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真是赚了一笔。”他说。
他们俩又沉默了一会儿,纳坦想问他们正要去哪里,但是他后来一想,问了也没什么意义。
他们到了一个农场的附近,在夜色中,纳坦几乎完全认不出来那是什么地方。他们从一条比较陡峭、四周长满灌木的山坡上下来,在这条路的尽头,能隐隐约约看到一座石头建的大房子。他们来到那栋大房子前的空地上,丹尼尔从马上下来,四处看了看,然后把缰绳和辔头都递给了哥哥。纳坦有点不安地看着他,手搭在栗色马的脖子上。
“你拿着,”丹尼尔小声说,“你拉着马去下面,左边有一个围栏,你在那里等我。”
纳坦接过缰绳和辔头。
“你呢?”他问。
“我马上来,你快点行动吧。”
纳坦看着弟弟向房子走去,像小偷一样四处张望。走了几步,丹尼尔停了下来,又转身看着他哥哥。
“轻一点。”他就像在对一个小男孩说话似的,又接着向房子走去。
纳坦待在那里想了一下,弟弟到底要干什么。他向弟弟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左边有一条下去的小路,两边都是宽阔的草地,在月光下,青草和马的鼻息就好像一幅画中的场景。
最后,他决定开始行动,他拍了拍丹尼尔的两匹马,骑着他的栗色马向小路走去。
这是德国人的农庄,纳坦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在这期间,那个奇怪的外国人把这地方都清理了,把那些树木和灌木丛都砍掉了,种上了草,让人感觉到了另外一个国家,就好像有人把世界的一块切了下来,毫不犹豫地黏在了这里。
在小路的尽头,在右边,纳坦看到了丹尼尔提到的围栏。他拉着弟弟的马靠近围栏,四处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别人,才从马上下来。他不紧不慢地把三匹马拴在围栏上,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丝,坐在栏杆上,开始卷烟。第二天,他会回到城里,他想。他已经在这个山区里转悠了两三天,他开始觉得太冷清了。在月光下,从他嘴里冒出来的烟,在微风中飘扬,他在想他迟早都要穿过城市,然后去看看大山那边有什么。他在想人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一个人一直向前走,不停地走,就可以回到家。第一次告诉他这件事的人,是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儿,那时候他们坐在一个酒馆里。纳坦觉得那都是胡说,他想如果一个人不停向前走,不停向前走,会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
“世界是圆的。”那老头儿说,他就这样结束了他们的谈话。
这时候,纳坦听到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转过身去,看到房子里出来一个人,牵着一匹马。是丹尼尔,他很费力地拉着一匹油黑发亮的马。他用了好几分钟,才走到围栏这里。那匹高大的黑马,甩着头,赖着不肯走,或者忽然向前冲去,鼻子里直喘粗气,跟火车似的。丹尼尔想让它乖乖的,把它拉过来。他拉着缰绳,拍着它的脖子,并留神它尥蹶子。
靠近围栏的时候,丹尼尔气喘吁吁,他让纳坦把围栏打开。纳坦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跑向围栏出入口,把那里的几根木桩移开,这时候丹尼尔尽量让那匹黑马保持安静。
“进去吧。”纳坦打开围栏,说。
丹尼尔看了一眼,就好像在瞄准目标一样,一转身,急忙走了三步,把马拉了进去,飞快地把缰绳解开了。
“关上。”他马上说。
纳坦忽然跳了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关上围栏。
完事之后,丹尼尔站到哥哥的旁边。那匹黑马在围栏里,又是尥蹶子,又是乱踢,最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丹尼尔低着头,手搭在围栏上;他的胸脯在激烈地起伏,就像小时候,激烈的奔跑之后停下来的样子。
“那现在呢?”纳坦看着那匹黑马逐渐平静了下来,问道。
丹尼尔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哥哥。星星和月亮照耀着丹尼尔脸上流下的汗珠,闪闪发光。
“你觉得他们听到了吗?”他喘了一会儿气,问道。
“希望没有。”纳坦说。
“希望吧。”丹尼尔抬眼看着黑马,说,“很漂亮,是吧?”
纳坦点了点头。
“非常漂亮。”他说,“我们把它偷走吧?”
丹尼尔微笑着看了他一眼。
“不,我们不偷。”
“真遗憾。”纳坦说,“真是一匹漂亮的马。”
丹尼尔绕过他哥哥,走向他们的马,他把“第一笔买卖”解开,拉到围栏的入口。纳坦笑了一下,把围栏打开。
“德国人要是知道的话,会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弟弟把母马放入围栏的时候,纳坦说。
“想想看,如果我把这匹马偷走呢。”丹尼尔心满意足地说,纳坦又笑了一声。
纳坦和丹尼尔靠在围栏那里,看着围栏里的两匹马慢慢靠近,它们鼻子里冒出白气。
纳坦把一只手放在口袋里,拿出一包烟丝,开始卷烟。
“你从哪儿弄的?”
纳坦抬起眼睛,想知道丹尼尔说的是什么东西。
“在城里。”他说。
丹尼尔看着哥哥的手在卷烟丝,他拿了一小片纸,很熟练地卷了一根。
“你给我也卷一根吧?”他说。
纳坦抬起头,眉毛向上挑了一下,就好像在确认丹尼尔说的是不是烟。
“当然。”他说。
他们在那里待了两分钟,看着两匹马在围栏里相互靠近。
手里的烟时不时就灭了,他们不得不重新点起。
“我们最好离这儿远一点。”丹尼尔说。
他们俩拉过枣红马和栗色马,把它们拴在一棵十几米远的树上。他们把马肚带解开,然后拍了拍马脖子,兄弟俩躺在旁边的草地上,一只手放在头下面当枕头,香烟向上空散去,消失在星空下。
丹尼尔从来都不喜欢抽烟,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对香烟产生过兴趣。但是那天晚上,情况却不一样。那天晚上,好像经过他的嘴和肺的香烟里,有纳坦谈到过的城市。
他哥哥谈到的所有故事:杂乱的人群、气味、颜色、声音和味道,都浓缩在那根充满滋味的烟里,冲击着他的肺部,让他觉得轻飘飘的。
事情应该就是这样,通过这种方式待在城市里:他觉得又肮脏又开心。在这些年里,每当丹尼尔想起他哥哥,他都会点起一根香烟。
“很好抽。”丹尼尔最后说,他把香烟抬了抬,向他哥哥示意。
“是的,不错。”纳坦说。
丹尼尔转过脸,看了一眼围栏,又把手放在脑袋后。
“你有没有干过?”丹尼尔问。
“什么?”
“那个。”
纳坦转过头,向着他弟弟,看着他指着他们身后。他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向身后看去。在围栏里,“第一笔买卖”被那匹巨大的黑色种马压在身下,从后面承受着猛烈的攻击。纳坦笑了一下,又躺到草地上。
“当然。”他说。
“真的吗?”
“当然。在城市里,有很多女孩,也有很多妓女。”
丹尼尔抽了一口烟,把烟头弹向远处,把另一只手也放在脑袋下面。
“怎么了,你没有过?”纳坦问。
“没有,我没有。”
“真的?”
“真的。”
纳坦想了一会儿。
“你应该试试。”他说。
“嗯。和谁呢?这里又没有妓女。”
“药剂师的女儿。”
“药剂师的女儿?你他妈在说什么呢?你觉得她像妓女吗?”
“什么妓女啊。但是,她看你呢,有一天,你去药店给老潘其亚买东西时,我都看到了。”
丹尼尔想了想。
“她看我是什么意思?”
“嗯,她看你。”
“啊,你说真的?”
“我说真的,我说真的。”
“你确信?”
“我确信。”
丹尼尔又想了一会儿。
“药剂师的女儿长得很漂亮。”
纳坦看了他弟弟一眼,他好像看到弟弟在微笑。
“非常漂亮。”纳坦最后点了点头。
他们又沉默了几分钟,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
“怎么样了?”最后,丹尼尔问。
纳坦稍微把头偏向弟弟,想搞清楚他在说什么。
“很热。”他说。
他们在草地上又静静躺了半个钟头光景,丹尼尔起身,用手肘撑着身体,看围栏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起来吧,我们走吧。”他说。
纳坦也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坐了起来,伸了伸懒腰,站起身来。假如是他一个人,他会在这里待到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起向围栏走去。
“你去拿缰绳,把母马拴住,我去把种马捉住。”丹尼尔说。
“第一笔买卖”马上就被捉住了。但种马窜来窜去,丹尼尔用了一些手段,最终把它制伏了。
他们又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纳坦把围栏门打开,丹尼尔把种马送回去。
这时候,纳坦把其他马拉到回家的方向,等着弟弟完事。
在等丹尼尔回来的时候,纳坦想再卷一根香烟。他还没有来得及把烟丝放在小纸片上,就听到房子后面一个男人的叫喊声。纳坦猛然转过身,看见他弟弟从墙后窜了出来,没命地跑过来。
“不要跑,你这个混蛋!”他又听见房子后面的叫喊声。
“走吧,走吧,走!”丹尼尔跑过来时,低声喊了几句。他飞快跳上他的枣红马,从哥哥手中接过母马的缰绳,一溜烟逃走了。
“走吧!”他又说了一句。
“不要跑!”他们又听见一声叫喊。
最后,听到一声枪响。纳坦说他可以发誓,他听到子弹从他耳边飞过的声音。
“婊子养的!”出于本能,他低下头开始逃跑。
丹尼尔坏笑了一声。
“去你妈的!”纳坦说。
他们继续全力向前骑,一直骑到老潘其亚的房子那里。马蹄敲打在路上,就像乐队的鼓声。
他们把“第一笔买卖”带到老潘其亚那里,到了之后,他们下马,开始把马鞍卸下来。
“你觉得,他们认出我们了吗?”
丹尼尔看了哥哥一眼。
“希望没有。”
他们把马鞍和缰绳放在旁边的木栅栏上,把马拉到马厩里,在马槽里添了一些草,在水桶里放了清水。他们拍了拍马脖子,然后回家了。
“谢谢。”丹尼尔在回家之前说。
“哪里的话。”
四
幸运的是,“第一笔买卖”怀上了。十一个月之后,它生了一匹漂亮的黑色小马驹。丹尼尔给它取了个名字,叫“第一个出生”。
现在已经很难见到纳坦了,他留了水手一样的小胡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城里。他在做什么,大家都不知道。他时不时会回来,在村子里待两天,但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外面,在山里转悠,然后他说他出去转一圈,就又去城里了。
这个期间,丹尼尔和药剂师的女儿,做了他们应该做的事情。丹尼尔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都是和她一起度过的。他骑着枣红马到她家楼下,让她坐在身后,带着她到附近的田野里,或者其他地方去散心。他们聊房子、孩子还有将来在一起的生活。当丹尼尔生病的时候,她也会照顾他。丹尼尔想,这样的日子也不赖。
一天晚上,他们俩在饭馆,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木桌子旁边,他们正在那里喝汤。
丹尼尔和那位姑娘听到大厅的另一边吵吵嚷嚷的,在吧台旁边,坐着那个把“第一笔买卖”卖给丹尼尔的人。他很激动地说着话,旁边有几个朋友陪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把其他人撇下,迈着沉重的步子,穿过大厅,一直走到丹尼尔的桌子前。他眼睛通红,走路歪歪扭扭,显然是喝多了。
“你偷了我的母马,混蛋。”他站在丹尼尔面前说。
丹尼尔看了他一眼。
“我根本没偷。”他说。
他其中一个朋友也走了过来,拽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他说,“我们下次再说吧。”
“不!”他把手臂抽出来,说,“这个混蛋偷了我的母马,然后偷偷让德国人的黑马配了种。”
“我什么也没有偷,那匹母马是付了钱的。”
“付的钱少得可怜!”
“那匹马病了,你要把它卖给屠宰场。”
“你知道那匹马能治好。”那个男人含混地说了一句。
“不,我只是希望能治好。”丹尼尔看了一眼那个男人,拿起碗,喝了一口汤,说,“你回家吧,你喝多了。”
那个男人盯着丹尼尔看了几秒,他的眼睛因为酒精而充血,身体僵硬得像一根木棍。他转过脸,看见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大酒瓶,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所有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丹尼尔连抬起手的时间都没有,但是他记得当时的每个细节:那个男人用弯曲的手指拿起酒瓶,因为很用力,他的手指和手掌有些发白。那个酒瓶离开桌子,在桌面上留下一摊圆形的水印,他手臂的肌肉绷紧了,左腿向前跨了一步,他的面孔也因为用力和愤怒而变得扭曲,脸上那十几道皱纹像纸一样揉成一团。酒瓶里残留的泡沫向丹尼尔溅来,冰冷的玻璃打在了他的左眼上,玻璃碎片炸开,感觉就像一切都停止了,他看到一个魔幻的世界。然后一切陷入黑暗,他用手捂住了脸,那种刺痛感就像有一百根针在扎他。丹尼尔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药剂师女儿的尖叫声。
丹尼尔满脸是血,晕倒在地上。那个姑娘向丹尼尔扑了过去。那个男人的朋友把他拉了出去,他还在那里张牙舞爪,想继续闹下去,但已经没有那么嚣张了。
饭馆老板从柜台后面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按在了丹尼尔的脸上。
“把他带到我那里去。”药剂师的女儿说。
饭馆老板点点头,弯下身把丹尼尔抱了起来。
药剂师看到女儿和饭馆老板,还有一个受伤的男孩,有点不知所措。这些血迹和他女儿有什么关系,他觉得自己最好不要细想。
“过来,把他放在这里。”药剂师对饭馆老板说,他指着厨房旁边的门。
饭馆老板进到那道门里,把丹尼尔轻轻放到房间里的大床上。
“你去叫医生。”药剂师对饭馆老板说,他走近丹尼尔,想看得更仔细一些。饭馆老板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就跑了出去。药剂师把丹尼尔的头小心地转过来,把那条盖在他脸上、沾满血的毛巾拿开。一道黑色的伤疤,很长,就像一张没牙的嘴那样张开着,从左边的眉毛一直延伸到腮帮子。
“你去店里拿消毒水、纱布、针和线,再拿两把消过毒的剪子,还有胶布。烧点儿热水。”药剂师吩咐女儿,他的目光没有从丹尼尔身上移开。
“他能治好吧?”女儿问。
“赶紧去。”父亲说。
女儿回来的时候,父亲正在用纱布和消毒水清理伤口。过了几分钟,医生来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手里拿着包,走到床边。
“一道很长的伤口。”药剂师说。
医生把包放在床边,弯下腰看着丹尼尔。他把手放在丹尼尔的脸上,按了几下伤口,鲜血冒了出来,就像从河堤里溢出来的水一样。
“针线呢?”医生问。
“在这里。”药剂师说。
医生转过脸,看了一眼药剂师准备好的针线。
“好的。”他说。
一个小时以后,医生缝完了针,丹尼尔的脸上,缝了歪歪扭扭的一道。医生洗完手,又回到房间里,他抖了抖衣袖,准备穿上大衣。
“你给他打一针止疼药,让他休息一下。”他拿起包说。
药剂师点了点头,陪着医生到门口。当他回来时,他女儿还在那里看着丹尼尔,她眼睛肿着。
“你去睡觉吧。”她爸爸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五
丹尼尔用了几秒钟,才意识到打在脸上的那记猛拳。他用了更长的时间,来搞清楚自己身处何处。他合上眼睛,看到彩色的碎片在眼前闪烁,好像心脏就在他脸皮下跳动,要撕裂表面的皮肤跑出来似的。他把手放在脸上,感受到整个左边的脸都被纱布覆盖了。他忽然想起了那个酒瓶,还有那场像烟花一样爆发的玻璃雨,之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试着回忆发生的其他事情、场景或者声音,想知道自己在哪里。他把头转向窗子,一道泛着黄晕的浅蓝色光,已经开始在山的那头显露出来了,那些山的剪影,在天空的衬托下,像剪纸一样。他想这将会是一个艳阳天,他有点想笑,但只是轻轻微笑了一下,就感觉伤口像刀刺一样疼痛。
他从床上坐起来,手臂放在膝盖上,停了两分钟。他只是想让心脏不要在脸庞那里跳动,心要回到他的胸口里。他站起身来,从放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拿过裤子,穿上裤子和鞋子之后,他伸了伸腰,然后打开了门。
外面还很黑,过道空荡荡的,墙上挂着几幅画。在走廊左边有几扇关着的门。只有一扇房门是开着的:从那里可以隐约看到一张沙发扶手。在走廊右边,很明显是一间厨房,在厨房旁边,很明显是房子的大门。
丹尼尔用指尖摸了摸纱布,手在脸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向厨房走去。他觉得自己的双腿很沉重,就好像每条腿都绑了十公斤的沙袋,脸上除了疼痛,他还感觉到非常痒,很难受。他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彩色片在眼前旋转,真是该死。
他不紧不慢地穿过厨房,来到门前。他觉得自己很喜欢那个厨房,让他很有家的感觉。
“你应该休息一下。”他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走廊上,有一个人手放在口袋里,像一尊雕像那样站着,那是药剂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丹尼尔。
丹尼尔用了几秒钟,把事情的前后想清楚了,他一直看着那个站在房间门口的男人。
“我不能休息。”丹尼尔最后说,“但是,还是谢谢你。”
丹尼尔转身打开门,准备出去。
“我们应该聊聊。”药剂师说。
丹尼尔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他说,“我会回来的。”
药剂师点了点头。过了两秒钟,丹尼尔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幸运的是,他的枣红马就拴在门口。他打起精神,用尽全身力气紧紧地抓着马肚绳,最后终于骑上马了。
他骑着马,到老潘其亚的房子里去。他没有办法睁开左边的眼睛,假如不是那些该死的色块,他会把另一只眼睛也闭上。枣红色马不紧不慢,把他驮往老潘其亚那里,早晨的阳光开始照亮田野,空气很清凉。丹尼尔又想起了哥哥的香烟,他想,这时候如果能抽上一根烟,那简直太完美了。就好像这样的清晨,还有枣红马鼻子呼出的气息,脸上的绷带,还有那只不想睁开的眼睛,都缺点儿什么似的,假如有一根香烟的话,就会使画面更加完整。丹尼尔想,事情总是这样,在生活中,总是会缺点儿什么,但是故事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此:该有的东西一直都在。
丹尼尔来到了老潘其亚那里,整栋房子还是一片寂静。他只听到不远处有戴胜鸟的叫声。已经是白天了,经过了黎明的寒冷,气温已经逐渐回升。枣红马刚刚踏上门口的鹅卵石地面,老潘其亚从门里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杯热腾腾的茶水,身上穿着那件衬衣,衣襟很大,像裙子一样垂在他的肚子上。
“今天早上来得很早啊。”老潘其亚喝了一口热茶,说道。这时,他注意到丹尼尔眼睛上面的纱布、丹尼尔闭着的眼睛,紫色的药水布满了半张脸。
“天哪!小伙子,你干什么啦?”
老潘其亚急忙走上前,拉过枣红马的缰绳,看着丹尼尔很费力地下马。
“别问了。”丹尼尔说。
他把枣红马撇在前院,然后直奔马厩。
“昨天晚上,你什么都没听见吗?”他问老潘其亚。
“没有,发生什么事儿了?”
“别问了。”
丹尼尔一直走到马厩,打开小栅栏门。马厩里,“第一笔买卖”躺在麦秆上,被人抹了脖子,躺在一摊血里,看起来都不像是它了,而是和真马一样大小的木偶,破碎不堪。脖子上那道巨大的伤口,至少有两拃长,就像是裂开的橡胶,但是那些血迹,让一切都显得非常真实。
“操!”丹尼尔说。他低下头,用一只手扶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闭着的眼睛上。
他就这样待了一会儿,一动不动,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你想怎么办?”老潘其亚问。
“我不知道。”小伙子说,他一动不动,没有睁开眼睛。
过了一分钟,老潘其亚觉得丹尼尔好像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从马厩走了出去。他告诉老人他很快就回来,然后不紧不慢地骑上马走了。
六
丹尼尔回到家,进去之后,从架子上拿过步枪,在抽屉里找了两颗子弹,然后装了进去。他父亲看到他,问他想干什么。丹尼尔转过身,用他那只可以睁开的眼睛看着他说:
“爸爸,你不要担心。”
他父亲想着,有一天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自从他妻子死了之后,他感到很孤单,他看到两个孩子独自在田野里晃荡,他就预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但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事情会发生在丹尼尔身上。他觉得有一天,他会看到纳坦半死不活地回到家里,浑身是血,被人追赶。他从来都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另外一个儿子身上:这个儿子用自己的钱买了一匹马,而且每天起早贪黑地干活。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或者阻止丹尼尔做些什么。他觉得儿子似乎明白他的想法。然而,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儿子什么也不对他说,他们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他想改变现状也没有意义。
“不要干蠢事。”父亲让他过去,说了一句。
“放心吧。”丹尼尔拖着身体出去了。他肚子很饿,他想晚点他要吃点儿东西。
丹尼尔到达买“第一笔买卖”的那个农庄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四周好像没有什么人,这让事情变得更加困难。
丹尼尔让枣红马站在那栋浅红色房子前的空地上,步枪就搭在马的脖子上面。
几分钟之后,那个把“第一笔买卖”卖给他的男人出现了,他手里也拿着一把步枪,身后跟着三个罗圈腿、满脸皱纹的男人。三个人中有两个,就是大约两年前见证了那笔买卖的人。
他们几个人在那里待了几分钟,没有说话,都想搞清楚应该怎么办。
“你们想怎么办?”丹尼尔一动不动地说。
那个把“第一笔买卖”卖给丹尼尔的男人停了一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他想这个场面,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另一个人从大门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和一件浅绿色的西装,灰白色的头发向后梳着,非常整齐,像是雕刻出来的一样,他下颌留了两道胡子,像尺子一样笔直。
“托尼诺。”那个男人说。
那个把“第一笔买卖”卖给丹尼尔的人忽然转过脸去,好像有点儿担心。
“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位穿着衬衣和西装的男人问。
托尼诺,这就是他的名字,他又转过脸来,看着丹尼尔。
“这个小伙子偷了我们一匹马,先生。”穿西装的男人把眼睛从托尼诺身上移开,然后盯着丹尼尔,向前走了两步。
“是不是真的?”他问。
“不,先生,这不是真的。我是正常买的马,也付了钱的,先生。他们两个都可以作证。”丹尼尔说,用手指了指托尼诺身后的人。
那个穿西装的人转向那两个人。
“是真的吗?”他问。
“那匹马病了,他只是付了屠宰场的钱。但是他知道怎样把那匹马治好,却什么也没有说,然后,他偷偷让德国人的黑种马给那匹马配种,还生了一匹小马驹。他把我们都耍了。”托尼诺端着枪,咆哮道。
“先生,”丹尼尔说,“我只是怀疑那匹马能治好,但是我不能确信。假如治不好,我也一样会把它卖给屠宰场。这是我能买到一匹马的唯一办法,先生。幸运的是,我把它治好了,但是马是我买的,是付了钱的。”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转向托尼诺的两个同伴。
“是不是真的?”他又问道。
两个人中的一个有些羞怯地看着丹尼尔,说:
“他没有告诉我们,马可以治好。”
那位先生看起来有点烦了,又转过身来,看了丹尼尔几秒钟,没有说话,他在想该怎么办。
“至于德国人的种马,先生,那是真的:我是晚上去的,偷偷给母马配的种。但是一有机会,我就会补偿德国人的。你可以四处打听一下,先生,我是一个诚实的人。”
那位先生看着脸上缠着绷带的男孩,还有托尼诺,以及他们手上的步枪,他觉得,还有一些事情他不知道。
“那又怎么样?”那位先生好像在问所有人,“现在,问题在哪里?”
丹尼尔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说:
“先生,问题在于,我搭上了半张脸,还有那匹母马。”
“母马?”
“是的,先生。那匹母马在老潘其亚的马厩里被抹了脖子。我是一个诚实的人,先生,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工作,我不想白费心血。”
那个头发花白的先生很严肃地看着他。
“你的脸呢?”
“这要问他了。”丹尼尔用下巴指着托尼诺。
那位先生转向托尼诺。
“怎么回事儿?”他说。
“他骗了我们。”托尼诺干巴巴地说。
那位先生看着丹尼尔的眼睛,他想:丹尼尔疲惫的样子,他闭着的眼睛,那个绷带,还有放在马脖子上的步枪,有某种浪漫的气息。
“托尼诺,”那位先生说,“你去下面,把我们的母马牵过来。”
托尼诺转过头,很迷惑地看着他。
“快去!”他说。
托尼诺又看了他几秒,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摇了摇头,绕着房子走了。
过了几分钟,他手里牵着一匹很高大的灰色马。
“把马给他。”托尼诺走过来时,那位先生说。
托尼诺一直走到丹尼尔旁边,把缰绳递给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是一匹好母马。”那位先生说,“我现在跟德国人打声招呼,你看吧,你想给母马配几次种都行。”
“谢谢,先生。”
那位先生严肃地点点头,然后回过头去看托尼诺。
“把步枪给我。”他说。
托尼诺向前走了三步,把步枪递给了他。
“现在,托尼诺,我给你一刻钟时间,收拾你的东西,赶紧滚蛋。”
托尼诺很失措地看着那位先生。
“但是,先生。”
“去你妈的先生。我付钱给你,让你照料我的马。你把一匹好马卖了肉的价钱,你不知道那匹马可以治好。你刚刚又让我失去了一匹最好的母马,来补偿你欠的债。还不用说你对这个男孩和他的马做的事情。一刻钟以后,我来找你。我如果再看见你,或者在这附近看见你,我发誓,我会用枪打断你的腿。”
丹尼尔想,他不愿意待在那里看到那样的情景,那不是他的事情。就这样,他告别了那位先生,让马掉头,回家去了。
“再见。”那位先生严肃地说,眼睛没有从托尼诺身上移开。
七
纳坦再次回来的时候,丹尼尔脸上的紫色伤痕,已经只剩下一点蓝色和黄色的印子。幸好那只眼睛没事儿,能睁开,丹尼尔还是把绷带缠在脸上,想盖住那道难看的缝线。医生说,再过几天就可以拆线了。
那是一个午后,丹尼尔快要梳理完他的枣红马。
纳坦走了过来,把栗色马拴到围栏上,开始卸马鞍。
“嘿。”他说。
“嘿。”他听见丹尼尔打招呼,并看到他缠着绷带、挂了花的脸从马后面探了出来。
纳坦感觉好像有一只手在蹂躏着他的胃。
“操!发生了什么事情?”
丹尼尔看了他一眼,继续给马梳毛。
“没什么事儿,纳坦,你不要担心。”
“告诉我谁干的。”
“没什么。算了吧。”
一种发麻的感觉从纳坦的胃里升起,一直传递到手臂上。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算了,纳坦,这不是你的事儿。”
纳坦想了想,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操!”他说。然后他坐在木栅栏上,开始卷一根烟。
“疼吗?”过了一会儿,他问。
丹尼尔微笑了一下。
“不疼了。”他说。
“你让我看一下。”
丹尼尔放下手中的刷子,靠近围栏,不紧不慢地把绷带从脸上拿开。他站在纳坦的面前,头轻轻偏向闭着眼睛的那边。
“操!”纳坦说。
一道淡红色的伤疤沿着脸下来,周围有黑色的线。
“我可以摸一下吗?”纳坦用一只手靠近说。
丹尼尔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纳坦用手指很轻柔地靠近,轻轻地摸了一下那道伤疤,就像一个巨人用手指掠过一条土路。
那道伤疤好像在说话,在讲故事。
“操!”纳坦把手指拿开,欣赏了一会儿那道伤疤。
“很漂亮,对吧?”丹尼尔说。
纳坦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丹尼尔和往常一样,黎明就起身,去老潘其亚那里干活。大概半早上的时候,纳坦骑着他的栗色马来了。丹尼尔正要把马都拉出来,清理马厩。
“嘿。”纳坦说。
“嘿。”丹尼尔答应了一声。
“我想再出去转转。”
丹尼尔停下来,看着他,有点不安,因为哥哥出门前,从来都不来给他打招呼。
“啊,”丹尼尔看着哥哥的眼睛说,“好的。”
“那匹母马呢?”纳坦用下巴指了指那匹灰色的新母马,问道。
丹尼尔转过头看着母马。
“这是他们赔的,代替‘第一笔买卖’。”
“‘第一笔买卖’呢?”
“‘第一笔买卖’死了。”
“哦。”纳坦说,“这匹马叫什么名字?”
“这匹叫‘代替品’。”丹尼尔拍了拍母马的脖子说。
纳坦笑了一下。
“好吧。”他说,“我走了。”
丹尼尔点了点头。
“早日见。”
纳坦也点了点头。
“是的,早日见。”他说。过了几秒钟,他让栗色马掉头,慢慢走了。
丹尼尔看着哥哥离开,一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他觉得,这次哥哥可能要比平时离开更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