,尽量不去想明天又是乏味难耐,不去想公共汽车里汉斯先生让她感到紧张。他跪在沙发旁请求她原谅时,她尽量不去看他扁平额头上的汗水。在公共汽车里,或当他一言不发凝视自己时,她尽量不去听他说的那些她听不清楚的话。
“太棒了,不是吗?”朱迪·加兰最后一次唱歌,银幕上出现“全剧终”的字样时,迪基说。“我还有几个十字面包呢。”到了街上他又说,其实这天不是复活节,十字面包不合时宜。在他的卧室兼起居室里,他们把十字面包烤了烤,因为已经有点不新鲜了。他们蹲在地上,每人拿一把叉子,拨弄着电炉格栅上的面包。
卧室兼起居室里很暖和,迪基的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他的床在斜窗底下,窗帘挂下来,使你不知道那里有暖气片。他有几小包果酱,黑莓和草莓,他让她选。
“还有果酱蛋糕。”他说完笑了起来。其实指的是吃了一半的果酱蛋糕。他留给她的。“艾丽丝今晚有事?”一切都弄完后,他问道,“她是出去了吗?”
碧娅摇摇头,可是当他们回到公寓,艾丽丝没有请迪基进去。艾丽丝还没有拿定主意,碧娅对自己说。后来,她上床后又把种种迹象回忆了一遍——艾丽丝说她们必须把试镜的事告诉迪基,后来又说了安—玛丽和报纸的事,然后说了金丝雀唱歌的事。可是当碧娅入睡后,梦见的并不是迪基回来了。她梦见在那个窗台有牛奶瓶的房间里,汉斯先生正在给她看他围巾上的那个标签,她嘴里不停地说她得走了。她一次次想从沙发上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
“你想象你是在可怜汉斯先生。”罗兰德在审片室里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碧娅说道。一条腿架在椅子扶手上,他最喜欢这样坐着。碧娅注意到他的耳环是个小十字架,这是她以前没有留意的。“这一段表现的是那种感觉,丫头。”
屏幕上,是昨天拍摄的汉斯先生从葬礼上离开的镜头,他一直往前走,穿过河边的街道和储气罐。突然,他的五官充斥了整个屏幕,看上去触目惊心,瘦削的面颊上泪光闪闪。
“这里要表现的是怜悯。”罗兰德说。
碧娅想要忘记汉斯先生哭泣的脸,虽然屏幕上已经一片空白,但那张脸在她眼前挥之不去。眼泪流到了他的嘴角,泪珠受到了阻碍,有的渗进下巴的细纹里。
“就像一只可怜的受了伤的小鸟。”罗兰德说,“一只断了翅膀的燕子。你为它感到可怜,因为别的燕子飞得快,能抢到面包屑。这下你明白了吧,碧娅?”
母亲严厉地看着她,使她想到了燕子圆溜溜的凝视的眼睛。碧娅知道艾丽丝之所以目光严厉,是不许她说自己不喜欢羽毛。正因为她讨厌羽毛,她们从来不把面包屑撒出去喂鸟。那次在特拉法加广场,鸽子纷纷扑来的阵势特别吓人,翅膀直接撞到你的脸上。“再也不来了,”迪基保证道,“你把坚果送给那边的那个小男孩吧。”可是就连这她也不愿意。她一分钟也不想再把坚果拿在手里了。
“我们来试试吧?”罗兰德说,“感觉一下同情?”
碧娅开始点头。“他为什么要谋杀她呢?”她问,心里一直弄不明白这件事。
“因为他觉得友情即将逝去。”罗兰德把腿从椅子的扶手上甩下来,“因为老妇人完全误解了他。明白了吗,丫头?”
碧娅说明白了,因为说别的似乎没什么意义。她曾经问过艾丽丝,垃圾桶顶上那条狗的尸体跟剧情有什么关系,狗是不是属于那个老妇人,艾丽丝说等影片剪辑完她们就能看懂了,她们就能明白安—玛丽整理报纸跟剧情有什么关系,还有在路灯旁垃圾箱里翻找剩菜剩饭的那个无家可归的女人,修整人行道的工人们,以及那个开褐红色汽车的男人。艾丽丝说,这些场景都不是按顺序拍摄的,所以理解起来比较困难。被投毒的那种酸奶是香蕉和番石榴味的,碧娅对自己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吃香蕉和番石榴味的酸奶了。一天早晨在公共汽车里,汉斯先生问她的校服是什么颜色,听他这么一问,她顿时紧张起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她想站起来,想换一个座位,可是在公共汽车里走动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她不愿意那样。“只是假装一下,”另一天汉斯先生说,“只是假装一下,碧娅。”他这么说话真奇怪,那些话她早就知道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因为汉斯先生的声音那么低。
有一次公共汽车停下后,大家都下了车,碧娅和艾丽丝一起走向外景,她特别想说自己害怕汉斯先生,而且差点儿就说出了口。她刚开了个头,还好艾丽丝没有在听。碧娅立刻意识到幸亏如此。不然一切就都毁了。
“这次加油啦,丫头。”最后一天拍最后一个镜头时,罗兰德说。头发毛卷卷的男孩报出镜头编号,切下场记板,碧娅便听见摄像机轻微的嗡嗡声。在喝咖啡休息前他们已经排练过这一幕,后来又练了练,罗兰德把那番关于同情的话又说了一遍。
这个镜头碧娅并不能比排练时演得更好。“停!”头发毛卷卷的男孩不停地喊,罗兰德走到布景里,又跟碧娅说了说戏,艾丽丝也过来了,是罗兰德叫她来的。“对不起。”碧娅不停地说。
最后,负责化妆的姑娘来了。她们给她弄了假眼泪,摄像师说这样好多了。灯光师变换了灯光,效果变得柔和许多。
“这次我们加油干。”罗兰德说,头发毛卷卷的男孩举起场记板,又报出一个编号。“再来一次。”罗兰德说,碧娅已经记不清拍了多少镜头了。
午饭时间已过了十五分钟,他们才解散,朝餐车走去。艾丽丝面前放着鸡肉沙拉和土豆条,她正向无家可归的女人和警察分局局长回忆她在《z汽车》里演的角色——当年她自己还是个孩子。碧娅已经听过好几遍,她不喜欢自己拿的甜豆香肠烤点心,便朝四处张望,想在没人注意特别是艾丽丝没发现的情况下把它丢掉。艾丽丝总是说要在餐车把肚子吃得饱饱的,省得回到公寓里再开火做饭。可是身边没有花瓶或消防水桶可以让碧娅把纸餐盘里的东西倒进去。碧娅到了外面,在停车的地方找到了垃圾箱。
然后,她不想再回餐车那儿了,因为别人会看到她什么都没吃,然后递过来许多她不想吃的东西。碧娅在空荡荡的布景里走来走去,她从来没有独自待在这里过。她从一个房间溜达到另一个房间,心里想着真可惜,很快就都要被拆掉了,其实无家可归的人可以在门廊里睡觉的,哪怕只睡一个晚上。
“喂。”一个声音说,接着碧娅听见了汉斯先生的脚步声,她知道他是来找她的。
那天晚上迪基也去参加晚会了。“你问问你父亲,”艾丽丝说,“这样才说得过去。”迪基立刻说好的好的。
“时间短,费用低!”罗兰德在讲话中大声感谢剧组人员,大家热烈鼓掌。
他们都到了拍摄现场——无家可归的女人,安—玛丽,分局局长,老妇人,开褐红色车的男人,一直在修人行道的工人们,搜查垃圾桶顶部的警察,汉斯先生。
他们围着汉斯先生开玩笑。他们说,这是他的大片,是他的杰作。“我听说过不少关于你的消息。”迪基对他说,碧娅认为其实他并没听说,但迪基一向很讲礼貌。他夹克衫口袋上的裂缝还没补好。那天迪基过来问好时,碧娅亲眼看见艾丽丝注意到了裂缝。
“下一个档期是怎么安排的呀?”分局局长问碧娅,“又挑好了一个角色,是不是?”
“都挑花眼了。”艾丽丝说,但碧娅心存疑虑,迪基问这次是什么呢?是一个小女星在迅速成长,分局局长说。
所有的技术人员和制作人员也都参加了晚会——音效师、摄像师和助理摄像师、布景设计师、女化妆师、女服装师、女场记。他们喝葡萄酒,有白的有红的,还有可口可乐或橘子汁,就着一盘盘冷食。迪基问那个眼镜上挂着链子的大块头女人是谁,艾丽丝说是制片人。“还记得《十号急诊室》的那个制片人吗?”
“哦,天哪,别提了!”
音乐响了起来。碧娅给迪基介绍布景:仍留有猫屎的汉斯先生的房间,楼梯,墙上挂着鹿茸的大厅,另一所房子的起居室——老妇人就是在那里用拐棍敲窗户的。“太棒了。”迪基不停地说。布景的一部分已经拆除了,艾丽丝走过去作了解释。
安迪和那个头发毛卷卷的男孩端来了葡萄酒和食物。罗兰德用老妇人的拐棍敲敲地面:虽然时间还早,他说,但他必须走了。他们的表现都很棒,他把每个人都夸了一遍。这部片子绝对火爆,家庭主妇必看。
人们大笑,又是一阵喝彩。罗兰德挥舞拐棍跟大家告别,然后把拐棍递给安迪。他走后,有人把音乐调高了。
趁没人注意,碧娅打开她拿的那个三明治。里面似乎是炒鸡蛋,于是她把它扔进了旁边的一个空纸板箱。她独自站在那里,被那些盆景遮挡着,盆景都收在一张桌上准备送还给“花卉商店”,其中一个盆景上拴着纸片,上面草草写着花店的名字。碧娅能看见迪基、艾丽丝和汉斯先生,音效师似乎在给他们讲故事。故事讲完时,听的人哈哈大笑,艾丽丝笑得最厉害,以她特有的方式仰面大笑。头发毛卷卷的男孩一边继续倒酒,一边向笑声传出的地方望去,自己也笑了起来,然后走过去给他们斟酒。
碧娅透过肥厚的绿叶往外张望,注视着正在恳切说话的汉斯先生,迪基在侧耳倾听。片刻之前,艾丽丝曾挽住迪基的胳膊,只挽了一秒钟,因为她的一只高跟鞋突然崴了一下。艾丽丝伸出手抓住迪基,迪基对她微笑,她自己也笑了笑。他们现在站的位置,正靠近那天下午汉斯先生说“你好”时碧娅所在的地方。
布景的那头,老妇人独自坐着,一根点燃的香烟,半杯葡萄酒。她浓妆艳抹的五官和染得绚丽的头发,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那个窗边的老妇人,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她。碧娅突然想走过去说她是对的。她想让她知道。她只想让一个人知道。
“喂,碧娅,”安迪说,“那是你爸爸吗?”
“是的。”
“他看上去很帅。样子很潇洒。”
“是啊。”
“但不是这一行的,对吗?不像你妈妈那样?”安迪伸手触摸一片树叶,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抚弄着,“你爸爸没准儿可以跑个龙套。谁说得准呢。”
安迪没有拿纸板夹和对讲机,看上去有点落寞,还穿着那件深蓝色运动衫,拍片的六个星期一直没换。她没喝葡萄酒,也没吃任何东西,也可能是因为在减肥。
“你想试试吗,碧娅?你觉得呢?”她自己试过一次,结果不了了之。她干不了表演这一行,虽然一开始是想往那方面发展的。“你不一样。”安迪说。
“是啊。”
告诉安迪也许更好。她可以说这件事必须保密,她只想让一个人知道。安迪特地过来向她表示友好,不告诉她似乎说不过去。
“也许我们后会有期。”安迪说,“反正我是这么希望的。”
“好的。”
“你演得不错。”
碧娅摇摇头。透过叶子,她看见汉斯先生把手伸出去,伸向她母亲,又伸向迪基。他们朝他微笑,然后他从晚会的人群中穿过去,跨越那些从一个布景房连向另一个布景房的电缆。偶尔他停下来跟人握手或接受拥抱。老妇人抬头看着他大笑,分享一个笑话。
“我必须告辞了。”安迪吻了吻碧娅,又说了一遍希望后会有期。
“我也希望。”碧娅想告诉安迪。可是安迪如果知道了,她即使想掩饰,也会在脸上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她很难不流露,如果有人问她是怎么回事,她难免会在不经意间说漏了嘴。
“干杯。”安迪说。
无家可归的女人也走了。在布景外面仍然放着摄像机的那个墙角,安—玛丽在和一个警察跳舞。迪基拎起艾丽丝的透明塑料雨衣,等着给艾丽丝穿上。“溜冰的时候见。”头发毛卷卷的男孩冲着汉斯先生的背影喊道,汉斯先生转身朝他挥挥手,便走出了灯火通明的晚会现场。
在火车上,艾丽丝向迪基介绍那些人都是谁,分别在剧中演什么角色,以及那些技术人员的身份。迪基不停地问这问那,让她继续说下去。
这是碧娅第一次乘火车离开片场。以前她总是乘公共汽车往返片场,赶赴外景。火车舒服多了,铁路沿线纷纷后退的房屋亮起了灯,虽然天已经黑了,还有些人待在自家的花园里。有时,火车停在一个郊区火车站,下车的人顺着站台走去,显得很疲惫。“说实在的,我觉得很开心。”迪基说。
他们搭了末班车去查默斯街,然后三个人一起步行回公寓。“进来吧,迪基?”艾丽丝邀请道。
她准备了迪基喜欢吃的麦片粥,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做早饭用。碧娅看见迪基注意到了。
“晚安,丫头。”他说,碧娅亲了他一下,也亲了亲艾丽丝,因为艾丽丝说她太累了,就不进屋说晚安了。
碧娅洗了洗,叠好衣服,刷了牙。她关掉灯,心中猜想今天她的梦会有什么不同,并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哭出声来,生怕在睡意迷糊时把一切都给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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