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戴耳环的秃顶男人说,“我叫罗兰德。”
他从小圆镜片后面看着碧娅。碧娅注视着他的目光慢慢扫视她的五官,扫视她的肩膀和胸脯,以及她放在两人之间那张桌上的双手。碧娅九岁,长长的黑头发,一双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梦幻的神情,有时会被误认为忧伤。
“让我们看看你的本事,好吗,利亚?”戴耳环的男人说,站在他身边一个穿深蓝色运动衫和牛仔裤的姑娘,用一个手指滑过手里的纸板夹,告诉男人她的名字应该是碧娅。
“别慌,利亚。”男人说。
碧娅是练习过的,窗帘拉上,屋里一片黑暗。艾丽丝突然打开台灯。碧娅在沙发上醒来,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就是剧本里标出、他们要让她表演的片段。
她走向屋子那头,两张椅子并在一起代表沙发。她在上面躺好,等着拿纸板夹的姑娘说开灯,她说过她会这么做。然后,碧娅的双手举起来挡住眼睛,但动作并不夸张,没有过分修饰,艾丽丝说过千万不能演过头,精妙之处见乾坤。
“不错。”戴耳环的男人说。
艾丽丝是碧娅的母亲。她出生时叫艾丽丝·斯特宾,但为了职业的缘故改名为艾丽丝·奥兰多,后来嫁给迪基,又变成了艾丽丝·亚当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试镜了——最后一次是“按摩房的女人”——到了最后一刻他们说她不合适。偶尔在《舞台》杂志上看到某部影片即将开拍,她还会打电话去询问,他们总是答应会考虑她。但从来没给她回过电话。
碧娅不同,前途不可限量。而且碧娅有天赋,艾丽丝对此确信无疑。总有一天,她会看到碧娅扮演的奥菲利亚,或《拓展训练》里的新婚女子——她自己当年就曾演过这个角色,或《点亮你的夜》里的拉切尔—伊丽莎白。艾丽丝把她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了碧娅。
又一个孩子进来等候试镜,陪同的是个身材粗壮的年轻女子,估计也是母亲,艾丽丝觉得她看上去一副不健康的样子。孩子很腼腆,肯定是他们需要的性格,但模样像一只兔子,艾丽丝估计他们不会喜欢,一分钟也不会。碧娅很安静,一直都很安静,但看起来丝毫也不死板。更重要的是,她的牙齿没有长成那兔子样儿。
“你好。”那位母亲说。
艾丽丝微微皱起嘴唇,露出她面对陌生人时的笑容。肯定还会有别人。每十五分钟一个,整个上午络绎不绝地到来。她知道这个规定步骤。
艾丽丝可不能算年轻母亲了。她本来不想要孩子,但到了四十岁突然感到恐慌,这恐慌一发不可控制——她自己也坦然承认。当时她在那部医院题材的连续剧里演一个角色,并开始担心自己再也得不到别的角色了。那是在万斯泰德的最后一年。迪基还在路上奔波,推销办公用品。
又进来一对母女,母亲比刚才那个胖子还要年轻,孩子面相粗俗,根本就不合适。大家都喜欢早点来,至少提前半个小时,这次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没有笑容。竞争摆到了明面上;艾丽丝心里明显感觉得到,她越来越不喜欢跟她一起待在这间小等候室里的人。
“好了。”穿深蓝色运动衫和牛仔裤的姑娘把碧娅带了回来,说道。“你想现在进来吗?”她邀请那个兔子模样的小孩,那位母亲想陪着进去,她摇了摇头。“如果碧娅试镜成功,”她对艾丽丝说,“今晚我们会给你打电话。五点以后。行吗,五点以后?”
艾丽丝说可以,一边把碧娅的大衣递给她。他们不说“别给我们打电话”了,那已经成为笑料。但她还记得没有成为笑料前的时光。
她们离开时,一对母女正走进来,艾丽丝迅速盯了一眼那个孩子:粗笨,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她,头发稀疏,还泛着一种淡淡的灰色。
“我们喝杯咖啡吧。”到了街上,艾丽丝说。
碧娅在想迪基。当艾丽丝接了电话,说有一次试镜机会时,碧娅就想到了迪基;从那以后,每次她们排练和通读剧本,迪基都经常出现在她脑海里。因衬衫而起的争吵已经过去了两年,当时艾丽丝说她受够了,迪基拂袖而去,那是前年的夏天,一个星期一。
“他们说喜欢你了吗?”在咖啡馆里艾丽丝问,“他们说什么了吗?”
碧娅摇摇头,然后把散落在额头上的头发拂到脑后。咖啡馆名叫“约翰之家”,所有的装饰都是绿色的,碧娅很喜欢,因为绿色是她最钟爱的颜色。她们坐在沿窗而设的长台旁,一个女孩给她们端来了卡布奇诺。
“他们只说了说醒来的那点戏。”碧娅说。
把试镜的事告诉迪基时,她正和迪基一起在野趣公园灰扑扑的草地上散步,迪基突然就停住了脚步。她把事情告诉了迪基,因为艾丽丝说应该告诉他,下个星期天的计划都安排好了。迪基站住,一动不动,望着远处的树木,然后转过身,低头看着她。那太好了,他说。
“他们要你做动作了吗?”艾丽丝问,“就像我教你的那样?”
碧娅摇摇头。他们没要我做动作,她说。那个男人管她叫利亚,她说。
“利亚?上帝啊,他把你当成了另一个人!上帝啊!”
“他听不懂‘碧娅’。”
当迪基在野趣公园听到这个消息时,碧娅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曾经有过好消息——艾丽丝在牛奶铺抽奖赢了十五镑,迪基一度又有了工作,艾丽丝的姨妈死了,留下一份遗嘱。牛奶铺抽奖之后的那个星期天,迪基被请了过来,还开了一瓶红酒。“迪基还干着那份工作?”艾丽丝问,没有,他很快就不干了。那份遗嘱只带来一套剖鱼的刀具。尽管如此,每次好消息到来的时候,对迪基和艾丽丝来说似乎一切都孕含着希望,总有一天,好消息再也不会溜走。碧娅经常坚信这点。
“你告诉那个男的了,是吗?你说了你叫什么名字吗?”
“那个女孩知道。”
“你对她说了?真的?”
“她把名字写下来了。”
正值七月,温热无风,也不见太阳。碧娅很高兴这一切都发生在暑假快开始的时候,班上没有同学会知道她来参加电视剧的试镜。“如果你得到了那个角色,肯定要告诉同学们的,”艾丽丝曾经说,“万一电视剧播出时他们看见你呢?”
碧娅觉得不一定。他们甚至都不会认出她来,那正是她巴不得的。她不懂自己为什么愿意这样,同时又特别渴望为了迪基拿到那个角色。“那么,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呢?”迪基在野趣公园问,碧娅说故事里有个女人被谋杀了。
“练习一会儿吧?”她们回到公寓,吃过蛤肉羹和沙拉之后,艾丽丝说。
试镜已经结束,碧娅不想再练,但艾丽丝说可以打发时间。于是她们练习了一小时,然后坐在敞开的窗口,听着查默斯街上传来的车流声,看着人来人往,下午的天色终于晴朗起来。“不要失望。”艾丽丝不住地说,五点三刻,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她说这电话可能是任何人打来的。可能是迪基要商量明天的事,也可能是电话局的人,他们经常在星期六的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介绍这个项目那个项目,如果你按他们的要求去做,就让你免费拨打电话。
然而,打电话来的正是那个穿深蓝色运动衫的姑娘,她说碧娅得到了那个角色。
排演是在一个军事训练大厅里。艾丽丝也得去,她还要去布景所在的片场,还要出外景。她已经专门安排好了休假,碧娅听说她打算休假结束后接着再请病假,不由得感到担心。“我知道这个地方!”第一天上午她们走进训练大厅时,艾丽丝大声说道,兴奋地打量着四周。
“有一阵没来了。”碧娅听见她对那个女人说,对方介绍过她要演那个无家可归的女人。艾丽丝说自己曾有过远大的抱负,可是后来婚姻等等的拖了她的后腿。丈夫曾经六年没活干还不当回事,当然后来又找到了工作。失业成了家常便饭,她没办法,只能委屈着去当个打字员。真是受到了摧残啊,她早就知道会是那样,职场的每个人也都能想象到。
“孩子会给你争气的。”无家可归的女人预言道。“毫无疑问。”她又补了一句,似乎是为了弥补自己不够热烈的语气。
“接到电话时,我简直不敢相信。‘快给迪基打电话。’我说。唉,不管过去怎样,这么做才算说得过去啊。”
“应该让父亲知道。当父亲的都应该知道。”
“她只能把头发剪掉了。”
碧娅听着她们的谈话,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她打电话把消息告诉迪基时,迪基说他欣喜若狂,碧娅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你替我向艾丽丝说一声好样的。”他说,碧娅便立刻想象迪基回到公寓,拎着那两个旧箱子不期而至——她有时会这么幻想。“哎呀,真是没想到啊!”他在电话里不停地说,“哎呀,真没想到!”
他愿意碧娅叫他迪基,因为碧娅称艾丽丝为艾丽丝;他说喜欢这个称呼里的暖意。“还记得我们住在旅馆里的那次吗?”他曾带她到布莱顿住过一晚,便经常向她提起这事。“还记得我们那天目睹了那场车祸吗?那辆车开得太快了。还记得第一次去野趣公园吗?”
他是个大块头,笨手笨脚,经常打翻东西。他另外还有个孩子,皮肤黑黑的,也不跟他住在一起。“你告诉亲爱的好样儿的艾丽丝。”他在电话里说,该表扬的时候就表扬,因为他知道艾丽丝为此努力了许多年。“你不会忘记此时此刻的,是吗,丫头?”
只要有任何借口,迪基就会回来。他说自己欣喜若狂,是因为这是一个机会,有可能改变一切。碧娅两星期见他一次,下次见他是一星期后的星期天,他说他等不及了。
“你好,碧娅。”他们都在训练大厅的长搁板桌旁坐定后,那个名叫罗兰德的男人说,这次总算把她的名字弄对了。穿深蓝色运动衫的姑娘的纸板夹上连着对讲机,还别着一个“安迪”字样的徽章。一个头发毛卷卷的男孩在分饼干和纸杯咖啡。“伦敦最棒的咖啡。”他不停地说,偶尔某人会大笑起来。
碧娅注视着剧本一页页翻过,有些上面用圆珠笔做了标记。她翻着自己手里的剧本,找到第十四页,那是她出场的地方,虽然在整个剧本里她都没有说话。“我是汉斯先生。”过来坐在她旁边那张椅子里的男人自我介绍道,说的是他所演角色的名字。他身材又瘦又长,扁扁的额头下有一双混浊的眼睛,灰西装上有些污点,领带在看着怪别扭的领圈下打了个紧紧的结。“你已经穿上角色的衣服了。”碧娅听见安迪对男人说。
“从头再来。”罗兰德喊道,训练大厅里安静下来。然后人们开始说话。
被谋杀的是那个头发染成红色的女人。在训练大厅里,她用鲜红色的唇彩和染红的头发掩饰自己的衰老。汉斯先生在酸奶盒里下毒,每星期三和星期五,那些酸奶都和女人的牛奶一起送到。这些剧情艾丽丝都解释过,碧娅听着训练大厅里的说话声,对剧情有了更清楚的了解。
但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剧本里说汉斯先生跟她一起玩弹珠游戏,碧娅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玩过这种游戏或对它有任何兴趣。“那是一个非常孤独的男人。”艾丽丝说,但是碧娅觉得一个孤独的男人不去酒吧或台球厅,却在停车场里陪一个孩子玩弹珠,真是奇怪。在剧本里,她自己也是孤独的。“挂钥匙的小姑娘”,汉斯先生这样叫她,因为家里总是没人给她开门。剧本里写到,那个老太太有着整齐的白头发,拄着拐棍,因为不拄拐棍就没法走路。
从她们一进训练大厅艾丽丝就很高兴:碧娅看得出来。艾丽丝对一切都记得很清楚,碧娅听见她告诉那个无家可归的女人,后来又告诉报刊经销商的女儿安—玛丽。影视圈的八卦,等待上场时手里编织的毛活儿,以及碰到不顺心的事就弄根香烟吞云吐雾:艾丽丝回到了她如鱼得水的地方,回到了她理应交往的朋友们中间。
快到傍晚时,排演葬礼那出戏:牧师的话语被响亮地说出,送葬者们站在地板上用粉笔画出的长方形周围,那个扮演死者的老妇人在玩《每日电讯报》上的纵横填字游戏。葬礼结束后,头发毛卷卷的男孩负责教碧娅和汉斯先生玩弹珠游戏。
“没事吧,碧娅?”安迪问了几次,碧娅说没事。她想,安迪可能不是因为个子高才显得臃肿的,碧娅先前听见她抱怨自己身材不好。安迪说她正在上减肥课,但似乎没什么效果。训练大厅里这么多人,碧娅最喜欢安迪。
“再从头来一次。”碧娅以为排演肯定要结束了时,罗兰德喊道,于是大家又把剧本从头演了一遍。这一天她不像妈妈那么开心。她不知道应该期待什么,就像试镜的时候不知道结果如何。剧本拿到时,艾丽丝说唯一遗憾的是碧娅一直没机会说话。排演葬礼那一幕时,她曾跟安—玛丽提出来过,为了不打扰排戏,她是用口型说的。碧娅觉得安—玛丽长了一张猫脸,但非常漂亮,安—玛丽一直等到葬礼的戏结束,才说碧娅这个角色是无声胜有声。碧娅曾经很高兴自己不用说一句话,但现在忍不住想,如果偶尔能说上一两句也许就不会这么乏味了。
“怎么样啊,比西?”
迪基的褐色夹克衫靠近她这边的口袋需要补补了,就在她看过去正好跟她眼睛齐平的地方。跟两星期前的那个星期天她最近一次看见时相比,它破得更厉害了。他没能力收拾自己的衣服,艾丽丝说。
“挺好的。”碧娅说。进训练大厅的第一天已经过去三个星期了,如今训练大厅早就被丢到了后面。他们挪到了片场的布景里,还有几天出去拍外景。
“上次你把我说的话告诉艾丽丝了吧,比西?你说我夸她了不起了吧?”
碧娅点点头,虽然是八月,但走在街上还是有些凉意。她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大衣是艾丽丝担心下雨叫她带上的。上上个星期天她就对迪基说过已经把那句话告诉了艾丽丝。
“我告诉她了。”她又说了一遍。
迪基今天没有看见艾丽丝。上个星期天也没见着。他摁响门铃,碧娅通过对讲机跟他说话,他眼巴巴地等艾丽丝,两次都是这样。
“这么多年了,”他在街上说,“《舞台》杂志就是她的《圣经》。”
“是啊。”
没想到却是《舞台》帮上了忙。迪基继续说着这件事,碧娅想象着妈妈请他进去。她对自己说,妈妈早晚会告诉他的,在某个星期天。“我们必须告诉迪基。”艾丽丝在过去三个星期里说个不停——说安—玛丽一大早半睡半醒,刚翻开的报纸哗啦啦散落在柜台上,然后把散乱的页张胡乱地叠在一起;说汉斯先生和弹珠游戏;说那个老夫人死去时,笼中的金丝雀仍在歌唱。
“那些内容,你不担心吗?”在野趣公园里,碧娅给他看了剧本里的谋杀片段,他说,“如果你感到担心,就说出来,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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