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

山区光棍 威廉·特雷弗 第2页,共2页

一座教堂敲响了星期天早祷的钟声,薇拉从厨房窗口扫了一眼,看见了他,正在剪掉被风吹倒的大片玫瑰花丛。一股暖流在薇拉心头涌起,向她的肩膀和大腿蔓延,在她的四肢里轻轻搏动。这是薇拉激情的暖流,是她血液中的热量,总是由这不经意的一瞥而激发。他昨天就来帮忙。今天为什么又来?被风刮倒的玫瑰花丛可以等等再说嘛。

“西德尼来了。”她父亲说,也朝外看了看,“二十五年了,那片玫瑰花。跟树一样高了,如今又要从头种起。”

“哦,它遭殃我倒不难过。它把花园的光线都挡住了。西德尼,你想喝点咖啡吗?”薇拉在后门口喊道,西德尼挥挥手,说等一会儿。

“西德尼戴着园艺手套吗?”斯奇勒先生大惊小怪地说,“对付玫瑰花得戴手套啊。”

“西德尼知道。”

有一次在花园里干活,锯旧木板,一根刺扎进拇指的指甲下面,是薇拉给处理的:西德尼的手平摊在厨房的操作台上,薇拉专门拿来了一盏灯、一根用火柴消毒过的针、杀菌剂和镊子。她在夜半时分的幻想中曾安慰过西德尼,对他喃喃低语,请他跟她说话。有时,他周末干了一上午的活儿,她就早早地把加热器打开,想着他也许愿意在离开前洗个澡。那次他把手割伤,她用压脉带给他止了血。

“弄好了,西德尼,”薇拉在后门口喊道,“咖啡。”

斯奇勒先生意识到了空气里的异样。他的思绪反映了薇拉的想法:草地上那片扭曲的花枝虽然难看,但完全可以放一星期再说。这是西德尼在找借口,斯奇勒先生告诉自己,使他有理由这么快就回来。他把热牛奶倒进麦麸片里,用勺子搅拌,把麦麸片泡软,因为他不喜欢吃脆的。难道,星期天的求婚终于来了?他注视着炉子旁的薇拉。薇拉想起自己还穿着毛绒拖鞋,赶紧跑开去换。玻璃碟子在牛奶托盘里嗒嗒作响,斯奇勒先生起身去扶。他不可能永远活着;他七十八岁了,每一天的时间都是借来的。一个孤零零的女人,日子将如何打发呢?

斯奇勒先生把托盘挪到煤气炉口的一边,暗自承认他去世后薇拉将举目无亲。跟朋友们一块儿出去——当时朋友还不少呢——已是那桩麻烦出现之前的事了。薇拉的余生将是孤苦伶仃:他明白这点,虽然这个话题从未被提及。他明白,她也许会偶尔交上桃花运,但紧接着她新结识的那个朋友就会改变主意,虽然她当年是无罪释放的。事情就是这样,斯奇勒先生知道,并知道薇拉自己也想明白了。西德尼跟别人不同,他是主动帮忙,从某种意义上说,后来一直主动帮忙,一直是薇拉的好朋友,而当年他实际上是一个救命恩人:照斯奇勒先生的观点,这个词用得并不过分。他这种观点是慢慢形成的,鉴于当时那种情况,对一位父亲来说这也是正常的。

“西德尼真是热心肠。就因为玫瑰花被刮倒了。”

“是啊。”

薇拉说话时点点头,给她的话增加一点强调的语气。父亲只知道别人所知道的,没有更多。他在平常那个时间回来,六点半多一点。他看见白色的警车停在门外,心里一阵发慌,然后穿过门厅进去。“你坐下吧。”她说,把事情告诉了他,警察给他端来了茶。“这不可能。”他不停地说。后来,她把腌鱼放在袋子里煮,但谁都不想吃。她叠起轮椅,放在楼梯下面的储藏间里,不愿再看。一个月后,事情渐渐平息下来,她想,最好把轮椅从家里弄出去,他们把它卖了个好价钱。

“你要抓住机会,薇拉。”

她知道父亲是什么意思,但西德尼不会求婚,今天早晨不会,其他时间也不会,因为婚姻是不可能的,从来都不可能。盗贼怎么也没想到屋里有人,他当时观察这座房子时,只看见两个人出出进进。警察解释着案情,盗贼总是先在一个地方踩点,他们解释说,而不是冒冒失失地破门而入。那个坏蛋知道她父亲从早上八点一刻就一直在外面,还可能跟踪她到电影院,亲眼看见她走了进去。电影院、葬礼、婚礼,都是入室行窃者最喜欢的。后来警察改变主意,突然关注另一条线索时,父亲不住地喃喃自语:“哦,不,太荒唐了。”他一直认为他们这种毫无根据的探究很荒唐,这是他的原话。他一直相信案子会不了了之,因为根本不合情理。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薇拉?抓住机会。”

她点点头。她因为西德尼来了而换掉拖鞋,并决定把土褐色的星期天裙装换成那件犬牙格子花纹的。她站在落地大衣柜的镜子前,以前她也经常这么做。过去她愿意自己模样漂亮,现在依然如此。有时候在超市或大街上,有男人会盯着她看。西德尼也是,在他以为她不注意的时候。她把牛奶又热了热,准备再煮一些咖啡。

“你想来个鸡蛋吗,西德尼?”西德尼进来时,她问道,“荷包蛋?或者炒鸡蛋?”

“不,真的不用了。谢谢你,薇拉。”风太大了,不能冒险烧那些玫瑰花枝,他说,但他把它们都剪下来了,哪天没风就可以烧。

他头发里黏了一片叶子,薇拉让他注意到了这点。“你就坐下吧。”

“一杯咖啡就行了,薇拉。”

那天早晨,西德尼六点半醒来,天刚蒙蒙亮。昨天夜里俱乐部里特别不省心,但他还是立刻就想到薇拉,一般来说这总是他脑海中最先想到的。昨夜,哈利和埃菲不得不把那些开始打架的年轻人拉开,其中一个还拿着刀子。后来,过了两点钟,一个以前没来过俱乐部的姑娘突然虚脱了。虽然有这些惊心动魄的事情,今天早晨他醒来首先想到的还是薇拉,想到她当年满头金发时的面容。那时她的脸有点肉嘟嘟的,他第一次看见那张照片时想到的是柔软,照片是登在某人落在俱乐部的那份《标准晚报》上的。薇拉现在瘦了也没关系,她的头发变了颜色也没关系。薇拉还是薇拉,不可能不是。

“干了之后的颜色很漂亮,”斯奇勒先生说,“我说的是浴室。”

“还有半罐留着修改润色。”咖啡杯在西德尼冰冷的手里热乎乎的。他喜欢那条裙子。他真想看到它叠起来放在椅子上,薇拉穿着衬裙站着,羊毛衫没脱。羊毛衫的扣子在顶部一侧肩膀上,一溜儿四颗红纽扣,跟羊毛的颜色相配。照片上的薇拉穿的是夹克,衬衫上有白点点。一位有爱心的姐姐,报纸上说。

“新闻上说什么了吗,西德尼?”

他摇摇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今天早晨他没开收音机。一支探险队登上了山顶,薇拉说。

“俱乐部里昨晚可真够戗。”西德尼说,把详情告诉了他们。俱乐部关门的时候,他不得不把抽水马桶里的灯泡和易拉罐掏出来,但他没提这个。那个虚脱的姑娘是吃了迷幻药,救护车上的人说。吃了迷幻药后的虚脱是能看出来的,现在他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西德尼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失控了,”斯奇勒先生听了评论道,“整个世界都失控了。”

“可能是出汗的问题。人有不同的出汗方式,救护车上的一个男人告诉过我。根据吃的东西不同。”

那一击几乎没有留下伤口。是在脖子上,报纸上说,脖子一侧,差不多像是挨了一巴掌。入室的盗贼失去了理性。他走进一个屋子,以为里面没人,却看见一个坐在轮椅里的人影。他肯定立刻会被看见,其实他不知道对方是不可能描述他的模样的。也许他打那一下只为了吓唬对方;也许他说如果对方敢揭发他就回来算账。那个屋子现在空了,连床都搬走了;两年前,西德尼用缎光乳胶漆——浅果子露色的乳胶漆——涂去了花卉图案的墙纸,还做了些光泽相配的木工活。

“我最讨厌叫救护车来了。”他说。

在这个世界上,上帝没有再造出另一个这样温柔的男人了:薇拉经常这样想,现在也这样想。他说到救护车开来接走那个嗑药的姑娘时,声音是温柔的,他捧住咖啡杯的双手是温柔的。“缺一两条笔录,”警察告诉她有个男人出来作证时这样说道,“但他的陈述非常清楚。”

她在法庭上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身上那件破旧的夹克衫需要补补了。是的,他说的是实话,当提问到她并让她说话时,她表示了肯定。

“在那个酒吧里什么人都能看到,西德尼。”她父亲说。

当她获得自由回到家中时,父亲一开始不看她。后来他看她了,她看出他心里在想:一个根本不认识她的人——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竟然就在漆黑的电影院里朝她伸出手去,而她竟然默许了。凭她的长相,什么人得不到啊:这一点父亲也没有说出来。

“是啊,来俱乐部的人很多。不过星期一总是比较清闲。星期一没多少事。”

她知道他会来拜访。在法庭上她就知道,知道他这个人,知道他眼睛里的怜悯。差不多一年过去了,她仍然猜想某一天打开门廊的门,会发现他在那里,后来他果然来了。他来的时候知道她父亲出门上班了。他站在那里,张口结舌,她说进来吧。“我没法面对他。”她告诉父亲时,父亲这么说,可是最后也接受了,因为欠他的太多;现在父亲在等他求婚。一步一步,时间磨掉了父亲可能会有的任何成见。

“你尝尝那种新做的饼干,西德尼。”她把盘子推给他,然后给他把咖啡杯倒满。比带果皮的饼干好吃,她说。

“我又碰到那个带狗的女人了。昨天晚上。”

他们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肯定住在绿地的另一边,她以前提到时,父亲曾说。父亲自己散步喜欢走另一条路,从没碰到过她。

“你觉得我们要再栽一片玫瑰吗,西德尼?”她父亲问。

“现在这样空荡荡的,会显得比较扎眼。”

“我就知道可能会这样。”

斯奇勒先生亲自去看,在后门旁的棚屋里换鞋子。他第一次面对西德尼时,一直看着自己的双手,无法将目光挪开。他不断地想到薇拉小的时候,那时她母亲还活着,莫娜已经不能出门了。薇拉总是出去等他,顺着花园的小路跑过去迎他回家,他把她举得高高的,逗她咯咯大笑,而可怜的莫娜一辈子都不可能这样。他第一次面对西德尼时,不得不走出门去透透气,就站在此刻站的地方,靠近那片玫瑰花丛。那天下午,薇拉撇下莫娜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不对。自从她们的母亲死后,他总是对薇拉说不能整天被囚在家里。不管是什么情况,妹妹都不应该让姐姐成为囚徒,决不应该这样。买东西不能不出去;在电影院里待上一个小时,谁也不能说什么。然而,在面对西德尼的第一天,他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样子:可怜的莫娜脑袋歪到一边,好像断了脖子似的,而漆黑的电影院里却在发生那种事情?

“出了那样的麻烦,真让人遗憾。”薇拉在厨房里说,指的是俱乐部里的斗殴和那个救护车来接走的姑娘。

“星期六就免不了发生这样的事。”西德尼说他也不知道为何如此。星期四或星期五俱乐部里的人经常也是满的。“我喜欢星期天。”他很突然地说,似乎第一次意识到这点。“俱乐部附近有教堂的铃铛在响。啊,声音传得真远。得有一英里远呢。”

薇拉每个星期天傍晚去教堂,一家浸信会教堂,其实任何教堂都行。她双膝跪地,说出自己的忏悔,觉得在教堂里跟其他人在一起时说出来更好。后来,她猜测他们如果知道会怎么想,那些人在得到慰藉之后脸上仍然带着笃信。跪着的时候,她强迫自己把事情从头到尾想一遍,不允许任何借口。她集中精力去想母亲死后的那段日子多么漫长,那样的生活多么可怕,留下她们俩,整天洗洗刷刷,穿衣服,把妹妹从轮椅上搬下来,喂饭,默默地凝视。所有这些,薇拉祈祷的时候都尽量不去想。“你想罢手了?”有一次一个男孩说,她十四岁那年在游乐场听见的。“你看看那个妹妹。”后来,轮椅依然被推出推进,不再有人来求爱。再后来,有了马路上的眼泪和抗议,轮椅被遗弃了,甚至不再推进花园,因为那也会引来痛苦:莫娜被放到了楼上。“薇拉,带你的朋友上去。”父亲却浑然不觉,有一次这样提议:一个饱受折磨的妹妹应该看看家里来的客人。薇拉跪在地上——跪得很标准,不是向前趴着身子,她强迫自己注视着那个人影——那是她自己,注视着她伸直巴掌往旁边一挥,隐约听见咔吧一声,那个脑袋也耷拉到旁边去了。

“风小了。你留下吃午饭吧,西德尼?可以把火生起来,好吗?”

在法庭里,人们盯着他们俩。法官又问了一遍,她又肯定了一遍。“是的,是那样的。”她承认道,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想要她这么说:在电影放映的那段时间里,他们是情侣。

“我要去生火。”他说,他从窗口离开时,她看见了父亲,站在玫瑰花丛清理后留下的那片空地上。他的信念保护了他们,使他们扮演各自的角色,一切都秘而不宣。父亲入土之后,他的灵魂会不会回来告诉她,他的死是对一次攻守同盟的惩罚?

“羊腰子肉。”薇拉说着,把它从冰箱里拿出来,外面包着一层网状的板油,确保它烤起来肉质鲜嫩。萝卜也要烤,还有土豆,因为那是西德尼最喜欢的。

“我把火柴落在俱乐部了。”

她从碗柜里拿火柴,打开跟她脑袋一样高的柜门,把手伸进去。商标上写着“厨用火柴”。她把火柴递给他,他们的手指没有碰到。花园里,父亲未曾动弹,仍然站在玫瑰花丛原来所在的地方。他很虚弱,忍受着年老带来的病痛。他比以前更经常地念叨来日无多。

“我这就走吧。”西德尼说。

会有一场葬礼,跟她母亲的没什么两样,但跟莫娜的不同。他们的时间也是借来的,他们的惩罚更加可怕,因为他们知道它的存在:不需要一个灵魂来说明。

她把油抹在切好的萝卜上,给已经洗净淋干的土豆裹上面粉。西德尼喜欢吃脆脆的烤土豆。薇拉有时候想,她并不知道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但这也没什么。他会站在葬礼上,她也会,其他人把他们隔开。真相还原了,但别人谁也不知道。

“现在冷了。”父亲走进来时说。风转了方向,风止住时留下一股寒意。

他站在煤气炉边取暖,揉搓着手指。没有他的存在,将没有理由扮演那些角色,没有理由沉浸于骗局之中。他们黑暗的秘密将会被照亮,以及他们因互相怜悯而产生的爱意:所有这些将会填满楼上那间空荡荡的屋子,填满房子的每个角落。但是薇拉也知道,没有了父亲,他们会让对方感到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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