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斯奇勒家的台阶上,褐色的前门两旁是彩色玻璃,西德尼脱掉塑料雨衣,抖掉上面的雨水。他径自走进小小的门厅,顿了顿,用一条手帕擦去脸上的雨水,摁响里屋的门铃。他们愿意这样,西德尼有钥匙进入门厅,然后摁门铃宣告他的光临。如此他们便知道来者是谁:除他之外,没有人会摁响里屋的门铃。
“下午好,西德尼。”插销拔开,钥匙在单栓锁里转动,薇拉问候道,“还在下雨吗,西德尼?”
“是啊,越下越大了。”
“我们没往外看。”
厅里的灯亮着,除了大夏天,总是如此。
西德尼等着插销落回原处,钥匙在单栓锁里转动,然后把透明塑料雨衣挂在厅里的木钉上。
“那个,浴室嘛,”薇拉说,“都准备好了。”
“你父亲——”
“噢,他挺好,西德尼。父亲正在休息。你知道的:下午嘛。”
“我本来想今天上午来的。”
“他也希望,西德尼。十一点左右。”
“今天上午真是够戗。”
“哦,没关系,对我个人来说。”
浴室里,涂料罐、刷子和涂料辊已经摆出来了,浴缸和洗脸池用旧窗帘罩着。还有聚乙烯腻子和石油溶剂,是上星期西德尼说需要的。这会儿他意识到不应该说石油溶剂,而应该说聚乙烯洗涤剂的,后者洗刷子更管用。
“想先喝杯茶吗,西德尼?”薇拉问道,“要不要喝一杯再开始?”
薇拉颧骨突出,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黑色。她不仅面容清癯,全身各处也都很消瘦;一条海军蓝裙子紧紧抱住骨感的臀部,单色的红羊毛衫像童装的尺寸,贴在几乎没有起伏的胸脯上。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褐色的大眼睛和感性的嘴唇,眼睛毫无表情,嘴唇或许是造物主的一个恶作剧,因为薇拉在其他方面似乎毫无感性可言。
“待会儿再喝茶吧。”西德尼迟疑地说,看了一眼薇拉,好像生怕冒犯了她,“如果可以的话。”
薇拉笑了笑,说当然可以。她说,有丹麦酥皮饼,一种加了杏子的丹麦酥皮饼,昨天买的,她要把它热一热。
“谢谢你,薇拉。”
“父亲来了,他醒了。”
选的颜色是睡帽色。西德尼把它倒进涂料辊的盘子,开始往天花板上刷,从中间开始,曾经有个涂料商店的人告诉过他这样刷最好。颜色看上去是白的,但他知道不是。干了以后就会变深。最后透出一种丝缎般的光泽,很适合浴室。
“铺瓷砖。”西德尼已经开始刷墙时,斯奇勒先生在门口说道,“也许应该铺瓷砖吧。”
斯奇勒先生清理东西——牙刷和剃须刀时,看到了洗脸盆和浴缸周围的瓷砖。有的地方瓷砖没铺好,他说。有的地方瓷砖可能有点松,有几块还裂了。乍一看注意不到,但如果慢慢地看、仔细地看,就会发现是裂的。而且浴缸周围的橡胶填料都褪色了。脏兮兮的,斯奇勒先生说。
“好的,我会搞好的。”
“不是应该铺好瓷砖再刷涂料吗?不是应该先铺瓷砖吗?”
西德尼知道老人说得对。确实应该先换瓷砖、填橡胶的,不然会搞得一团糟。一般都是那么做的。西德尼不是个行家,也没有装修过多少浴室,但觉得老爷子说得有道理。
“没关系,斯奇勒先生。瓷砖没多少,只需要换两三块。”
他想趁木结构上的底层涂料没干的时候,把新瓷砖塞进去。割掉多余的填料,再挤一些上去,这活儿不好把握,他不喜欢。以前只干过一次,是厨房的洗涤池后面。他搞定之后再去给木结构上釉。
“你真是个好人,西德尼。”
他干了一下午。薇拉端来丹麦酥皮饼和茶,以及两种不同的饼干时,没有在这儿逗留,因为他正忙着。西德尼干活是不拿钱的,他干别的活也都是这样——俱乐部里的杂事、投递传单,或在大街上派发传单,需要什么就做什么。无论什么活儿他都能干好。他需要的不多,因为不用付房租,不缺食物,煮饭用的煤气也够。电不花钱,衣服是旧货店里淘的。
他们让他住在俱乐部楼上,那里有一间屋子。晚上,他在亭子里收门票钱,埃菲和哈利在门口守着。白天,他清理前夜留下的狼藉,记录电话留言。俱乐部里的所有设施由他随便使用,对此他很感激。西德尼今年三十四岁了,三十四岁零一个星期零两天。他第一次帮助薇拉时刚满二十岁。
在斯奇勒先生家里,他们从来不提这个。他们从来不谈论那段令薇拉和斯奇勒先生不堪回首的时光。但是,当西德尼不在那个家里,当他独自一人,在俱乐部楼上他的房间里时,他会跟自己念叨。“铠甲闪亮。”他一遍遍说,因为当时的报纸上写着;如果他想看,报纸上仍然写着。《铠甲闪亮的骑士》,占了整整一版。有时,他想哄自己入眠,便躺在那里擦铠甲,一片一片地摆出来,展开碎布,拿出擦洗剂和抛光剂。
“西德尼,今晚留下来一起吃晚饭吧?”够吃的,薇拉告诉他。再加一杯米就行了,她念出这个星期六的菜单:她特制的鸡肉、她拿手的沙拉、烤糕饼和一点点奶油。然后看电视剧《急症室》,八点零五分开始。
这是一种请求,偶尔西德尼在家待到这么晚时会提出来。薇拉邀请他留下来陪伴他们,西德尼发现自己在思忖;薇拉希望家里除了老父亲外还有一个人。如果他上午不来,薇拉肯定会很高兴,因为上午来了就会早早地把活干完,等不到吃晚饭,而留下来吃午饭的性质完全不同。
“我该走了。”
“哦,留下来陪陪我们吧。”
于是西德尼留下来了。他陪斯奇勒先生坐在客厅里,那里放着一盘开胃点心,是薇拉买的椒盐小卷饼。没有搭配饮料。斯奇勒先生谈起了他小的时候。
“那一大片玫瑰花都被刮倒了,”西德尼插嘴道,此刻他已站在窗前,“起大风了。”
斯奇勒先生过来看了看,难过地摇摇头。“也许根还在土里,”他说,“也许还有几棵能挺过来。”
西德尼穿过厨房走向花园。“不。”三个人坐下吃饭时他说,刮倒时根都折断了。这消息令斯奇勒先生伤心,想起了玫瑰花刚种下的时候,薇拉还是个孩子。这辈子不会再看到另一片玫瑰花在花园里长到这么大了,他预言道。他责怪自己,但薇拉说别这样,西德尼指出即使玫瑰也有完结的时候。
在薇拉特制的鸡肉和她拿手的沙拉之后,是加了无籽葡萄的烤糕饼,然后他们站在浴室门口,审视西德尼干的活儿。浴室焕然一新,斯奇勒先生说,他看到这情形非常高兴。浴室跟房子刚建成的那天一模一样。除了地板上的油地毡,那在一九五一年就有了,斯奇勒先生掐指算道。
“再铺一层漂亮的新乙烯基。”斯奇勒先生提议,薇拉说其实没多大必要。两又四分之三米长,一米宽。她今天上午量过了。“你来铺吧,西德尼?”斯奇勒先生问道,“你帮我们铺吧?”
他们知道他会的。如果薇拉挑选她想要的材料,拿回家来,他会铺的。他给斯奇勒先生的小卧室铺踢脚板时还剩了一些胶。起风的天气,冷风从地板缝儿里钻上来,而那间卧室是在一楼。自从西德尼把乙烯基裁割了贴在踢脚板上之后,就没有问题了,只是斯奇勒先生一直没能习惯那种颜色,是橘黄的大理石色调。
“作为浴室,”他此刻声明自己的喜好,“还是颜色浅一点好,是不是?”
跟睡帽色相配,薇拉赞同道。甚至是白色,跟浴缸、洗脸池和瓷砖相配。薇拉凹陷的面颊上悄悄泛起了红晕,西德尼——非常熟悉薇拉——知道前面有那件值得期待的好事儿:挑选地板材料,重量适合浴室用的,颜色跟涂料或瓷器相配。
“你可以再等一分钟吗,西德尼?”薇拉说完立刻走开了,回来时拿着一张从玉米片包装袋上撕下来的卡片。“你帮我把涂料涂在上面好吗,西德尼?”她请求道,西德尼照办了,再次把刷子洗干净。当时他切割橘黄色乙烯基铺卧室时,那把斯坦利工艺刀滑了一下;他不得不缝了三针,还打了破伤风针。
“医院的节目要开始了。”斯奇勒先生提醒薇拉,薇拉看到西德尼摇头,大为失望。这个星期六不行,他解释说,因为他要在俱乐部值早班。
“你来了真好,西德尼。”薇拉在门厅里小声说,她每次说这话时都轻言细语。她比西德尼大,四十一了;西德尼第一次帮她时,她二十七,那时她正遭遇着不幸。
“没什么。”他说完就走了,这是他一成不变的告别辞。
最后他们把薇拉带进去了,因为不相信她的话,她说她在电影院的时候有人闯进了家里。他们起初是相信的,认为一切都对得上号——厨房的窗户被撞开了,滴水板上有泥巴印,门口也有,鞋子是在那儿脱掉的。四十八镑九便士不翼而飞,同时失踪的还有一些勋章和一个银质纽扣匣。薇拉回到家时,门厅和门廊的门都大敞着;斯奇勒先生那些日子被一家电器行雇去,还没有下班。他们把薇拉带走,因为觉得从厨房窗户闯入的说法有点不对头,而且外面小路上没有干泥巴印,窗台上也没有;只拿走一个纽扣匣和一些勋章,对四处摆放的其他小玩意碰也没碰,这也不大合理;还有,谁也不记得薇拉在电影院里。后来在花园里,一条狗嗅出了一只已在花园烧掉的手套的残片,还嗅出了跟楼上房间里找到的衣物相匹配的羊毛。那双手套又旧又破,却还要被烧掉,令人感到蹊跷。
所有这些在西德尼的脑海里闪过,平常他离开这座房子时也是这样。现在到俱乐部去值星期六的班还来得及,所以他不慌不忙。在室内待了一下午,此刻他感觉空气清新宜人。大风刮走了雨,呼呼地扫过光秃秃的树木,掀起一个垃圾桶的盖子,把门前小花园里的塑料花盆吹得东倒西歪。他会一直往前走,如果雨又下起来,就乘公共汽车。
“过来,安格斯!安格斯!”一个女人唤她的狗,一只波美拉尼亚狗。“风真大!”她喊着走了过去,西德尼说风确实够大的。他认识这个女人,在这条路上遇见过她和她的狗。她一天出来好几次。
西德尼走过光线昏暗的郊区街道和新月形的住宅区,枯叶散落在人行道上,或被风吹得堆积在墙角,他想起了薇拉的那张照片,大嘴唇微微开启,头发——当时还是金色的——几乎垂到肩膀上,一双眼睛天真、可爱。他看见那张照片时薇拉还在拘留中,是她的律师而不是她请求看见她进出电影院的人出来作证。
西德尼走过大街小巷,两边是关了门的店铺和小市场,牙医和手足病医生的广告,瑞基纳外卖店,拐角处的女王兵器餐厅,裘·卡罗尔彩票销售点。然后是一片安静的地区,那辆黄色的宿营车仍停在花园里,那片还算不上一个公园的空地,孤零零的小径上沾着潮乎乎的落叶。那场电影是《霹雳神探2》。他一见海报就跑去看了,所以知道情节。
在公共汽车上,西德尼很想睡觉,因为昨天是星期五,他值夜班。但他没有睡,他不愿意在公共汽车上睡觉。有一次他睡过了站,不得不多补了票,后来再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某种对补票的担心能把他唤醒,现在他总能提前一站醒来,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宁愿不睡。不过他闭上了眼睛,因为想重新进入自己的思绪,把事情再过一遍,确保一切还在原处:去过斯奇勒家之后他一般都会这么做。“当时卖冰激凌的姑娘走来走去,”他说,每个字都被记录了下来,“灯都亮着。”
他解释说,他本来没必要坐在她边上的,但他坐了。他想坐,他一看见她的头发就想过去,他顺着那排座位望过去,看见她的嘴唇那样蠕动,在吮吸着什么,也许是一颗糖,也许是巧克力,他就立刻想去套近乎。“你有这种习惯吗,西德尼?”警察的小队长问。是啊,以前有过一两次,他说,碰到模样中意的女人。
公共汽车又靠站了,三个人下车,两个男人,一个姑娘,男人比较苍老,似乎其中一个是姑娘的父亲。“你有把握吗,西德尼?”小队长追问,他说卖冰激凌的姑娘不慌不忙,灯亮了足足五分钟,其实并没有人向她买东西。后来的事也毫无疑问。他不可能没把握,他说。“确定无疑,”他说,“对,没错。”这时另一个人进来,把同样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西德尼,你能告诉我们她当时穿的什么衣服吗?别着急,孩子。”报纸上提到衣服,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已经背熟。
到了俱乐部,里面一片漆黑,他一进门就把灯打开了。他今天上午打扫了卫生,总是在这个时间打扫。一切就绪。埃菲和哈利来了,他煮了他们喜欢的麦斯威尔咖啡,然后他们就坐在那里,喝咖啡,抽烟。明天他就回去,西德尼对自己说,整理那些被风刮倒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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