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头 彼得罗·格罗西 第1页,共2页

一

他们的父亲轻轻敲了一下门框,就进到房间里来了。这时候,他们都有些失措:爸爸来找他们的时候,总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通常都是有大麻烦了。

纳坦正在擦皮靴的手停了下来,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丹尼尔忽然抬起了头。当然,肯定没有什么好事:很有可能,是住在巷子尽头的那个老太太到父亲那里告发了他们,说他的儿子跑到她地窖里偷酒喝。这两个男孩很喜欢老太婆的酒,是因为喝了她的酒之后,他们感觉飘乎乎的,喝酒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大人,再加上是偷来的酒,那喝起来就更有滋味了。

“你们俩出来吧。”爸爸说。

纳坦和丹尼尔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忐忑不安,他们心里七上八下,就像驾着一辆小推车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在这个地方,纳坦是最厉害的小推车手,在过去的几年里,丹尼尔只有少数几次打败了他,有一次丹尼尔赢了,是因为纳坦的推车掉了一个轮子。

两个男孩从房间里出去时,几乎有点发抖,他们想起了之前挨得那些耳刮子,作为男孩子,这在所难免。他们一个走在前面,另一个跟在后面,像犯人一样,穿过厨房和客厅,一直走到大门口。父亲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也没有回过头的意思,好像一个移动着的希腊雕塑:僵硬、完美。

外面,有几朵云彩在太阳周围嬉戏,这时候是早春,风穿过打谷场周围的高大松树,吹到他们身上。很多年之后,纳坦会经常想起那个打谷场,还有那些巨大的松树。

有两匹马拴在栅栏上,一匹是枣红色的,一匹是栗色的,它们的长脖子一直伸向地面。两个孩子和父亲踩上屋外的鹅卵石地面时,两匹马都回过头来,它们的头真大。父亲停在打谷场中间,两个孩子站在他旁边。

“这两匹马是给你们的。”父亲说,这句话里没有任何温度,好像是来自北方某个寒冷的峡谷。

两个男孩转过头去看父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几个人就站在那里,盯着那两匹马看。

“爸爸,我们从来没有说过我们想要马。”纳坦说。丹尼尔嫉妒他哥哥的勇气,他一直都嫉妒哥哥的勇气,而他哥哥一直嫉妒他的意志。

“好吧,现在你们有两匹马啦。”爸爸说,“你们最好要学会照顾它们,我没时间来应付你们惹的那些麻烦事。”

爸爸又停了一下,转过身,然后回家了。

“这马驯过了吗?”丹尼尔盯着两匹马,头稍稍转向一边,问道。

“基本上是吧。”他爸爸回答说,这时候他正走进大门,消失在黑暗之中。

两个男孩站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他们只觉得忽然间肩膀上沉甸甸的,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纳坦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用舌头舔了舔牙齿。

“去他妈的!”他说着,把脖子扭向一边。

人的一辈子也是这样:当你失去一样东西的时候,你才能意识到它的存在。很多年后,丹尼尔回想起这个情景时,他想到的就是这句话。

“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呢?”尽管知道答案,但丹尼尔还是问了一句。

“我看我们没什么选择。”纳坦说。

“我想也是。”丹尼尔说。

纳坦又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去他妈的。谁他妈要这些马啊?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从现在开始,我们有马了,所以跟我们有关系了。”丹尼尔说。

两个男孩还是一个挨着一个站着,他们都盯着那两匹马,说实在的,那两匹马非常漂亮。

“真是不错。”丹尼尔说。

纳坦转过脸去,看了他弟弟一眼,目光冰冷,然后又往打谷场上吐了一口唾沫。

“去他妈的。”纳坦特别喜欢说脏话,尤其是他非常紧张的时候。

当老潘其亚看到两个男孩从小路上走下来的时候,他觉得有些滑稽。那天早上,他醒来时,就预感到会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老潘其亚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也没有太在意自己的感觉;但是很多时候,他的感觉往往都是对的,这让他更加不爽。

老潘其亚想到的第二件事情就是:这两匹马是从附近某个农场偷来的吗?但是,如果是偷来的话,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以说,老潘其亚认识这个地区的每匹马,那些马都是他驯的,而且几乎都是他接生的。他不认识的那些马,对于他而言,几乎没有什么价值。但是,这两匹马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像这样两匹马,是会让人过目不忘的。

两个孩子靠近围栏,老潘其亚在围栏里面,丹尼尔开始说话。

“他们都说,您对马很在行。”他说。

老潘其亚正在那里修理栅栏,他在用榔头敲打那些木头。

“是谁这么说的?”他一边做手头的活,一边回答,头都没有抬一下。

“人们。”

“什么人?”

“村子里的人。”

“这就是他们说的话?”

“您就是老潘其亚?”

老潘其亚第一次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怎么看?”

两个男孩审视了一会儿眼前这位体型高大的先生,他看起来一定要比实际年龄大,他肚子很大,把衬衣都撑了起来,衣襟看起来像裙摆。

“我也觉得您就是老潘其亚。”丹尼尔说。

“你这小伙子,真机灵。”老潘其亚说。

丹尼尔想,他最好先不要说什么。

“这两匹马是驯过的吗?”老潘其亚问。

“基本上是。”丹尼尔说。

“‘基本上’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知道,我们的父亲是这么说的。”

“我认识你们的父亲。”老潘其亚说。他已经停止修理围栏了,他抬起额头上的草帽,用手撑着围栏,正好站在兄弟俩面前。

“我很高兴。”丹尼尔说。

“这两匹马不错。”老潘其亚说。

三个人都没说话,待了一会儿。纳坦把重心从一只脚移到另一只脚上,然后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怎么样?”他说,“你能不能帮我们照顾一下呢?”

老潘其亚盯着纳坦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收费很贵的。”

“我们都没有钱。”纳坦干巴巴地说。

老潘其亚想了一下。

“谁要骑这两匹马?”

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想看看对方有没有听懂老头在说什么。

“这两匹马是给谁的?谁会骑着它们出去?”老头解释说。

丹尼尔表示听懂了。

“我们。”他说。

老头整了整头上的草帽。

“那么,你们得照顾它们。”

“但是,我们真的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们又不懂马。”

“我懂马啊。”

“那不就成了。”丹尼尔说。

“成个屌。”老潘其亚说,“我要收钱的。”

“我们没有钱。”纳坦又说。

“你们可以给我干活儿。”

“我们不想给您工作,我们只想驯服这两匹马,然后骑马。”

“你们想什么,关我屁事。如果你们没有钱给我,那你们就得给我干活儿。不然的话,你们只能把这两匹马当肉卖了,然后在你们的父亲发现之前逃走。”

纳坦低下头,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去他妈的。”他说。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过来?”丹尼尔说。

“明天一大早就可以。”

“操!”纳坦说。

“我们把马拴在哪儿?”丹尼尔问。

老潘其亚示意他们跟着他,把两匹马牵到一个马厩里,和其他马匹一起,拴在两个小隔栏里;然后他就跟两个男孩说再见,让他们第二天早上再来。

三个月内,两个男孩都在日出时去老潘其亚那里,天黑时才回家。他们打扫马厩,添加草料,喂马。慢慢地,老潘其亚教他们怎么样照顾那些马:遛马,用刷子梳洗它们,上鞍,给马装上嚼子和缰绳。

没过几个星期,两个孩子就很自若地在马中间穿梭,非常老练的样子。当老潘其亚认为,他们的债已经抵得差不多了,就叫他们来牵马。那是一个很合适的时机,因为纳坦已经快受不了了,他不想再干活儿了,丹尼尔倒是什么也没说。老头教他们怎么在围栏里转小圈,怎么梳理和抚摸马匹。当他们想给马装上马鞍和缰绳时,两匹马忽然四处乱撞,前蹄朝天,喘着粗气,两只耳朵向后耷拉着,眼里充满恐惧。

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老潘其亚教得不错,他让两个男孩给马上鞍,尽管两个孩子比马还要害怕。两兄弟都学会了让马听话:丹尼尔很有决心,他辛苦了几个小时,流了许多汗,很吃力地驯服了他的枣红马;纳坦怒气冲天,一边咒骂,一边拳打脚踢,也完成了他的工作。

最后,两匹马被驯服的时候,在围栏里,它们听从所有的指令。老人和两个孩子站在一起,欣赏着他们的成果。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三个人都大汗淋淋,辛苦了一天,十分劳累。他们都靠在围栏的栏杆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更像个男人了。

“现在呢?”丹尼尔问。

“现在,你们要学会骑马。”

纳坦向地上吐了口唾沫。

“操!”他说。

老潘其亚笑了一下,让他们回家了。

“我们明天清早见。”

很显然,那两匹马会把两兄弟带到不同的地方。人们都说,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这显然是胡扯,我们每个人用自己的方式利用这个世界,然后到达自己想要到达的地方。有人用刀去杀人,有人用刀去削苹果。同样的刀子,这两个用途之间的距离,也就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村子里的人很快就习惯了他们兄弟俩骑马的身影,他们在山上逆着光游荡的剪影,经常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没过多久,纳坦就告诉弟弟,他想穿过西边那座山丘,到城里去逛逛。他们只是听说过城市,但是关于城市,他们始终知道得很少。

“你也去吗?”纳坦问他弟弟。

“不。”丹尼尔说。

他们两个人都坐在马背上,手都搭在马的长脖子上,眼睛看着山谷。纳坦点了点头,什么也没有说。

有一天早上,丹尼尔去了附近的一个农庄。那个农庄主有两匹马要钉掌,老潘其亚让他去钉。在过去几个月里,丹尼尔在老潘其亚那里学会了关于马的一切技艺;纳坦却只学到他需要的东西。

丹尼尔驯服了他的枣红马之后,还是继续去老潘其亚那里。他去给老潘其亚帮忙,他想攒一点儿钱,有时候去酒馆喝上两杯。他和哥哥都不再去胡同尽头的老太太那里偷酒喝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些事情变成了一种怀念,只是怀念而已。有时候,他们也会怀念推着小推车,从山坡上飞快冲下来的感觉。

丹尼尔到了农庄,看到有三个男人在马厩里,围着一匹瘦骨嶙峋的母马。那是一匹漂亮的栗色马,身材高大匀称,但好像被一个糟糕的雕刻师从头到脚凿了一通,凿得太厉害了。

“早上好!”丹尼尔说。

三个男人中的一个转过身来,他眨了一下眼睛,聚焦到那个逆着光的身影上。他满脸皱纹,那是太阳暴晒的结果;他的两条腿向外弯曲,就像两张弓,那是干了太多活的结果。

“早上好!”那个外八字腿说。

其他两个人都在那里,默默地看着丹尼尔,嘴里叼着麦秆。

“我来是给马钉掌的。”丹尼尔说。

叼着麦秆的两个男人中的一个笑了一声,他满脸皱纹,腿也是弯的。

“老潘其亚真是老糊涂了。”另外一个没有笑的人说。

“这不是小孩干的活儿。”第一个打招呼的人说,他站在丹尼尔面前。

“如果我干不好,你可以跟老潘其亚说,他会来给你们免费钉。”

那两个靠在马厩上的男人,有一个把麦秆从嘴上拿开,整理了一下草帽,想看清楚这个像大人一样说话的男孩。

“那我们走吧。”第一个人耸了耸肩,准备从马厩里出去。

“那匹母马怎么了?”丹尼尔一动不动,问道。

“病了,快要死了。”他说。

“什么病?”丹尼尔问。

“太老了,它现在不吃也不喝,应该是没治了。”

“我可以看一眼吗?”丹尼尔用下巴指了指那匹母马,问道。

那个男人又耸了耸肩,表示他可以随便看。丹尼尔向那匹母马走去,那两个嚼着麦秆的男人中的一个,绕过马厩的柱子,一边非常自负地看着丹尼尔,一边嚼着麦秆。

丹尼尔进到马厩里,他用手把马背、马腿和马肚子都摸了一遍。他从马前面经过,要摸一下马的另一面。他用手在马脖子上敲了两下,掀开马嘴,看了看马牙,然后用一只手在马脸上摸了一下,就像是在安抚它,最后他绕着马转了一圈。

“这匹马很漂亮。”丹尼尔在马屁股后面说。

那个让他进到马厩去看的男人在马前面,他看着那堆骨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是一匹老马,还生病了。”那个要陪丹尼尔去钉马掌的男人说,“现在,它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丹尼尔从马后面探出身来,又一次用手掠过马背,然后从马厩里出来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他问。

“还能怎么办,我们只能把它送到屠宰场。”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说。

丹尼尔转过身来,又看了一眼那匹马,然后又用手摸了一遍,这次他在马身后待的时间比较长。

“我买了吧。”他最后说。

那两个靠在栏杆上的男人大笑起来,站在门口的男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能出多少钱?”

“屠宰场给您的钱。您觉得屠宰场会出多少钱?”

那个男人说了一个数,丹尼尔看着他的眼睛,也笑出了声。

“如果屠宰场能给你那个数目的一半,就已经是万幸了。看看那堆骨头,屠宰场的人不当面笑出来才怪呢。”

那三个男人现在都不笑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还是继续保持微笑。

“那你想出多少?”他稍微偏了一下头,问道。

“一半,还省得你们折腾,把它送到屠夫那里。我今天钉完掌,就可以把马弄走。”

那个男人敛起了笑容,眼睛盯着男孩,想了一会儿。

“整整一半,省了你们麻烦。”丹尼尔微笑着说,又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匹母马,然后又看着门口的男人。

“成交?”丹尼尔说着,张开手向那个男人走过来。

“成交。”那个男人握住他的手说。

这是丹尼尔有生以来做的第一笔买卖。当他跟着那个男人走出马厩,去给其他马钉掌时,有一种触电的感觉,从他的背部传下去,那感觉就像丝绸划过他的肩膀。

丹尼尔跟着卖给他那匹母马的人,来到了一片空地上,那里有三匹马,都拴在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大铁环上。丹尼尔从他的枣红马身上把工具袋卸下来,从大袋子里拿出钉掌的工具。他把那些工具摆在地上,然后把一条厚重的深色皮带绑在腰上,又重新把工具都收起来,向那几匹马走去。

“你要不要我拿着鼻钳子?”那个男人问。

丹尼尔停下来,转过身问:

“什么?”

“鼻钳子,这样马就不能动了。”

“啊,不用。谢谢,不需要的。”

那个男人有点不相信。丹尼尔听说过:有些钉掌的人会用一种钳子,钳住马鼻子,这样马就会疼得不敢动了。

有一天,他问老潘其亚的时候,老头是这样对他说的。

“都是胡说。”老头说。

“不是真的吗?”

“是的,是真的。”

“那怎么算胡说呢?”

“胡说……根本就不需要钳子。”

丹尼尔不说话了,继续着他手头的活。

“有没有人给你剪过指甲?”老潘其亚过了一会儿问。

丹尼尔想了想。

“当然。”他说。

“他们有没有用钳子夹住你的鼻子,让你一动不动?”

“这有什么相干?”

“我想看看,有人要把你的手卸下来,给你剪指甲,然后用挫木头的矬子给你挫指甲。如果是这种情况,才需要一个夹子把你的鼻子夹住。”

丹尼尔想了一会儿,最后决定直截了当地问。

“那又该怎么办?”丹尼尔最后问。

“轻柔一点就好了。”老潘其亚说,然后又继续干活了。

就这样,丹尼尔从来都没有用过鼻钳,也没有用过绳子,或者其他让马动不了的工具。他在马跟前,拍一拍马,让马熟悉一下他的气味,然后给它喂半根萝卜。钉掌的时候,他尽量地轻柔。通常,旁边的人都会盯着他看,就像那些孩子,几个小时不动,在一个手艺人跟前,看他雕刻小木偶一样。

丹尼尔拉着缰绳,牵着那匹生病消瘦的母马回去时,老潘其亚正在往马槽里面添草。

“这是怎么回事儿?”丹尼尔走近时,老头靠在木锨上问。

“你得借给我一些钱。”丹尼尔一边给马卸鞍子,一边说。

老头愣在那里不说话,他看着丹尼尔,就好像在看一个白痴。

“我会还给你的。”丹尼尔感受到他目光里的含义,就说了一句,他正在把工具从马背上卸下来。

“怎么还?”

这次是丹尼尔看着老人,好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会为你干活,潘其亚。”

“你要钱干什么?”

丹尼尔用手拍了两下那匹母马的脖子。

“我买了这匹马。”他很满意地笑了。

老潘其亚看了一眼这个心满意足的男孩,毫无疑问,那曾经算得上是匹好马,但现在只剩下一堆骨头。他忍住没有笑出声来,只是出于对那个孩子的尊重,他不能笑。

“你傻了吗?”他这样说。

丹尼尔收起了他的微笑,变得严肃起来。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没看到它成什么样子了吗?”

丹尼尔转身,又看了一眼他买来的马,用手摸了一下马背。

“我觉得,这匹马和上次你朋友治好的那匹马得了一样的病。”

几个月前,老潘其亚有一匹马生病了,不吃不喝,眼看着越来越瘦。那匹马不是很老,但它快病死了。没人知道它得了什么病,直到有一天,老潘其亚的一个朋友经过这里,来给他送两匹马。老潘其亚让他的朋友看了一下那匹病马;那个朋友围着马转了几分钟,用手拍了拍马肚子,说要给马灌一些热水,还有一种丹尼尔不认识的草药。没过几天,马就康复了,万幸的是马被救活了,但是丹尼尔没有来得及问那匹马得的什么病。

老潘其亚把木锨放在小推车上,很严肃地靠近那匹母马。他用一只手摸了摸马脸,另一只手摸了摸马的前腿,从前到后摸了一遍;又拍了拍马脖子和肚子。最后,他围着马转了几圈,回到丹尼尔身边,眼睛和手都没有离开那匹母马。

“你要多少钱?”老潘其亚问。

丹尼尔不露声色地微笑了一下。

“不是很多。”

老头有点儿不耐烦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又看着那匹马。

“我已经攒了一点钱。”丹尼尔说。

“假如不是那种病呢?”

“如果不是那种病,那在它死掉之前,我会把它送到屠宰场,照样不赔钱。”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假如是那种病呢?”

丹尼尔微笑了一下。

“那就是我赚了。”

老头也笑了。

“这匹马不赖。”他一边说,一边敲了敲马背。

“我知道。”丹尼尔说。

老头转过身去,拍了拍丹尼尔的脸,说:

“你进去烧点儿水,再拿一点上次剩下的草药。我们看看,你是赚了还是赔了。”

最后证明:丹尼尔的判断是对的。几天时间里,他们给母马灌了一些老潘其亚朋友的草药水。忽然间,马就开始又吃又喝,吃得像两匹马一样多。几个星期后,这匹马就完全恢复了。慢慢地,丹尼尔把它养得肥了一些,然后让它在围栏里面小跑。时间一天天过去,男孩看着母马的四肢在他眼皮底下丰盈起来了。

白天,就像驯服他的枣红马时一样,他干活,打扫马厩,给老潘其亚还钱。晚上的时候,他酸痛的胳膊腿儿都要求他回家休息,但是他还不走,他来到马厩,把买来的母马拉出来,然后再工作一两个小时。

做完这些事情,他才回家,用残留的一点力气热一块肉,或者一碗汤,有时候,他就在厨房餐桌上睡着了。他睡得不省人事,他父亲有好几次不得不把他扔到床上去。有一天晚上,父亲回到家里,把丹尼尔放到床上之后,待在客厅里,在火前抽着烟斗,他感觉丹尼尔和纳坦好像已经不再是他的孩子。他之前买那两匹马,是为了两个孩子少给他惹麻烦,但他忽然有了这种感觉:现在那两匹马把孩子们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他找不到入口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老潘其亚听到妻子叫他回家吃晚饭。老头出去时,在夜色中,他看见丹尼尔骑在他的母马上,在围栏里转圈。

老头走到围栏跟前,靠在围栏上。丹尼尔让马放慢了脚步,停在了他面前,微笑着。

“这马怎么样?”丹尼尔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潘其亚笑了一下。

“的确是匹漂亮的母马。”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实际上,那真是一匹很漂亮的母马,比他和丹尼尔想象的还要漂亮。那匹马似乎也在微笑。

“它叫什么名字?”老潘其亚问。

“它叫‘第一笔买卖’。”丹尼尔很满意地说。

“但是,听起来不像母马的名字。”

“那又怎么样?”

老头想了一下。

“一个狗屎名字。”老头笑了一下说,然后转身,回家去找他老婆吃饭了。

当老潘其亚快要进家门时,他转过身对丹尼尔说: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枣红马叫什么名字呢。”

丹尼尔已经下马了,正给他的“第一笔买卖”卸下马鞍。

“它叫‘枣红马’。”丹尼尔说。

“哈。”

老潘其亚摇了摇头,转身回家找他老婆去了。

纳坦一直都往城里跑,他找到了一条路,可以翻过山丘,穿越山谷,他一直都往那边跑。

纳坦第一次从城里回来的时候,他马上跑去把弟弟叫醒。

“噢,怎么啦?”丹尼尔含糊地问了一句。

“醒醒吧。”

丹尼尔从床上转过身来,看着哥哥:他站在那里,跟柱子似的。

“你想干什么?”

“醒醒吧。”

“我已经醒了,有什么事儿?”

“我去城里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操,纳坦,你告诉过我,你想去城里。”

“但是,我没说我一定去。”

“现在晚了,让我睡觉吧。”

“你不知道城里的事情。”

丹尼尔又睁开眼睛,他看到眼前的哥哥激动万分,浑身脏兮兮的,忽然间,他明白哥哥不会就这么离开他的房间。

“等等。”他最后说。

外面,在打谷场旁边,两个男孩躺在草地上,纳坦开始跟他弟弟讲述他在城市里的所见所闻:各种各样的气味,急匆匆走在街上的人们,没几步就有一家酒馆,大喊大叫的人们,还有每时每刻从四面八方传过来的声音、颜色和光线,很多高低胖瘦的姑娘,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还有花店、甜品店、五金店,所有你想找到的东西都能找到。

纳坦让弟弟在那里一直待到凌晨,最后他困得实在受不了了。他说他刚才讲到的,都不足以说明他在城市里看到的千分之一。他还说,要把看到的所有事和所有人都讲一遍,一辈子都讲不完。

纳坦说完之后,他们俩在寂静中待了几分钟。凌晨时分的蓝色天光已经开始出现在山丘后面,丹尼尔站了起来。

“我要去干活了。”他说。

“你得跟我去一次。”纳坦说。

丹尼尔点了点头,帮他哥哥从地上站起来。

“我们晚点儿见。”他说。

纳坦在城里度过的时间,俨然比在其他地方度过的时间要久。他有时候会消失几个星期,忽然间会回来待两三天,又动身离开。

有时候,他回到家,脸上挂着伤,或者一只眼窝发青。丹尼尔知道他又打架了,没有太在意,他哥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纳坦消失的时候,他一般都是去城里了。有人敢打保票,说看见他和他的马在山间的空地上过夜。纳坦总是喜欢独来独往,他说人们应该相信自己:一个人生病了,或者发臭了,最后都是各得其所。丹尼尔不知道,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没有人知道纳坦哪儿弄的钱买吃的,但是唯一确定的事情是,他从来都不向任何人伸手。

有一次,父亲跑去找丹尼尔,问他哥哥的事情。丹尼尔看着他父亲,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想知道什么?”丹尼尔问。

丹尼尔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父亲陷于困境。

“我不知道,比如说,他靠什么生活?”

丹尼尔在想: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是不是自己的父亲。

“他有自己的生活,爸爸。”丹尼尔说。

他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就走了。

无论如何,几天后的一个晚上,可能是出于对那位称之为父亲的老人的尊重,丹尼尔问纳坦靠什么生活。纳坦用惊异的眼神看着丹尼尔,那是丹尼尔几天前看他父亲的眼神。

“我有自己的办法。”纳坦说,就这样结束了谈话。

实际上,丹尼尔有时候也想跟哥哥去城里,他想去看看城市到底是什么样的。有两次,他的话甚至都到嘴边了,想在哥哥骑着栗色马远去的时候告诉他。然而,每一次他刚要张嘴,就好像有道河堤挡住了他的话,他停在那里,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路上。

有一天晚上,纳坦在家里,丹尼尔去马厩找他,他正在那里给他的栗色马梳理鬃毛。

“我想说,”丹尼尔说,“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纳坦停止了给马梳毛,看着他,有些不安。

“什么忙?”

“你得陪我去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儿?”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纳坦想了想。

“我很累。”纳坦说。

“我也很累。”丹尼尔说。

“好吧。”纳坦说,“要我干什么?”

“把马鞍备上,我们去一下老潘其亚那里。”

“马也很累了。”

“它不会累死的。”

他们来到老潘其亚那里,已经是后半夜了,月亮几乎是满的,在田野上洒下一层淡蓝色的光芒。

“你在这里等一下,”丹尼尔说,“不要出声。”他把枣红马的缰绳放在哥哥手里,然后消失在老潘其亚的屋子后面。

“这匹马是怎么回事儿?”丹尼尔回来时,纳坦问。

“这是一匹母马。”

“那这匹母马是怎么回事儿?”纳坦又问了一次。

丹尼尔接过枣红马的缰绳,他一直紧紧拉着“第一笔买卖”,然后上马。

“这是我的马。”

“你的?”

“是的,我的。”

“什么时候的事儿?”

“挺长时间了。”

丹尼尔用腿踢了踢枣红马,手上牵着那匹母马,他们出发了。他们在寂静的月光中走了几分钟。他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一起出去了,两个人都有点想念以前,晚上一起骑马到湖边钓鱼的时光。他们在湖边,几个小时都不说话,好像生活可以一直那样下去。

现在一切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两个人都觉得有点儿措手不及。

“你买的吗?”过了一会儿,纳坦问。

丹尼尔点了点头。

“用什么钱买的?”

“用我干活赚的钱买的。”

这时,纳坦可能人生中第一次感到一种类似于嫉妒的东西。

“那些钱够了吗?”

“老潘其亚借给了我一点儿钱。但是,我也没花多少钱,买的时候是匹病马。这匹马的主人觉得它快要死了,要把它送到屠宰场去。”

“后来呢?”

“后来,我们把它治好了。”

纳坦看了一眼他弟弟,又看着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