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的马蒂尼。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是所有人都想成为的那种人。他很年轻、帅气,非常成功,才华横溢,一个顶仨。他穿着红黄相间的铅笔裤,脚上穿着黑色漆皮靴子,上面有很长的白色护腿。他总是戴着护腿,那是他的爱好。衬衣最上面的三个扣子没扣,这给他的优雅气质增添了一丝反叛。一头凌乱的头发,长度正好可以在风中飘扬,他带着乖孩子一样的笑容,但是蓝色的眼睛里,总透着一种不羁的、小流氓一样的眼神。
在一家豪华饭店的宽敞大厅里,我们两个人坐在宽大的浅红色皮沙发上。那天,我是第七个采访他的人,那时候我也很年轻。是的,很多人都是这样跟我描述他的:他就是大家都想成为的那种人。不仅如此,我觉得他让我受不了。或者说,当我面对他的微笑、他彩色的裤子、他的护腿,还有他那小流氓一样的眼神,我无法按捺住自己的嫉妒。我感觉那嫉妒从胃的深处涌上来,就像加勒比海的热浪一样,让我的全身都在沸腾。真该死,我真的无法否认:我也想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他那时候刚刚完成了一本书。那本书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年轻、不安分的男人在都市中的三天。开始接触那本书时,我也有些怀疑它的价值,这本书很火,我确信那一定是炒作的结果。但是,在几个星期前的某个晚上,我把那本书拿在手里,为了看完那本书,那天晚上我喝了好几杯咖啡,大半个晚上都没睡觉。那是一本非常精彩的书,真让人无法抵御:他采用的那些材料,可以抵御任何坏天气,真的很无敌。那本书简单、准确,像刀片一样锋利,时不时会有一段描述,非常有诗意,但同时也让人心碎,就像皮肉分离的痛感。还有,那本书的标题是《你》,从第一眼开始就直指人心,让你没有喘息之力。
是我的头儿让我去饭店采访他的。我们的杂志不怎么起眼,但是主编罗杰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人,不知道什么原因,他觉得在我乱糟糟的脑子里,隐藏着某种天分。那天早上,我到了编辑部,说我读了《你》,尽管我很不情愿承认这一点,但那是一部杰作,诸如此类。就这样,他给了我一张纸条,上面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他没有再多说,就让我去了那个地方。
我到达那家饭店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假装成记者的样子,让大堂经理借给我一支笔和几张信纸,最终我只记了几句笔记。可能是这个缘故,马蒂尼觉得我比较可亲,或者是因为我问的第一个问题比较特别:我问他口袋里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过了一段时间,我再回想这件事情,想起了我和前任女朋友之间的一场奇怪对话。她认为,从那些细小的事情上,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本质,比如说——口袋里装的东西。我记得当时对于她这个说法,我只是一笑了之。可能我少不经事,我认为人生是建立在更加稳定的东西上,或许我只是有些厌倦她,她那些奇思怪想,还有她折磨人心的缺席。
马蒂尼看了我一秒,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他有点不耐烦地靠在沙发上。那时候,他一定在想,我是不是也会问那些问题:他的童年、他的下一本书、成功引起的焦虑、他书中的自传成分,或者是他对疯狂的看法。所有这些,都是从早到晚,记者们反复问到的问题,他已经感到很麻木,在回答时,也不用多加思索。
“您刚才说什么,对不起?”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就好像他要听得更清楚一样,我看到他四分之三的脸。
“我刚才问,您的口袋里有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您叫什么名字?”
“弗兰克。”
他依旧面带微笑看着我,就好像要搞清楚,坐在他面前的人是谁。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依然看着我,但是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
“我不知道,弗兰克,我不知道我的口袋里有什么。”
他的手在饭店的核桃木桌子下面,摸索了一阵,在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之后,有不少的东西被放在了桌面上。
我们俩都靠过去,把胳膊肘搭在膝盖上,观察着眼前那堆东西。
有两枚十美分的硬币,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一张叠了两道的一美元,一枚二十分的镍币,还有一把红色的、非常小的卷笔刀,两根用过的火柴,四个便士,一张揉成一团的纸,七粒大米,还有一个非常小的锡兵,颜色有点儿发黑。
我们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欣赏着那堆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似乎都很熟悉这些东西。
“这些呢?”过了一会儿,我用笔尖儿指着那两根用过的火柴,问道。
“这是昨天晚上我放在口袋里的。”他看了我一眼说,就好像想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正确一样。
“昨天晚上,您在哪里?”
“在一个聚会上。”
“哪里?”
“在迪克·默多克家。”
“那个制作人?”
“是的,是那个制作人。”
“我懂了。那火柴呢?”
“估计是他的。”
“为什么在您口袋里?”
“因为我当时在和一个女孩说话,我不知道应该丢哪儿。”
“嗯,我懂了。那这个呢?”
马蒂尼抬起眼睛,看着我一眼,然后又盯着桌面看。
“有一天,有人送给我的。”
“谁?”
“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是谁?”
“我不知道,就是一个小孩。”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是谁,有一个女人抱着他,那个女人让我写赠言。”
“他送给您那个小锡兵。”
“是的,他送给我那个小锡兵。”
“您就收了。”
“是呀,我收了。”
“您为什么要收呢?”
“我不知道,我觉得这是一个很美好的东西,他妈妈很漂亮,也笑了。”
“我明白了。”
我又伸出笔,指着那些米粒中的一粒。
“那这些呢?”我把手收回来,把胳膊肘又放到膝盖上,问。
“有一天晚上,我在一个朋友家吃饭。”
沉默。
“然后呢?”
“我不知道。”他继续说,有点尴尬,但很愉快,“这是盐瓶子里的大米。”
我很快看了他一眼,又接着看那些米粒说:“这些米粒是用来防潮的,我奶奶也这么做。”
他有点惊异地看了我一眼。
“是啊,我朋友也这么说。我觉得这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也就是说?”
我们的脑袋靠得很近,我们可以很小声说话,大堂里来来往往的人,还有摄影师时不时打开的闪光灯,都好像被隔离在外。
“我不知道,这些很小的东西,能够防潮,让盐保持干燥,我想着这些米粒可能会很有效,能够去掉我身上的潮气。”
“就是因为这个,您拿了那些米粒?”
“是的。”
我点了点头。
“那他知道吗?”
“谁?”
“您的朋友。”
马蒂尼很快看了我一眼,想看看我是如何反应的。
“不,我想他不知道。”
“希望他不要发现。”
“是的,”他微微笑了一下,说,“希望吧。”
我们又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我手上的笔又指着那张折了两道的一美元,那张钱很破旧,还差一个角。
“这个呢?”
马蒂尼抿了抿嘴,有一丝得意。
“这是我赚到的第一个美元。”
他抿着嘴,看着他的那个美元,轻轻地点着头。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二十多年前吧。”他有点儿心事重重,过了几秒,他又接着说:“是鲍勃叔叔给我的。”
我想了一下。
“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里,迟早都会出现一个鲍勃叔叔。”
他笑了一下。
“是啊,我觉得事情就是这样。”
我们两个人都点了点头,非常轻,眼睛都没有离开桌面。
“为什么鲍勃叔叔要给您那一美元呢?”
马蒂尼看了我一眼,就好像要想清楚:是不是要说出那件事情。
“他让我带一块肉。”
“带给谁?”
“给他的一个朋友。”
“他的那个朋友是谁?”
“我不知道。”
“你没有看到他吗?”
“没有。”
“是他来接的肉吗?”
“不是。”
“那是谁?”
“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
“我不知道,应该是他的妻子。”
“她漂亮吗?”
“不,我觉得一点儿也不漂亮。”
我琢磨了一下,很快看了一眼马蒂尼。他盯着我,好像充满了好奇,急切地等着我的反应。
“二十年前,送一块肉,一美元可是不少钱。”我最后说,就好像我的总结非常机智。
马蒂尼看了我一下。
“那是非常大的一块肉。”
我点了点头。
“我觉得毫无疑问。”
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明显的喜悦。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有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在我们的旁边,有一位身子稍微前倾、非常优雅的年轻女人,她的头发束在头顶上,手里拿着几页纸。
“对不起。”她带着那种职业的微笑说,“现在,马蒂尼先生要接受下一个采访。”
我果断地收起了大堂经理给我的那几页信纸,然后站起身来。
“没关系,我没有其他问题要问。”
马蒂尼面带微笑,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再见,马蒂尼先生。”我大声说,非常郑重地伸出手。
“弗兰克,你可以叫我杰伊。”
“再见,杰伊。很荣幸认识你。”
马蒂尼站起身来,笑了一声,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对我来说也一样,弗兰克,再见。”
“好的,再见。”
我迅速地离开了,消失在大堂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那篇文章是一个月后发表的,几天之后,我的写字台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非常高雅的奶油色粗面纸。信封里有一张小明信片,也是同样的颜色,我把这张明信片拿在手上,有种很精致的感觉。明信片右上角写着一个日期,那是两天前发的,在日期下面,有几行看着非常舒服的圆体字,写着:
谢谢你。
在我的记忆中,你文章里的那些话是出现在报纸上关于一个作家最鞭辟入里的话。这些话是写我的,我很荣幸。
亲切地问好,希望早日见到你。
马蒂尼
我记得,我看了那张明信片好几分钟,有那么一刻,我把它拿开,远距离看着它,想知道会产生什么效果。那是我第一次收到一位作家写给我的信:是对我写的文章的评论,而且全是溢美之词,也许有点儿夸张。
晚些时候,在回家的路上,我在一家我熟悉的小店里停留了一下,买了一个深色的木相框。回到家里,我就把马蒂尼寄给我的明信片放在里面。我用钉锤敲了两下,把这个相框钉在了我平时写东西的书桌旁边,后来,我把它挂在所有我住过的房子里,所有我用过的书桌旁边。它现在还在那里,在那家小店买来的深色木头相框里,在我的书桌旁。
后来,我和马蒂尼并没有很快见面。收到那张明信片之后,我想过要联系他,想可能过一段时间,邀请他喝一杯咖啡什么的。但最后,我只是想想而已,慢慢就淡忘了,就这样,我最后什么也没做。
几年之后,我又遇到他了。在这期间,我换了一家报纸:后来我在一家很大的日报社工作,因为我会说点儿法语,也因为之前的报纸一直不给我涨工资。那一次,主编决定让我去跟踪报道一场海滨音乐节。
所有人都渴望去参加那次音乐节,因为会有很多明星大腕。最后,像往常一样,我去早了,非常无聊。我回到饭店里,解开燕尾服的领结,一个人坐在酒吧光滑的木头吧台前。那个酒吧服务员非常瘦弱,站在那里,像一尊大理石像,一句话也不讲。他非常专注地准备饮料,就像一个手艺人。我坐在那里,一杯一杯地喝干杯子里的酒。有时候抽根香烟,沉浸在我所钟爱的那种病态的孤独里,这个爱好,或多或少让我的生活更加复杂。
我听见他们笑着走进大堂。她红色的头发很蓬松,身上穿着一件蓝色的裙子,裙子很长,她差点儿被绊倒,她叫了一声,把手放在膝盖上,开始狂笑,停不下来。他穿了一件非常合身的燕尾服,一眼看上去就是量身定做的,袖子一直卷到胳膊肘的地方。他把那个笑得停不下来的姑娘扔在大厅中间,一个人去大堂经理那里要房间的钥匙。她抬起头,喘了一口气,叫他过来。杰伊笑了一声,把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一边嬉笑,一边让她小点儿声。
“谁在乎呢?”她忽然甩出一只手来,嘟囔了一句,“这里死气沉沉,谁会听到我们啊?”
他把女人拉到宽敞的走廊里,墙面上有挂毯和锦缎装饰,当他们经过酒吧的玻璃门时,他的目光忽然碰上了我的目光,但是他的目光没有再移开。
我转过头,看着酒吧服务员,试图做出一个笑脸,但是服务员一动不动,像个雕塑一样。
“弗兰克!”过了几秒,我听见走廊里传来一声叫喊,然后马蒂尼的头从门那儿探了进来。
“嘿!”我听见那个女孩在走廊里嘟囔的声音。
“你好,弗兰克。”杰伊微笑着说,他用眼睛盯着我。我低下头,尽力酝酿了一个微笑。
“你好,杰伊。”
“真的是你?”他像小男孩一样微笑着,继续问。
“是的,真的是我。”
他走近了几步,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膀上,比通常的力度要大一些。
“见到你真高兴。”他有点迷糊,又有点难以置信地说。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个雕塑一样的酒吧服务员,挪了挪我左边的高脚椅,坐了上去。
“我也很高兴。”我稍微转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来。
他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然后他把胳膊肘放在吧台上,脸颊靠在拳头上。
“真是难以置信,了不起的弗兰克。”
那个头发蓬松的女孩踉踉跄跄,出现在酒吧门口,她的一只手扶在门框上,一条巨大的黑色围巾垂下来,感觉她被那条围巾包住了。
“嘿!”她说,她离开酒吧的门口,走到马蒂尼的跟前。假如那个姑娘清醒的话,她确实是个好姑娘,但是我从来都不会被一个喝醉的女人所吸引,这种性格有时候也让我的生活复杂化。
“你在做什么?”那姑娘在他耳边嘀咕,很明显,他非常不赞同她的态度,他稍微挪开了脑袋。
“弗兰克,这位是……”
她满脸怒容地看着他,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卡特里娜。”她努力地微笑了一下,伸过来一只娇软无力的手。
我抓起她的手,轻轻地摇晃了两三下,然后松开了。
“很荣幸。”
看着她的手被放在中间,她有些忐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在马蒂尼的耳边说:
“为什么我们不上去呢?”她尽量压低声音。
他从后面拉过她,让她坐在旁边的位子上,说:“你要乖乖的,我们再喝点儿东西。”
她用手拍了拍头,她连自己的头都快撑不住了,摇摇晃晃的。“好主意。来两杯马爹利!”她对着服务员喊道,马上又笑了起来。
杰伊看了她一下,然后把头转向我,对服务员稍微点一点头,服务员马上就去准备酒了。
“你经常来这里吗?”我问。
“哪里?”
“这家饭店。”
“不,这是第一次。”
我用一根手指转了转我的酒杯。
“我都可以打赌。”我径自微笑了一下。
他皱了一下眉头。
“你可以打什么赌?”
“打赌你以前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我总是梦想做那样的事情。”
“你在说什么,弗兰克?”
“就是那件事情:你给服务员稍微做一个手势,他就明白了你的意思,就好像你们一直都认识。”
马蒂尼看着我,若有所思,他闭了一下眼睛。我从我的酒杯里喝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然后看了一眼服务员身后的那排酒瓶。
“你从哪里找到说明书的,杰伊,没有人能做到那一点。”我摇着头,摇晃着杯子,让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叮叮的响声。
杰伊还是看着我,什么也没有说,就好像要从我的侧影里找到启示。这时候,服务员把两个圆形的高脚杯放在吧台上,里面装满了透明的酒,还有一颗橄榄。
“噢啦!”卡特里娜在杰伊的背后,喊了一声,“我终于能喝上一杯马爹利了!”在喝一口酒之前,她又大笑了一声。
杰伊继续盯着我看,他拿起杯子,放到嘴边之前,把两根手指放在酒里,捞起橄榄抛到身后,橄榄掉在酒吧的桌子中间。
“你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作家,弗兰克。”
“别这么说。”我笑了一声。
“我可以向你保证。”
这时候,服务员腆着肚子走了过来,他的手放在背后。
“对不起,先生,我刚才无意中看到,您把酒杯里的橄榄扔到大厅里了。请您把它捡回来,拜托了。”
杰伊转过脸去,看着服务员,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当然,我等一下去捡。”过了一会儿,他说。然后他又回过头来,盯着我看。
“你能看清一些事情,弗兰克。”
我从杯子里喝了一口酒。
“什么事情?”
“一些事情,弗兰克。那些别人看不到的事情。”
我扬了扬眉,有点不安地看了他一眼。
“你在说什么,杰伊?”
“那些米粒,弗兰克。”他说,几乎有点激动。
“嗯,然后呢?”
“你看见了。”
“是啊,那些米就在桌子上。”
“不是,你看到了那些米粒是什么。”
“那又怎么样?”
“因为那个缘故,我们才在这里,因为我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我几乎是笑着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然而人们能读到,能看到。”
“什么东西?”
“操!我不知道,但是很惊人。”他摇了摇头,一边拿过他的酒杯。
卡特里娜忽然把头靠在杰伊的肩膀上。
“真烦啊。为什么我们不上楼呢?”
杰伊看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你听我说。”他转过身去,然后把手放在裤子口袋里,“这样吧,你去坐辆出租回家,这是钱。”他把一张二十美元的票子放在她眼前。
她像小女孩一样挠了挠额头,说:“嘿,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
“当成一个要坐出租的人。”杰伊站起身,扶住她的一只手臂,说,“来吧。”
“不,我才不去坐出租车呢!”她倔强地喊道,但还是无法避免被他拖着走。
在前台那里,大堂经理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们一眼。杰伊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卡特里娜,她都没法站住脚。
“好吧,我们走吧。”杰伊说,在和那个姑娘消失在走廊之前,他让我在酒吧里等他。
“噢啦!”在电梯门关上之前,我听到卡特里娜的叫喊声。
我又一个人独自坐在吧台前,我在想那个了不起的托马斯·杰伊·马蒂尼会不会回来,还是会像梦一样地消失,在吧台上留下二十美元。我想最坏的结果就是:我用他的二十美元付了酒钱,自己拿着找的钱。也许有一天,有一个男孩会问我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问那张叠成四层的一美元是什么。我就会说起某个夜晚,在一家滨海的饭店里,托马斯·杰伊·马蒂尼夜半时分出现在饭店大堂,一位醉得不省人事的漂亮姑娘和他在一起。马蒂尼在和那个姑娘消失之前,喝着一杯酒,告诉我:我会成为一个作家,因为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个故事也不赖。
我喝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苏格兰威士忌,待在那里,看着杯底的冰块又重新组合在一起,还有杯壁上的酒痕。我想这是一个最佳时机,可以尝试一下那些内行人的做法:我盯着服务员,轻轻地摇了摇酒杯,让里面的冰块叮叮作响,然后把杯子举得很高,但是服务员还是一动不动。
“请您给他弄杯酒。”杰伊坐在我身边时,说。
那个服务员看着杰伊。
“您还没有捡起那颗橄榄呢,先生。”
“什么?”
“橄榄,先生。”
“当然。”杰伊说。那个服务员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
我摇了摇头。杰伊从他酒杯里喝了一口剩下的马爹利,然后把那二十美元和所有的故事都收了起来,放在口袋里。
“对不起。”
服务员把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摆在我面前,里面是新冰块。
“什么?”
“她们不懂节制。”
“是的,现在的女人都变了。”
“是啊,”他也笑了一声,“是不一样了。”他很快看了一眼服务员,指了指他的空酒杯。服务员点了点头,马上去准备酒。
“你说说吧,弗兰克。你为什么在做你现在做的事情?”
服务员把酒杯放在杰伊旁边,而杰伊在等着我回答。
我看了他一会儿,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做什么,杰伊?”
“所有的一切。”
“所有的什么?”
“所有的一切,比如说写作。”
“我不写作,杰伊。我在日报上谈论文化,写作是另外一回事儿。”
杰伊盯着我看。
“好吧,你应该写。”过了一会儿,他一边说,一边从杯子里喝了一口酒。他把高脚杯放在吧台上,用两根手指转动了一下,握住酒杯下面,说:“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要做我现在做的事情,弗兰克?”
我看了他一眼,我希望我们不要落到那种境地:两个喝醉的男人相互倾诉那些自己觉得非常重要的东西,那些别人不感兴趣的东西。
“不,杰伊,我不知道。”
“因为我爱上了那些东西。”
他说得很轻,带着一丝悲伤,里面有我所不熟悉的东西,似乎是一些让人伤心的东西。我还是继续希望,这一切不要坠入深渊。
他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一个士兵,投入了一场战斗,但是不能确信能否胜出,带着同样忧郁的微笑。
“有时候,这个东西会离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回来。”
我们两个人都从酒杯里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我最后说,“还有更糟糕的情况。”
他看了我几秒,微笑起来。在喝完他的马爹利之前,他一直看着他眼前的某个地方。
“是的,还有更糟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