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并经常感受到这点:与时代和时代所发生的一切失去了联系,与变化中的两代人失去了联系,与自己的国家以及它的新面貌失去了联系。他知道,如果到爱尔兰之外游历——他从未这么做过,会发现到处都有这样的新生事物,如今的人们按照新的、他们更喜欢的规则来生活;但他想到的是爱尔兰,旧的外壳,新的种子。他经常纳闷那新东西会是什么。
“艾尼斯莫拉克教长府宅,格拉坦·菲茨莫里斯牧师”,给他的信上这么写着,再加上离那儿最近的镇名和县名。他那三个爱尔兰教的教区多年前就合并了,位于山区牧场的一个峡谷里,三座小小的教堂,其中一座如今已无人光顾,它们都像他的府宅、他的生活一样,遥远偏僻。
最近的那座小镇在十三英里之外,那里山坡变成了平原,那条横贯艾尼斯莫拉克教区的河上架了一座桥。去教长府宅要从杜南十字路口走卡洛山口的那条路,过壳牌加油站三英里再往右拐。几分钟后,就能看见那座“圣母圣天”大天主教堂孤零零地、非常壮观地立于路旁,虽然历经六十个春秋,看上去仍像新的一样。在下一座山的山脊上,便是艾尼斯莫拉克教长府宅的大门了,那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林荫路多年前就杂草丛生。
这里遍地都是花岗岩,就连在峡谷的牧场里,花岗岩也随处可见。格拉坦·菲茨莫里斯的外貌也跟这种坚不可破的灰石头一样,瘦削、修长,他属于这个地方,从这里来,并选择回到这里。他还选择了独身。曾经有一个时候,宽敞的教长府宅里人丁兴旺;如今这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还有布拉德肖太太早上来时后门的门栓声,他那条巡回犬的哈欠声和他打开收音机时的广播声。空荡荡的,所有的声音都响两次,因为回音增添了更多活力的假相,似乎它出于同情,愿意提供陪伴。
还有回忆也来做伴:记忆中那个在这里生活的家庭,是格拉坦的亲人,父亲是艾尼斯莫拉克教长,也就是他的前任,母亲给房间贴墙纸,给地板着色,把房子弄得焕然一新,家里还有几个姐姐。教长府宅一直是他的家,是他童年时的力量,他期待这力量能继续存在。变故发生在他出生之前,家人仍然躲不开革命和内战。曾经坚不可摧的地产被夷为平地,人们走了,烧毁的房屋成为纪念他们的碑石。教长府宅幸免于难,因为在爱尔兰,教士总要有其安生之地:三十年代,襁褓中的民族被哺育成长时,艾尼斯莫拉克那些高大的房间里倒也总是收支平衡,冬天总有冻疮,总能从菲尼特桥的屠夫那儿买到便宜的肉,总是在星期六的寂静中编写布道文。还在孩提时代,格拉坦就想在这个教区里步父亲的后尘。
父亲死于一九五七年,母亲也是那年去世的。那时艾尼斯莫拉克教堂的会众已经减少,菲尼特桥附近的小教堂多年不用,县里其他偏远郊区也是一片愁云惨雾。曾经支撑他们的大户人家继续落魄;逃亡的家庭再也没有回来;老百姓从农庄和庄稼地迁走,从教区各处迁走,造成了流失。“还会越来越糟。”格拉坦的父亲去世前几个星期说,“你意识到还会越来越糟吗?”这是意料之中的,他说,动乱会带来更多较为平静的动乱。他被派来建立新教的基础,即“爱尔兰教会”,但很久以前他就觉得这个名头过于厚重,简直令人感到可笑了。“我们都是剩余物。”格拉坦的父亲说。
竟然成了剩余物,这真是一种讽刺,以前那些新教信徒——沃尔夫·托恩、托马斯·戴维斯、亿迈特·帕内尔,还有亨利·格拉坦(格拉坦就是取了他的名字)——都在不同的时代,以他们不同的方式,充当过爱尔兰的灵感,格拉坦知道,新教的诞生是爱尔兰应得的权益,无论它最后是什么结局。然而这话一点不错:他们是剩余物。爱尔兰教堂的布告牌仍然竖立在老教堂的门边,黑底子上金色的字母,写着举办仪式的具体安排,然而,教堂内部的萧条似乎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从近乎镇压的状态下崛起,罗马大教堂继承了整个爱尔兰。
格拉坦年老后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骑马离开艾尼斯莫拉克教长府宅,在教堂拥挤的条凳间慢慢走向一个圣坛。他经常做这个梦,他知道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记忆在他的脑海中从未远去。他还知道,那些篇章再也不会重翻回去,当往昔还是当下的时候,那些不足和缺憾、不公和痛苦曾令人不安。他自己的几座小教堂日渐萧落,而路边那座“圣母圣天”大教堂却繁荣兴旺,对此他丝毫不感到怨恨。那座教堂有圣母的神龛,山坡上还有新修的墓地,道边和门口排着长长的车队,都是来参加星期天弥撒的,教堂里有麦克帕特兰神父和利黑神父,还有捐给非洲异教徒的丰厚善款。麦克帕特兰神父和利黑神父在教堂里称赞、庆祝、赦免、传福音、表示感谢。教民们全心全意的信仰、归宿感和相互间的联系,滋养了麦克帕特兰神父的红脸膛和利黑神父脸上波澜不惊的笑容——至少在格拉坦看来是这样。
一个名叫康·托南的男人,在拖拉机事故中废了一条胳膊,因为身体残缺,不能受雇干农活,而那曾是他生活的来源。失业一年之后,格拉坦收下了他。在艾尼斯莫拉克教长府宅的花园里干活,只能拿到非常微薄的工钱。康·托南那时候还年轻,对园艺一窍不通,但总是骑车六英里赶到艾尼斯莫拉克教长府宅,尽其所能,解放那些被窒息的灌木,恢复已然所剩无几的花圃,这也就构成了他每星期三次的上工模式。布拉德肖太太是格拉坦在哥伦诺的一个教徒,在康·托南刚开始摸到园艺的门道时,她也来教长府宅干活了。每星期两次开一辆破旧的小沃尔沃从哥伦诺过来,是一个热心肠、有责任心的女人。
这就是艾尼斯莫拉克的家庭结构,布拉德肖太太的工钱也少得可怜,她每星期二和星期四过来,这对她来说其实是在行善,就像格拉坦雇佣一个独臂人一样。有时,康·托南带他的一个孩子过来,虽然缺一条胳膊,却能熟练地让孩子坐在自行车横梁上保持平衡。
一晃康·托南到教长府宅干活二十八年了,然后,有一年快到冬天的时候,他觉得再也受不了这样来回赶路了。“唉,我已经老得不中用了。”他宣告自己的打算时,只说了这么一句。也许他的养老金拿到了,布拉德肖太太猜测,但格拉坦知道不是。他知道康·托南也像他一样老了,因为他也时时感到疲倦。
布拉德肖太太年轻一些,胖乎乎的,很体面,她了解外面的世界,享受着它的便利,同时也探索着它的极限。星期二和星期四,她和格拉坦经常坐在厨房的桌旁,用她知道的一些新鲜事,交换格拉坦当天早晨在广播里听到的新闻,她自己是很少开收音机的。
他感觉到布拉德肖太太对自己的喜欢——他是一个老人,是当地的一个传说,这是因为他长久以来已成为这里的一部分——他有时候问她,是不是有人说他已经过时;是不是有人说他能力低下、不称职,说他在合并的教区里不能有效地发挥教会的影响力?他总是得到令他宽心的安慰。没有人愿意他离开,没有人愿意某个年轻聪明的堂区神父每两个星期天从镇上来一次,幻想着使这里焕发生机。
“菲茨莫里斯先生,”一九九七年初夏的一天,一个红脸蛋、红头发的年轻人来到教长府宅,说道,“我父亲死了。”
格拉坦认出了男孩骑的自行车,是以往经常在教长府宅的林荫道上蹬来蹬去的那辆旧拉奇大车。他已经多年没有看见康·托南的孩子了,因为他们一个个地变得太重,不能坐在父亲自行车的横梁上了。
“哦,西莫斯,我很难过。进来吧,进来吧。”
他的老园丁死于中风,谢天谢地,没遭什么罪。男孩口齿清晰,语速很慢,但把这个沉痛的消息传达得很清楚。
“他一天都没说话,菲茨莫里斯先生。然后就结束了。”是他母亲派他过来的,格拉坦很感动,他们竟然还记得他。葬礼星期一举行。
“我肯定会去的,西莫斯。”
他沏了茶,端出饼干。他问西莫斯想不想吃个煮鸡蛋,西莫斯说不用了。他们聊了一会儿,后来他倒的茶凉了,被喝下去。西莫斯在给凯利兄弟打工,他们正在菲尼特桥那儿盖两座平房。
“你一切都好吧,菲茨莫里斯先生?”年轻人跨上车前问道,现在这辆车归他了。这辆车已经传到第三代了,当初也是这样传给他父亲的。
“啊,我很好,西莫斯,我很好。”
“那我走了。”
第二天早晨,布拉德肖太太带来了同样的消息。一个体面、安静的男人,她说,在康·托南活着的时候她可没这么说。一个谦卑的男人,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改变他命运的那场灾难。“当然,他在这里不是很开心吗?”她评论道,口气像是盖棺定论。她在水池里洗他们的咖啡杯,把两个托盘收起来。她带来了鸡蛋,她说,母鸡又开始下蛋了。
星期一,他去参加了葬礼。然后,他退缩到看上去仍然很新的大教堂外面,等着安慰遗孀。他跟她不熟悉;只记得很久以前见过一次。
“他喜欢去教长府宅。”她说,似乎牧师脸上的表情露出了惊讶,她又说了一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一只手。“哦,真的,菲茨莫里斯先生,真的。”她强调,“最后坏事变成了好事,他经常说。如果没出那次事故,他就不会知道艾尼斯莫拉克教长府宅,就不会认识您,先生。”
葬礼结束后,格拉坦·菲茨莫里斯驱车离开,因刚才听到的话而感到欣慰。他带着狗在花园里散步,花园最近几年衰败了,但还不像找到帮手之前那样疏于管理,他想到那个死去的人,那个已经成为朋友的人。康·托南刚来的时候,不认识月桂树为何物,也不知道金灯藤和美洲茶的名字。得知覆盆子灌木每年秋天都要被砍倒,他非常惊讶。他学会了如何去除玫瑰花上的害虫,什么时候给紫杉树篱剪枝,还知道了秋天的落叶不要烧掉,要让它们烂在地里,肥沃土壤。两个男人聊着琐事:天气,有时会说说一个新政府打算做什么,掂量一下哪些承诺容易兑现,哪些则不得不放弃。在其他方面他们是各自分开的,但那无关紧要。
葬礼那天傍晚,格拉坦喂了狗,给自己煮好两个鸡蛋,他每晚七点一刻要吃两个蛋,配上烤面包和一壶茶。他听到了汽车声。几分钟后,他打开前门,看见了主持葬礼的两位牧师中年纪较轻的那位。利黑神父微笑着伸出手,说道:“我早就想过来。”
他说得很随意,似乎习惯于经常来拜访教长府宅,似乎凭长期的经验知道这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其实无论是他还是麦克帕特兰神父,以前都从未驾车光临过艾尼斯莫拉克教长府宅。
“请进,请进。”格拉坦邀请道。堂区神父的握手坚定有力,使你感到其中带着友情。
“真是一个迷人的夜晚,菲茨莫里斯先生,是不是?如今正值酷暑吧?”
“好像是的。”
在宽敞的客厅里,所有的家具都是旧的,但又没有旧到值钱的程度:几把扶手椅和一张沙发都已破旧,盆景架和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面放着书和工艺品,被太阳晒黑的墙纸上挤满了图画和照片,白色大理石壁炉架上是一面污渍斑斑的大镜子,一张牌桌上放着一台打字机。曳地的窗帘——曾经是深浅两种蓝色——如今几乎已经没有颜色了,而且需要修补了。
“喝杯茶吧,神父?”
“啊,不了,不了。不过谢谢你,菲茨莫里斯先生。”
“唉,可怜的康不在了。”
“愿他安息吧。”
“他最后年迈体弱,不能再上这儿来,我真想念他。”
格拉坦坐下时往旁边看了一眼,注意到先前放在扶手椅旁那张桌上的《爱尔兰时报》。布莱丹·史密斯神父那张笑嘻嘻的脸曾吸引他的目光,此刻也是如此。神父正被一位神色严峻的侦探拘押。标题是“恋童癖神父被捉拿归案”。他伸手把报纸翻了过去。
“你肯定会想念康的。”利黑神父顿了顿,又说,“你这里离外界很远。”
“我习惯了。”
他不知道刚才摆弄报纸的动作是否被发现了。他本来是好意,但好意有时候也会构成冒犯。不管离外界远不远,都不可能不知道那位诺伯特的神父在贝尔法斯特娈童二十一年。他已在德里县的麦吉利根监狱服满一个刑期,如今要去都柏林面临七十四起相同的指控。昨天新闻频道一整天都在讲这件事。
“你来参加葬礼真是太好了,菲茨莫里斯先生。”
“我很喜欢康。”
葬礼使他感触颇深。那些仪式和程序令人感觉到信心,还有麦克帕特兰神父庄重的话语、利黑神父的声音,以及会众们的反应,都充满信心。两位神父抬起双手赐福时的手势也体现了信心,还有等着领圣餐的长长的队伍,棺材被抬走的阵势,坟墓边的布道。格拉坦当时就想,基础牢固啊,在这里深能体会。油漆过的条凳很难看,耶稣受难图上的人物毫无生气,但你仍能感觉到那种信心和牢固。
“托南太太也说了同样的话,你们能来太好了。有时候教区居民很难知道你们教堂也会有人想去。”
“啊,是啊,我当然想去。”
“这正是我想说的。”
沉默了片刻,利黑神父说:
“那是条了不起的狗。”
“如果没有瓦松,我就要迷路了。”
“你总是有一条狗。我总是想到你在车里带了一条狗。”
“做个伴儿。”格拉坦想到带狗的牧师并不常见。也许偶尔能碰上,但并不经常。他没有这么说,生怕显得突兀。他想起了利黑神父小的时候,是巴里土姆路上那栋白色农舍的利黑家的孩子。他记得有三兄弟,坐在刷成白色的墙头,耷拉着双腿,每次他开车经过都朝他挥手。利黑神父应该是三兄弟中最小的,也是全家最小的,曾经有人告诉过他这点。他们家还有四个女孩。
“我们都走得不远。”他说,利黑神父点点头,表示理解谈话为什么转到这个方向。
“没错,走得不远。”他说。
格拉坦猜测堂区神父为什么来。他是看到葬礼上那个孤独的身影才决定来拜访的吗?他是出于怜悯才过来陪伴自己半小时的吗?是不是葬礼过后,两位神父议论说新教牧师的会众所剩无几,恐怕日子有些难过?
“兄弟姐妹都分散在各地?”他想让谈话继续下去,觉得自己需要这么做。
“差不多吧。”
农庄仍然由继承它的小帕特经营。一个哥哥在美国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几个姐姐都走了,嫁到全国各地,有两个在科克郡。
“我们几个过去经常在圣诞节聚会。他们回农庄来,后来女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愿意来回奔波了。”
“我还记得你们坐在那堵墙上。”
“我们经常背下汽车牌号。其实车不多,一天也就两三辆吧。zb726。”
“是我那辆旧莫里斯?”
“那辆车屁股坠坠的绿色莫里斯。你经过时总是拿出一个指示牌朝我们挥动。你还记得吗?像个橘黄色的小蛋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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