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

拳头 彼得罗·格罗西 第2页,共2页

尼科那时候想笑出声来。

“皮耶罗,从十二岁开始,你就不停地重复这句话。你他妈到底想去哪儿呢?”他是这么回答的。

“好吧,我也不知道。随便去哪里,比如说去澳大利亚。”

“你变成基佬了吗?”

“还没有,但我正想着呢,为什么?”

“因为这种话一般是说给一个女人的,我才不会为你捡肥皂!”

皮耶罗笑了一下。

“那也不赖嘛。”他说。

“什么,我的屁股?”

“不赖。不,我说的是抛下一切,然后离开。”

尼科想了一下。

“我们非得去澳大利亚,才能抛开一切吗?”

这时候,皮耶罗也想了一下。

“不,可能不行。但是,那里要酷一些。”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海浪。”

“那又能怎样?”

“可以冲浪啊。”

“皮耶罗,你不会冲浪。”

“我知道,总可以学的。”

“去你的。”尼科说。

“因为那里人很少。”

“好吧,这是一个不错的理由。”

“可以说,最好的理由。”

“是的,最好的。”

他们俩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尼科?”皮耶罗又接着说。

“说吧。”

“你觉得,我们的梦都去哪儿了呢?”

“梦?什么梦?”

“我不知道,总会有一些梦。”

“我梦想有一辆四驱的‘熊猫’。”

“然后呢?”

“我现在有一辆四驱的‘熊猫’。”

皮耶罗笑了一下,但不是很肯定。他们又沉默下来。

“嗯。”他最后说。

“皮耶罗,”尼科说,“我们的梦,被那些比我们来得早的人粉碎了。”

皮耶罗沉默了几秒钟。

“可能,我们应该生活在六十年代。”他说。

“是啊,现在我们会失望。最好这样,我们生来就失望,就这样。”

“嗯。”皮耶罗又说。

“皮耶罗。”尼科说。

“说吧。”

“我觉得你应该吃个三明治。”

“可能是吧。”皮耶罗说。

尼科坐在皮耶罗边上,背靠着床。过了几秒,皮耶罗又叽咕了一下,把一些果壳推到尼科跟前。尼科用一只手抚摸着那些果壳,低下头,想看着朋友的眼睛。皮耶罗把嘴唇撅起来,用手拍了两下额头,摇晃着身子,把四个果壳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排。

尼科看到他的面孔皱了起来,便嘀咕了一声,把两个果壳放在皮耶罗前面,跟刚才的一排垂直,好像要重新摆一排。皮耶罗嘀咕了一下,用手拍了拍额头,用腿支撑着身体,伸手拿了另外两个果壳,排成一排。最后,他摆出了一个四方形。

他们这样持续玩了很长时间,皮耶罗放一个果壳,尼科在旁边也放一个,然后皮耶罗又摆一个,直到后来摆出一个造型:一颗星星、一个圆圈,或者其他的形状。他们一直这么玩,直到完成那幅奇异的果壳图画。最后,皮耶罗嘀咕了几声,用手拍拍额头,用那种猴子的方式微笑,整个脸都皱成一团,露出全部牙齿。有几次,他把头靠在尼科的肩膀上。上一次他这么做是十几年前,他们从一个酒吧里出来时,他完全醉了,开玩笑说让尼科带他回家。

这样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尼科把一只手放在皮耶罗赤裸的肩膀上,说他该走了。皮耶罗没有抬头,他用手挠着耳朵后面,嘀咕了几声,声音很小。尼科在那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了皮耶罗几秒。然后,他把目光转向另一边,站了起来。

他出房间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皮耶罗,他的手还在门把手上。太阳已经落山很久了,灯光让这一切显得更加荒谬。

尼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玛利亚正坐在楼梯的尽头。

“怎么样?”当尼科走近时她问。她抬起头看着他,并没有站起身。“你觉得他怎么样?”

尼科把手放在口袋里,慢慢走下两个台阶。

“嗯,”他说,“他在扮猴子。”

玛利亚盯着他,没有说话,好像有点儿失望。

“是的,但是……”

“我不知道,玛利亚。”尼科说,“我真的不知道。上一次我和他通话的时候,他诅咒他的工作,现在他在扮猴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玛利亚继续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你能不能帮我叫一辆出租?拜托了。”尼科又说。

“当然。”玛利亚站起身来,脸上堆起一个微笑。“假如你愿意,我可以开车送你。”她站起来,又补充了一句。

“不,谢谢,一辆出租车就好了,真的。”

“明天你还来吗?”

尼科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会儿。

“当然。我会过来的。”

玛利亚点了点头,微笑了。她走向客厅,来到电话前,拿起了听筒。

皮耶罗的妈妈还在那里缝什么东西,用小针脚,带着军人似的决心。过了几秒,她抬眼看着女儿,也看见了尼科。

“嘿!”她喊了一声。她把手上的活放在一边,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尼科,说,“怎么样?你觉得他怎么样?”

尼科勉强微笑了一下。

“很好。”他点了点头。

“真的吗?我也觉得他状态不错!”

“是啊,我也觉得。”

“你不住几天吗?”

“是啊,我这次回来,整个周末都待在这里。”

“真棒!不知道皮耶罗会有多高兴!也许,你们可以出去吃点东西,喝点什么,就像以前一样。我敢打赌,他一定会很高兴。”

尼科在想,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米里亚姆现在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就和她之前一模一样。

“嗯,可能会吧。”尼科说,“我们看看吧。”

“或者,你们可以一起去看电影,你们以前总是那么爱看电影。”

“当然。”尼科说,“这也是个好主意。”

玛利亚挂上电话,走到尼科跟前。

“莫斯科十三号,五分钟以后到。”她说。

尼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期待着一辆出租车。

“怎么,你要走了吗?”皮耶罗的妈妈问,她挠了挠额头,表示很遗憾。

“嗯。”尼科说,“已经晚了,我也没有通知家人我回来。”

“真遗憾。”皮耶罗的妈妈说,“我还希望你能留下来和我们吃点东西呢。”

“嗯,我知道。下次吧。”

“好吧,我们这一两天会再见面的。”

“当然,米里亚姆。我明天一有空就过来,我向你许诺。你要好好的。”

“谢谢,亲爱的。你也一样。”

米里亚姆又若无其事地拿过她的针线活。过了一会儿,尼科跟着玛利亚走出了房间。

“为什么你不在家里等呢?”她在门口问。

“不了,谢谢。我去栅栏门那里等吧,我想走走。”

“随便你。”玛利亚说,“我明天等你。”

“当然了。”尼科说,他走近玛利亚,在她的脸上吻了两下,然后出去了。

他听到大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感觉有人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外面的空气从来都没有像此时这么清新。

尼科坐上出租车,给司机说了他父母家的地址。他坐上车,看着外面飞驰而去的风景,尽量不想那些怪异的事情,也就是他在那所房子里感觉到的东西。

汽车经过一个拐弯,尼科又想起了以前他和皮耶罗骑着摩托车从那里经过,他们总是比赛看谁拐弯速度快。有一次,他的摩托车摔了出去,摔到矮墙上。每一次,他们在黎明时分,从某个聚会回来,都会停在那里,对着城市的全景,抽最后一根香烟。他还想起了皮耶罗摔倒的那次。他想,这时候他不愿回想太多往事。他看着窗外,把注意力集中在路上,还有那些擦身而过的车子。

下午在火车上,尼科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他回来可能会好些,但是他一点儿也不想打电话。一想到忽然出现在父母面前,就像那种四处流浪、狂放不羁的儿子,他觉得很有趣,但是他从来都不这样。

莫斯科十三号面带微笑,把他放到了家门口。起风了,空气变得清凉。尼科四处看看没人,便把一只手从栅栏中间伸进去,找到门锁的按钮。做这件事总是让他感到很愉悦,就好像这些小秘密,让他自然而然觉得回到了家里,再加上这种偷偷摸摸的方式。

尼科进到栅栏门里,爬上家门口的五六个台阶,按了大门旁边的门铃。他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他妈妈压低了声音在说什么,她向门的方向走来。

当尼科的妈妈打开门时,她有点儿气喘吁吁。她挂着一条围裙,上面是红色和白色的条纹。

“谁啊……?”

她正在舔手指,她的手还停在半空,嘴张着。尼科心想,这只是因为吃惊,还是因为被打扰了。

“嘿,妈妈,我是你儿子,你记得吗?”

尼科的妈妈用了几秒的时间,手和身体的其他部位才开始动了起来。

“我的宝贝!真惊喜!你来这里做什么?”

在妈妈身后,尼科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穿过客厅,上楼去了。

尼科眨了眨眼睛,很担心地看着他妈妈。

“妈妈,为什么爸爸光着身子跑到楼上去了?”

尼科的妈妈转过脸去,眉毛挑了起来,带着一种假装的好奇,然后又面带微笑,看着儿子说:

“我想他是去穿衣服了,宝贝。”

尼科想,他也没时间考虑这些。

“我怎么办,能进来吗?”尼科的嘴角扬起一个佯装的微笑,问道。

“噢,天哪,当然啦,宝贝,对不起!只是……你知道……”

尼科把外套放在进门的地方,跟着妈妈来到厨房。她正在用中式锅做些奇怪的东西,那个神奇古怪、底部凹进去的大锅,看起来好像可以煮出一些好吃的东西,但是尼科的妈妈厨艺却一般。尼科尽量回忆,妈妈是什么时候开始迷上东方料理的,但是他想不起来。他只知道,家里忽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书、宣纸和一些红色的字,还出现了一些怪异的厨具和园林工具,五光十色,上面标着名字,充满异域色彩,还有蜡染的麻布裙子。尼科和他姐姐也讨论过这件事情。

“你觉得,妈妈迷上了东方,这件事情正常吗?”有一天他给姐姐打电话时问她。

“你想说什么?”

“你知道,所有那些关于东方的书、禅修还有日本料理等等。”

“那又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尼科,随她去吧。”他姐姐是这么说的。

尼科心想:爸爸光着身子待在客厅里,这件事情是不是和家里的文化革命有关,或者说他们开始吸大麻了?

“妈妈,”尼科问,“你和爸爸在家里吸大麻吗?”

尼科的妈妈正在锅里搅动一锅深色的蔬菜,这时候,她停了下来,微笑着看着儿子,有点不安。

“没有啊,宝贝。为什么这么说?你怎么会想起这个来?”

“就这样,今天对我来说,是很漫长的一天,对不起。”

妈妈用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面颊,尼科像小时候一样,坐在燃气灶旁边的铁高脚椅上,嘎吱嘎吱地嚼着他妈妈的试验品。

“你不要担心。”她说,又接着搅她的蔬菜,“你觉得这些够吃吗?”她最后问,有点儿忧虑。

尼科没有说话,他挑了挑眉毛,抿了抿嘴唇。

“我觉得不够,可能要加一些面条儿。”她说。

尼科探过头去,看了看锅里的东西,他在想这堆让人没有胃口的蔬菜里,没有一样能和面条相搭配。

妈妈看着尼科,又摸了摸他的脸。

“真是一个惊喜,”她说,又开始搅她的面条和蔬菜,“你怎么回来了?”她换了个语气,有点儿像审讯。

“皮耶罗扮起猴子来了。”

“嗯。”尼科的妈妈说,“真棒!”

尼科有点不安地看着妈妈。

“但是,这不好吧。”他说。

“啊。”妈妈说,她停了一下然后问,“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对不起?”

“我说的是,这个夏天,他忽然抽风了,扮起猴子来。”

“什么样的猴子?”

“嗯,就是猴子:他蜷缩成一团,像猴子一样吱吱叫,像猴子一样笑,很怪异。”

尼科的妈妈又看着儿子,因为惊讶,她的嘴张着。尼科也很吃惊,他想,这是他回到家之后看到的最真实的表情。他妈妈又接着搅蔬菜。

“我一直都说,那是个很奇怪的小伙子。”她说。

尼科本来想说奇怪是一回事儿,操!扮猴子是另外一档子事儿,然后他又想,这一切不值得,他不想再谈论这件事情,他已经很疲惫了。皮耶罗的事情还有猴子的事情可能太简单了,不用费心去想。

过了几分钟,尼科的爸爸出现在厨房里。他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穿着他通常穿的西装、领带和褐色的裤子。他又成了尼科所熟悉的那个衣冠楚楚、庄重的先生。尼科心想,他最好不要再回想刚才爸爸光着身子跑上楼梯的情景。

“你好啊,孩子。”

爸爸走到尼科的跟前,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两下。

“爸爸,你好。”

“一切都好吧?”

“嗯,还不错。你呢?”

“也不错。工作怎么样?”

“嗯,可以说还行。没什么问题。”

“太好了。”

沉默。

“我去看看新闻。”尼科的爸爸说。

尼科点了点头,爸爸从厨房出去,带走了一块面包。尼科的妈妈说,他们可以像以前那样,大家在厨房里吃饭,那样会比较温馨。尼科从长腿凳上下来,在和灶台连接的浅色木头吧台上,摆了三副餐具。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随便聊了几句,尽量把妈妈做的饭菜咽下去。爸爸又一次对儿子的工作情况产生了兴趣,尼科想让他了解皮耶罗的事情,但是没什么结果。

吃完晚饭,妈妈把碗碟放到洗碗机里,他们一起去客厅里,看电视上演什么节目。他们都坐在沙发上,尼科坐在中间,他时不时会转过头去看看他爸妈,想看看他们有没有那种尴尬的感觉:他们的目光稍微转了过来,但是很快又回到电视上,假装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

过了半个多小时,尼科说,这天他已经做了太多事情,他站起身,对他爸妈说他要去睡觉。他妈妈抬起眼睛看着他,带着满怀爱意的微笑,告诉他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床单是干净的……

“就像以前一样。”她微笑着说。尼科心想,他们为什么对旧时光那么着魔。

尼科点了点头,有点儿心事重重,转身走上二楼。

他的房间还是和以前一样,房间里还贴着“莫阿那”和“滚石”的海报、汤姆·威茨的照片,还有其他一些小男孩喜欢的玩意儿,没人有勇气把它们揭下来。

尼科开始在房间里转悠,他挪动一些摆设,拿起几本杂志。他看到一期《花花公子》的旧杂志,通过它,他第一次体验了高潮。他翻到有安娜·妮可·斯密斯那一页,看到她,他的身体就发生了奇迹。有那么一刻,他的确想回到过去,和他的第一个女人一起,在洗手间里自慰一番。然后他又想,他太累了,思绪纷飞,这个也搞不了。他脱了衣服,去洗手间刷牙。

他在衣柜里看到一件旧睡衣,穿上睡衣后,他钻到被窝里。他在那里看了几秒他的房间,他回想起以前,从同样的角度看上去,这个房间很不同。

他向床头柜伸出一只手,拿起电话,打给他的经纪人。她的电话关着,他想这样更好:假如她的电话开着,她接了电话,可能要骂他这个时候打过来,尼科不想挨骂。

他把电话挂上,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

“嘿,基友,你怎么样?”

“嘿,白痴。很好,你呢?”

听到那么正常、健康、放松的声音,这简直是一种享受,这个声音不顾左右而言他,也不发出动物的叫声。

“嗯,还不错。还是通常那点儿事儿。”

“你丫回来干吗呢?”

“我会讲给你听。你明天干吗呢?”

“哦,现在还没有计划。”

“我们一起去吃个饭?”

“在哪儿?”

“我想想,维尼阿诺。我们在那儿见?”

“好地方。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再见,基友。”

“再见,白痴。”

尼科挂上电话,把电话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想了一下,又拿过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这时候,尼科有点希望没人接听。

“喂。”

“喂,宝贝。”

“嘿。”

贾达的声音很疲惫,她有点忧伤,让尼科一时间觉得有一丝负罪感。

“你好吗?”尼科问。

“挺好的。你呢?”

尼科在床上伸直了身体。

“我不太肯定,可以说还行。对我来说,这是很漫长的一天。”

“是的,我知道。对我来说也一样。”

尼科在想她这些话里,有没有暗含别的什么意思,但又想,管他呢。

“真想玩一场壁球。”

“壁球?”

“是的,就是那种很蠢的游戏,对着墙打,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壁球,但这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他们都说,玩起来会出很多汗。”

“你从来都没有玩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嗯,但是我一直觉得那是一件很牛逼的事情,在晚上,你可以发泄一下,就是那种对着墙壁,和白痴一样玩的游戏。假如你想一下,会觉得很滑稽,但是这会让你发泄情绪。”

贾达笑了一声。

“白痴。”她说。

尼科觉得,听到这样的话真让人愉快,他已经有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你的朋友怎么样了?”贾达问。

尼科想了一会儿。

“你的声音让人难以置信。”

“什么?”

“你的声音很棒。”

“啊。”贾达说,“你现在才发现啊?”

“不,我是说今天晚上。今天晚上你的声音太棒了。”

“为什么呢,通常我的声音不是这样?”

“不,通常你的声音很美,但是今天晚上……好吧。”

沉默。尼科想叹气,但是他忍住了。

“你的朋友呢?”

“嗯。”尼科说,“我的朋友在扮猴子。”

“是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他吱吱叫,用手拍着自己的额头,就像一只猴子。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天哪。”

“但是,看起来他还不赖。”

贾达沉默了一下,尼科在想她的态度。

“哎。”贾达说。

又是沉默。就好像两个人都想说些什么,但是又都太累了,说不出来。

“我们明天联系?”

“好的,我们明天打电话。”

“睡个好觉。”

“你也一样。”

马尔科就是那一类人:因为某种原因,在他人生的某个阶段,好像明白了别人不明白的事情,所以表现出一种持久的、显而易见的快乐。上完高中之后,他试着上了一段时间大学,他确信自己不适合上大学,于是就开始工作了。他做了各种各样的临时工来谋生,然后攒了一点钱,买了一张机票。他第一个目的地是南非。他出发的时候,是一个星期四早上,他好几个月之后才回来。

他就是那么生活: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四处浪荡,做一切能做的工作,攒一点钱就出发。他就像那些伟大的旅行家一样,激动不安地旅行。当他厌倦了在外漂泊的日子,事情发生了变化。他忽然间又出现在城里,尼科发现,这次他和以前不一样。他开始在一家餐厅工作,过了不到一年时间,他就开始经营一家小吃店。

他的生活,忽然间被香肠、面包、午餐冷盘、白衬衣,还有和那些来这里买东西的太太们的交谈所围绕。尼科一直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马尔科是在哪里找到了那种让他的心跳放缓下来的东西?他内心平静下来了,那种东西带来了祥和和安宁,让他表现得比别人睿智。尼科在想:他从哪里找到的那样东西,是不是在南方的某处大海、在新西兰的山上,或者说在他每天切割的火腿上?尼科一直决心要找个机会问问他,问他从哪里找到的那个东西;但他最后什么也没说。后来单单想到要问这个问题,他都会觉得自己很蠢。

马尔科过来的时候,尼科正坐在一辆摩托车上,读报纸的最后几页。他起床很晚,和父母聊了一会儿,然后出门来,慢慢地走向维尼阿诺——他和马尔科约的地方。他先在一个报亭停了下来,买了一份报纸,然后又去了一家咖啡馆,在阳光下的露天座位上,好好吃了顿早餐。

“嘿。”马尔科说。

尼科放下报纸,扬起眉毛,看着他的朋友。

“嘿。”尼科回应了一句。

“怎么样?”马尔科问。

“什么怎么样?”

“我们要待在这里,像两个白痴一样,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看一整天吗?”

尼科又看了他一会儿,微笑了,他从小摩托车上站起身。

“我们走吧。”他说。

他们沿着大路,走了五十多米,最后钻进一家用木头修葺的小饭馆里,外面摆着四张小桌子,放在人行道边上。

一个穿着得体的太太,她和这个地方有点不搭调,走过来和他们打招呼,很亲热的样子,就像一直认识他们似的,让他们坐在外面的一张桌子前。

他们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要了一瓶葡萄酒。

“你家里人还好吧?”马尔科说。

尼科用手抹了抹脸。

“你怎么样啊?”他问。

“恩。还不错,还是老样子。”

尼科笑了一声。

“安娜呢?”

“非常好,她在家里看孩子。她本来想过来和你打个招呼,但是她累得要死。”

“为什么?”

“昨天我们搞得很晚。”

“做什么了?”

“我们自己的事儿。你呢?”

“没有,昨天我挺早就睡了。我和我父母吃了晚饭,随便聊了一会儿。我回家的时候,我爸爸光着身子,待在客厅里,你觉得他这是怎么了?”

“怎样光着身待在客厅里?”

“我不知道。我妈妈来开门的时候,我看见他光着身子往楼上跑。”

“你爸爸?”

“我可以发誓。”

“他不是洗澡的时候也戴着领带吗?”

尼科又笑了一声。

“我想可能不是。”他说。

“他光着身子,在家里干什么啊?”

“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谁知道,可能你爸妈正在……”

“好吧,我懂了,算了吧。”

马尔科笑了一声。

“他们也挺可怜的。”马尔科后来说。

“为什么?”

“一个人在自己家里,不能想干吗就干吗,总是马上就有一个什么人,或者什么事儿来烦你。”

“是啊,比如说他们的儿子。”

“是啊,比如说。”

“但是很搞笑。”

“什么?”

“我总是在想,我父母这么多年了,他们还在一起,他们是如何做到的。”

“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现在,我觉得事情没那么奇怪了。”

“因为你看到你爸爸光着身子上楼去了?”

“是啊。”

“我不会附和你。”

尼科拿过一片面包放在嘴里,他看着马尔科的眼睛,想把自己想说的话理出点头绪。

“就好像,我忽然意识到,实际上我父亲是另一个人,比如说是一个可以光着身子待在家里的人,因此,他也是一个平常人,是一个可以和我妈妈一起生活三十五年的人。”

马尔科看了尼科几秒,扬起一边的眉毛。

“去你的。”他说。

尼科微笑了一下,转过脸看着那个老板娘,她走过来,手里拿着点菜的小本子。他们两个都要了里脊肉和土豆,都喝了一口葡萄酒,尼科玩了一会儿面包屑。

“皮耶罗扮起猴子来了。”尼科说。

马尔科沉默了一下,他的脸在宽阔的太阳镜后面,一动不动。

“我说真的。”尼科接着说。

“什么猴子?”

“今年夏天,他和他姐姐在一起,好像忽然间,他趴到地上,开始扮猴子。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笑了,但是他没有停下来。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回来了。昨天玛利亚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她问我能不能回来看看他,看管不管用。”

“你看见他了?”

“是的,昨天下午。”

“他怎么样?”马尔科抬起墨镜,问道。

“挺瘆人的,他看起来就像一只猴子:吱吱叫,用一只手拍打脑袋,蜷缩在地板上,玩一堆果壳。”

“玩果壳?”

“是啊,他把果壳放在一起,摆出一些形状。我和他也玩了一会儿。”

“你和皮耶罗一起玩了一会儿果壳?”

马尔科的脸拧成一团,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是啊。”尼科承认。

马尔科看了他几秒。

“你确信,你不是在玩我?”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

尼科接着玩他面前的面包屑。

“最奇怪的事情是,”他说,“玛利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也以为不是真的。相反,不是真假的问题:我觉得这好像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一件奇怪的、好玩的、牛逼的事情,一件可以跟别人讲的事情。但是,当我进到那个房间的时候,我看见他……”

“什么?”

“我不知道,他看起来真像一只猴子。”

“但这他妈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马尔科。我一点想法也没有。我只知道,这件事对我是个很大的打击。”

吃完午饭,马尔科提出陪尼科去皮耶罗那里。他们开着那辆破旧的蓝色“菲亚特500”上山,这辆车以前是马尔科的妈妈的。

“你确信,你不想来看看?”下车前,尼科在皮耶罗家门口问。

“我就不上去了。”马尔科说,“或许明天吧。”尼科点了点头。

“代我问候他。”马尔科又说。

“当然。”尼科说。

“你要放心。”

“是的。”

尼科握了握马尔科的手,从车子里出来。看到朋友的车子慢慢离开,他走向皮耶罗家的大栅栏门。

他把手放在那有些起泡的灰色油漆上。以前,这道栅栏门是绿色的,然后成了褐色,最后成了现在的灰色。尼科记得在那些年,有六七次,他曾经看到这道门是橙色的,上面全是抗生锈油漆。这些回忆让他感觉很好。就像那种橙色的油漆在告诉人们事物的伟大。从小,他就想着,有一天,他也会给什么东西涂上橙色的油漆。

他把手搭在栅栏门上,待了一会儿,手指抚摸着那些油漆脱落的地方。有几处,都能看见锈斑。他向屋子里看了一眼,别墅里那条小路,在树木中间向上延伸,消失在一个拐弯后面。在最深处,在某个地方:米里亚姆、玛利亚和皮耶罗,还有那一大堆东西,就像木头一样在燃烧。

尼科转过身,沿着路开始向下走。他会经过那个大弯,然后向下走,一直走到城里;他会走过市中心的大路,到达市中心,一直走到火车站,然后登上第一辆离开的火车。到达目的地之后,他可能会接着走,一直沿着河岸,穿过整个城市,直到走回家。晚上,他会很快煮一碗面条吃,拔掉电话,打开一部电影,然后他会去睡觉,尽量什么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