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车我是从爱尔兰银行的奇恩先生手里买的。你知道奇恩先生吗?”
“当然知道。就是奇恩亲自给我父亲贷款建了那个挤奶场。他是个体面的人。”
新教徒经常被形容为体面。跟新教徒在一起感觉很踏实,当年大家经常这么说。意思是他们跟人打交道很实诚,不吝啬。银行经理曾是艾尼斯莫拉克的教会委员。
“麦克帕特兰神父记得你父亲,还有你母亲。”
格拉坦想象着麦克帕特兰神父提起他的父母,跟利黑神父讲述过去的事情:那些大房子被烧毁,住户被迫离开,只有教主宅邸逃过一劫。“你要不哪天晚上抽空去看看那个老家伙?”他想象着麦克帕特兰神父催促道,“如果不怕受累的话。”格拉坦的脑海里不断响起老神父那爽快的口气。他想象着神父怀着理解和同情指点助理神父,提醒他别忘了往昔时代的精髓。他说,毕竟他们三个都是神职人员。
“愿意到花园里散散步吗,神父?”
“行啊,那太好了。”
夜幕降临了。两个男人从一条小路走上另一条小路,狗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们走得很慢,格拉坦一一指出那些灌木和花卉。利黑神父像康·托南以前一样,几乎不知道任何植物的名字。
“康替我把花园打理得像模像样。”
“他妻子说都是你教他的。”
“哦,一开始当然是。最后他知道的比我还多。他喜爱这个旧花园,可惜后来干不动了。”
“他在这里干了很长时间。”
“没错。”
“他上你这儿来的那年,差不多就是麦克帕特兰神父开始担任神职的时候。”
空气里充斥着夜紫罗兰的香味,还有瓦松在灌木丛里刨土的声音。野兔跑进花园,其中一只正在仓皇逃走。
“麦克帕特兰神父来自一个农庄,我也是。爱尔兰的许多神父都来自农庄。”
“现在也是这样,听说。”
“原先都是特别单纯的小伙子。”
“是啊。”
格拉坦觉得他们似乎在谈别的事情。没有什么是绝对表里如一的,他发现自己这么想着,却不知为何这么想。
“我看,你自己也不一样喽,菲茨莫里斯先生。”
格拉坦笑了起来。“哦,我早就知道会遭什么罪。”
他们站在花园尽头的带刺铁丝网栅栏旁,眺望远处牧场上的阴影。小母牛还在吃草,但已看不清它们的模样。他们自己也成了黑影,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人转过身,顺着原路往回走。格拉坦突然醒悟,两位神父似乎不可能如他想的那样说话,老神父不可能怀着同情和理解去指导助理神父。人在幻想时经常会犯错误,于是他又开始琢磨来访者的意图。
“这是座很大的老房子,”利黑神父说,“它一直都是教长府宅,是吗?”
“哦,当初建起来就是做教长府宅的。一七九一年。”
“还能再熬些年头。”
“如今许多牧师更喜欢小一些的建筑。”
“但你自己不是?”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习惯了。”
又到了房子前面,暮色正在让位给夜色,他们站在利黑神父的车旁,沉默在凝聚,寒暄的话题已经说尽。瓦松在碎石路上慢慢溜达过来,耐心地趴在前门的台阶上。利黑神父说:
“我从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地方。”
“什么时候路过,就再过来坐坐,神父。”
火柴一划,神父的烟头亮了,烟草的香味弥漫在夜晚的空气中,跟花香融合。
“这不容易,我敢说。”利黑神父的脸此刻被黑夜笼罩,只有烟头上的红光在跳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什么不容易,神父?”
“我指的是你。”
格拉坦觉得以前不能说的话似乎在黑暗中可以说,真相在黑夜里可以活跃,交流在黑夜里变得容易。
“以前,在爱尔兰的神父是不读《爱尔兰时报》的。这话是麦克帕特兰神父说的。但现在我们也读了。”
“我以为也许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算什么,事情远比它复杂得多。”
对方平心静气的口吻令格拉坦感到迷惑。这种口吻后面的亲密更使他惊讶。利黑神父说:
“那就是我们的结局。”
这话说得很轻,格拉坦几乎没有听见,接着利黑神父又说了一遍,使他更加迷惑不解。怎么回事,对方似乎告诉他神父们拥有的信心只是残留的、过时的表面现象?怎么回事,他听神父说话时竟能感受到那份亲密?怎么回事,他被告知在庄严的声音、祝福的双手、圣水和在空中画出的十字后面,存在着虚妄的幻象?很久以前,在艾尼斯莫拉克,在星期天的路边,排着许多边斗车和大大小小的马车,就像如今排在圣母升天大教堂外的那些汽车一样。同样营养充足的感觉,同样基础牢固、不可动摇的感觉。为什么对方似乎在提醒他想起往昔呢?
“可是当然——”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改变了主意,让这两个词孤零零地悬着,失去意义。他最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城镇上参加弥撒的人甚至不及前几年那么多了。在城镇里,结婚都懒得办婚礼,忏悔和赎罪也都敷衍了事。他们称之为一种不同的文化,不讲究修行和祈祷,至少不像以前那样讲究。在那个新的文化里,犯罪行为猖獗,孩子们小小年纪就吸毒,老妪遭到强暴,还有谋杀。它是一种瘟疫,也会传染到这个国家,已经传过来了。从事神职的那个快乐的诺伯特男人在报纸的照片上咧嘴微笑,这张照片出现在乡村小店、农舍厨房、木屋梳妆台上,进餐时靠在牛奶壶上,之后他又在电视屏幕上咧嘴微笑。他会不会说他只是伸手去拿了自己应得的东西,是上帝让他这么做的?在那种新的文化里,模仿基督并不能带来多少安慰。
“我经常想起那些岛上的僧侣,”利黑神父说,“在大海上只要看到一英亩土地,就会划船去看看能不能发展成一个教区。”
“是这样的。”
“用僧衣抵挡狂风,抵挡留在身后的东西。麦克帕特兰神父说,他们害怕。麦克帕特兰神父过来吃早饭时,你能看见他的眼圈都是红的。”
一时间,老神父的形象在格拉坦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黑色的丧服,硬领陷进了粉红色的皮肉,头发稀疏,在他们相识的这么些年里逐渐变得花白。这个男人竟然在暗夜里哭泣,似乎难以令人置信。
“我从没离开过爱尔兰,”利黑神父说,“从没去过国外。”
“我也没有。”这之后的沉默是自然存在的黑夜的一部分,而不是尴尬的冷场。然后格拉坦说:“我爱爱尔兰。”
他们爱它的方式不同:在黑暗中没有说出来,这又是另一种亲密。对格拉坦来说,爱尔兰有历史传说,有痛苦、悲哀和遗憾,有未被征服的人们的声音,有女皇般骄傲的女人的精神。对格拉坦来说,有他熟悉的河流,有他从未攀爬过的山脉,有海边的野生吊金钟,有每年回归的燕子,有小镇上烧泥炭的青烟,有长长溪谷里的静谧。爱尔兰的声音、模样和形状,爱尔兰的雨,爱尔兰的阳光,爱尔兰的生和爱尔兰的死:所有这些。
星期天,弥撒念完一遍又一遍之后,利黑神父站在人群里,注视着来自基尔代尔郡、凯里郡和奥法利郡、米斯郡的人们,呐喊着鼓励的话,为技艺不精而悲叹。后来,他像男子汉一样端起啤酒,侃侃而谈。对利黑神父来说,记忆中有一辆辆汽车驶过,他的光脚踩在院子的鹅卵石地面上,他所做的牺牲,他对自己的忠诚,圣袍上的十字架。光辉的天主教爱尔兰,一个黄金时代。
“不管到哪儿,”格拉坦说,“总是在变化。就像白天变成黑夜。”
“我知道。是啊,我当然知道。”
利黑神父的香烟丢在地上。听见他用鞋底碾灭烟屁股上的火星的声音,然后他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起。他打开车门,光洒了出来。
“总归还不是一无所有。”格拉坦说。
“今晚,麦克帕特兰神父给他的茶里加了糖之后,隔着桌子望过来。他对我说,是你重新给了康·托南生命。虽然康·托南不是你们教区的人。”
“啊,不,不,过奖了。”
“当你想告诉某人一件事时,你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助理神父在那小小的光圈里伸出手来,紧握的手势里同样带着那种亲密,然后他发动了汽车的引擎。
“利黑神父昨晚过来了。”格拉坦听见自己向布拉德肖太太汇报,“在我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有神父到这个教主宅邸来。”布拉德肖太太大为惊讶,整个上午都一边干活一边琢磨这事儿,也许她临走的时候会说“助理神父的来访,代表了如今他们倡导的普世教会精神”之类的话。
格拉坦又在外面待了几分钟,花园里仍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助理神父的车尚未远去,声音隐约可闻。对利黑神父来说,未来是可怕的,如同那些曾经划船离开爱尔兰的僧侣感受到的一样,如同他弥留之际的父亲感受到的一样。可是由于上天的怜悯,僧侣和他父亲逃脱了。主教的黄金时代在一场巨变中消失,这巨变像房屋被烧、人们背井离乡一样惨烈,麦克帕特兰这样的老神父因这些变故而郁郁寡欢,并把他们的抑郁传递下去。
“走吧,瓦松。”格拉坦喊道,他的狗又跑到花园里去了,“该走了。”
他尽自己的能力付给康·托南工钱:康的陪伴曾令他高兴。他从没想过康·托南到他花园干活是交给他的一项任务,是一根孤零零的葡萄藤要扎下根来。可是今晚神父来说事情原本是那样的,而他那么说似乎给自己找到了安慰。现在细微的手势也至关重要,黑暗中的话语是恪守信仰的一种方式,如同僧侣们在另一个不同的爱尔兰曾恪守过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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