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台上,我们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拳击这桩事,让我非常迷恋。
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我那么喜欢拳击,也许是因为那种信心十足的感觉,或者是意识到自己在做应该做的事情。或者两者兼有,也许是因为那种无与伦比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地方,我还可以算得上一个人物、一个传奇,可以势均力敌地跟别人战斗。
在那里面有某种逻辑,在那里面没有人能逃得了,你逃不了,别人也逃不了。你知道你的对手是谁,你的对手只有一个,而且和你重量相当,假如他把你打倒在地,这说明他比你强,或者说他比你有经验,在这两种情况下,你输了的话,你只能吸取教训。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最终你会去那里,在里面所有人都相互殴打,这让你有安全感。
还有,事实是,我打得不错。可能是因为我小时候,我爸爸经常看的穆罕默德·阿里和舒格·雷·伦纳德的拳击录像起了作用。但是,当你第一次踏进那种场地,你看到那些加固的拳击擂台——在比赛中台子没被撞倒真是奇迹,我会想象自己像拳王阿里一样跳跃,然后闪电一样打出刺拳。
我不知道,或许,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最后你就会成为那种人。事实上,我后来学会了这样打拳:围着对手跳跃,就像蚊子一样,用那种又快又准又干脆的拳头折磨着他,每一拳都像一记鞭子。我们诚实一点说:我的体格并不适合做拳击手,我的身体看起来不怎么强壮。我很瘦,脖子又长又细,手腕也很纤细,腿干瘦,而且关节突出,就像一根棍子上随意绑了几根树枝。或者说,我缩着肩膀,抬起拳头,我向前、向后跳起来的时候,就像要飞起来一样。有时候,我脑子里回响着贝多芬的乐曲,可能是一段钢琴演奏,我觉得自己完全沉浸在那个死聋子的音符里,他的音乐伴随着直拳的声音响起。
是我妈妈让我学钢琴的,她请了一个老得流哈喇子的女人给我上钢琴课,这个老师有口臭,而且所到之处,会留下报纸片一样的头皮屑。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开始学拳击的。我是一个完美的儿子:爱学习,没花花肠子,很听话,很衰,很早就上床睡觉,如果你要求我的话,还会在睡前做祷告。但是,我就是不想弹钢琴,我很讨厌弹钢琴,我讨厌莫扎特、巴赫还有那个才华横溢的死聋子贝多芬,我还讨厌臭气熏天的波里太太。也许,只有拉赫曼尼诺夫我还能忍受,因为他弹琴的时候,让人感觉怒火中烧,因为他的曲子非常难,根本没办法弹奏。
有一天,我告诉妈妈我很讨厌钢琴。她告诉我,音乐是最基本的东西,能让人守规矩。规矩?什么规矩!我是世界上最守规矩的儿子了。我那么循规蹈矩,像我这样的儿子,已经快要从地球上灭绝了。
我妈妈很担心地看着我,让我别说傻话,她说音乐是非常重要的,那种情景真让人很烦。
“那我也要学拳击。”
“什么?”
“假如要我继续弹钢琴的话,那我也要练拳击。”
“拳击?”
“是的,拳击。”
“别说傻话了。”我妈妈不想继续跟我扯下去了。
“我想练拳击。”
“对我来说,‘我想’这个词不管用。”
这是我第一次顶撞妈妈,我心里有一种兴奋的感觉,就好像在一场艰难比赛的第六个回合中,我忽然清醒过来了,给对手一记左拳,然后一记右拳,让对手很想哭。
“我想练拳击。”右勾拳打中脸部。
“想都别想,谈话到此结束。”
比赛结束的铃声响起,在最后的关节,对手躲过一劫。
但是,我已经醒过来了,我抬起了头,这是一个听话、乖巧的小男孩第一次为某件事做斗争。这是一场艰难的斗争,像那种十五个回合的、让人精疲力竭的比赛。我停止了学习,上课时老师两次提问我,我都沉默不语,我停止说话和弹琴。波里太太给我十分钟时间,让我说话或者弹琴,她尝试了三次,但是最后不得不放弃。老太太还以为她应该安慰我。我坚持一个星期不说话,大家都拿我没办法,他们想把我送到治疗神经病的地方去。在这种情况下,有一天晚上,我妈妈进到我的房间里,她说她已经和我爸爸谈过了,假如我愿意,我可以去练拳击。
“好的,我明天就去报名。”我说。
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成功:第十四个回合的技术型,因为策略和耐心,我最后获得胜利。也许,我光靠得分也能获胜,但我不确信,我妈妈一直都很难缠。我报名的时候,周围有几个男孩都笑了起来。古斯塔沃——一个瘦瘦的,年纪比较大的伙计,他的声音有点像唱爵士的黑人歌手,他让我把父母的许可证明带过来,还有拳击馆责任免除声明,另外还有五千里拉的报名费。
六个月之后,在擂台上,我已经可以像芭蕾舞蹈演员那样跳跃,我的左直拳像夏日的冰雹一样势不可挡。不可否认:从来都没有一个拳击手像我一样,身材看起来并不适合做拳击手,但事实上,我好像生来就是为了待在擂台上。我开始训练的时候,我的钢琴也有所进步;我甚至有点喜欢弹钢琴,开始喜欢贝多芬那杂种。在擂台上,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忽然之间,我觉得一切声音、一切叫喊和气味都消失了,周围的世界都消失了,我只看到我的对手;忽然间,他好像做的都是慢动作;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就像一辆蒸汽式火车那样精确和规则。只有我的心跳,还有眼前那个可怜虫疲惫的眼睛。
左拳。左拳。转身,跳跃。左拳。左拳。左拳右拳左拳。转身。躲。躲。左拳。躲。左拳右拳左拳。左。转身。转身。跳跃。右直拳,紧接着是左勾拳。铃声。
看我打拳是一种享受,古斯塔沃把我展示给别人,就像展示一辆新汽车。
“猜一猜他多重?”他问那些不认识我的人,他的眼睛像小男孩一样闪闪发光,就好像在让别人猜他的汽车,“猜猜能跑多快?”
“嗯,应该有66、67公斤吧。”一般人都会这么说。
古斯塔沃会发出像黑人爵士歌手那样的笑声。
“63公斤半。”他说,“他是轻型材料做成的。”
然后,他让我上场打一个回合,当我在台上像舞蹈演员一样跳动,他会用胳膊肘碰碰旁边不认识我的人,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我们要把这家伙送到奥林匹克运动场上去,亲爱的乔治。”有一次,我听见他对一个人说,那个人穿着一件湿漉漉的长雨衣。
“为什么不让他参加专业比赛?”那人问。
“因为他的鼻子不配。”古斯塔沃回答说。
实际上,我长了一个大鼻子,在有点歪而且有点凹进去的脸上,忽然冒出来这样一个光秃秃的山丘,就好像是从别人脸上卸下来装到我脸上的,跟脸上的其他部分一点儿也不协调。
我不知道为什么,古斯塔沃会认为,如果我只是一个业余拳击手,我就会保全我的鼻子,就好像业余拳击比赛时,挨的拳头要少一些。事实是,当他和乔治说让我上奥林匹克运动场的时候,我还没有参加过任何一场比赛。
在某种程度上,我是一个传奇,所有的拳击馆都在谈论我。他们把我称为“芭蕾舞男”,或者有时候,某个不认识我的拳击手觉得不服气,想表示对我的蔑视,会把我称为“芭蕾舞女”。人们都说我是最厉害的,我不参加比赛是因为我知道我一定会赢。他们说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人们去参加婚礼时,也会聊起我。有些教练诅咒我,因为我本可以给意大利赢取奥运金牌,但是我对此不感兴趣。那些打架斗殴的人在广场上谈论我,他们连见都没见过我。有些拳手,当他们不自吹自擂的时候,会感谢我没有上场,他们希望我永远不要上场。
那种感觉很好:在拳击馆,会有一些男人或者男孩过来参观。有时候我看到吉吉,拳击馆里的一个教练,他会指着我,跟那些人介绍。他们在拳击馆里走几步,然后站在那里看我,那种窘迫的表情,就像是在面对国家元首。他们总是在那里待五六分钟,看我训练。之后,谁知道他们会怎么说。我记得有一天,我的一个同学在学校里,跟别人说,我就是“芭蕾舞男”,说他在拳击馆看到我了。
“谁?”
“就是那个穿得很土,总是拿着一个皮文件包的伙计。”
“就是下了课,总是一个人走路回家的那个衰仔?”
“是的。”
“去你的。”
“我发誓!”
“别瞎扯了。”
“哦,我告诉你,我昨天在拳击馆看见过他,他的拳头像闪电一样快。”
“即使我亲眼看见,我也不会相信。”
没人怀疑我会打败所有我身边的人,我也满怀信心。不需要四处打听,就能知道:那帮无名之辈,虽然他们都能打出像铁锤一样拳头,但是他们一点儿也不是那个男孩的对手,他身材纤细,会像蜻蜓一样扇动翅膀,在那个四方台子上飞舞。
假如他们知道,我不上台比赛是因为我妈妈不同意,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假如他们知道,在我神秘、低调的退缩后面,有我妈妈细长的影子——那个表面上看起来无辜的太太,头上已经有几缕白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说。他们不会相信,或者他们会笑得前仰后合,我会永远只是“芭蕾舞女”:打不打拳击,有没有奖牌,上不上奥林匹克运动会,都无关紧要。
有时候会发生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会改变你的人生。你会想回到那个转折点,说:不,我更喜欢之前的生活。但是瓶子已经碎了,里面的东西全都撒了出来,现在都摆在桌面上,慢慢变干,展示出事物本来的样子,或许会色彩缤纷。某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你尝到了愤怒的滋味,会发现什么是流汗。
我一辈子只参加过一场比赛,我说的是那种严肃的比赛:裁判、擂台角、观众、博弈还有其他的事情。参加的人都记得那场比赛,还有人说,那是他一辈子看过的最精彩的比赛。
二
我只看过他一场比赛,那是在“帐篷”剧场举行的拳击比赛。我是和佩佩一起去的,我告诉妈妈我是去看一场皮兰德罗的喜剧。我妈妈当时有些犯糊涂,一下就答应了。我让佩佩来我家楼下接我,他骑着他的老摩托车“ciao”,车子很难启动。他知道我打拳击的事情,学校里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但他那时候不相信我真是最强的。我想,他一定认为这都是我编造的,我连拳击馆去都没去过,我编造这样的故事,是为了显得不那么衰。他第一次怀疑这件事情是真的,是有一天下午他来我家学习,在回家的路上,忽然下起了一阵暴雨,我们都被雨浇透了,衣服湿得就像厨房里的抹布。我们在房间里换衣服——这并不是经常发生的事情,因为我没有多少朋友。事情就是这样,我和佩佩在我房间里,那时候我听到一声惊呼:“天哪!”
我抬起眼睛,看到他面带微笑,傻乎乎地看着我。
“怎么啦?”我问。
“靠!身材真好。”他说。
我向下看,看到突出的胸肌、巧克力一样的腹肌,还有青筋暴露的手臂。实际上,我穿上衣服的时候,别人都看不出来我的身材:我穿的衣服一般都很不贴身,在宽大的衬衣和裤子下面,人们根本看不出来那些肌肉块,虽然小,但是很紧凑。
“谢谢。”我说。
“你是怎么练的?”
“我告诉过你啊,我练拳击。”
“是啊,好吧。”
他相不相信,我并不在乎。通常,出了拳击馆的大门,就连我自己也不相信。在拳击馆之外,所有人都取笑我:我从来没有过女朋友,我笨嘴拙舌,总是说错话,我在学校考试分数很高,我弹钢琴,但没有摩托车。是的,这些他们都知道。连我自己有时候也会忘记:在一个潮湿、臭烘烘的地方,我是一个传奇。
那天晚上的拳击比赛之后,佩佩再也不怀疑我。就好像从那时开始,作为拳击馆之外的人,他进入到我的世界。当时,迪托在入口处检票,他六个月前刚从监狱里出来,两个星期之前,我跟他讲解过怎么打出一记说得过去的勾拳。
我排在队伍最后面,他远远看见我,向我招手。
“嘿,快拳手!你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我让你先进去。”
我们钻进人群,到门口的时候,迪托紧紧握住我的手,然后微笑着拍了两下我的肩膀,他说他很高兴我能来看比赛。
“这是佩佩,我朋友。”我说。迪托微笑着握了握佩佩的手,然后让我们过去了。
剧场里有很多人,在霓虹灯下,人们在酒吧柜台和看台之间的红色帐子下走来走去。
我和佩佩在酒吧喝了两杯可乐,就像是喝了两杯威士忌加冰,然后我们坐到看台上。在射灯的照耀下,方方正正的擂台就像一个婚礼上的大蛋糕。
慢慢地,拳击馆的所有人都过来和我打招呼,他们和我握手,然后拍拍我的肩膀,他们也和佩佩打招呼,就好像他也是圈子里的人。在比赛过程中,他们会时不时地用手肘撞撞我,说:“你应该上台去的。”实际上,那不是一个坏主意。我相信,在那些射灯下面,我会绕着我的对手飞舞,像蚊子一样,用我的直拳叮咬他。最后,在震耳欲聋的掌声里,裁判会举起我的手;或者,在一记击中下巴的右直拳之后,我会看到对手躺在地上。
但是我妈妈——难缠的老妈她不愿意,那我就只能在台下观看。我的同伴拍拍我的肩膀,还有佩佩看我的目光,这些都能带给我安全感,让我感到很满足。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我是一个传奇。
那些上台比赛的拳手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人物,无论是胜者还是失败者,他们都乱打一气,没有一点档次。除了一个人,他不一样。他进入赛场,眼睛上的两道眉毛就像两只沙袋一样,他面朝角落站着,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他把深红色的拳击手套放在下巴那里,然后把头从一边摆向另一边,用手敲了敲颌骨,好像要提醒自己那里曾经挨过拳头。我马上就感觉到:他很厉害,而且跟其他人不是一个等级。
我向贾诺探过头去,他是一个个子很高、块头很大、像游泳健将一样的男孩,在拳击馆里,他的拳头非常吓人,但是他太疯狂了,不能参加比赛。
“那人是谁啊?”我问。
“那是穆格奈尼,人称‘山羊’。”贾诺转过脸来,很惊异地看着我说。
“那就是‘山羊’?”
“是的,就是他。”
“我不知道他今天晚上来参赛。”
“我也不知道。”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在擂台的一个角上,有个人在给他按摩肩膀。
“‘山羊’是谁?”佩佩问我。
我没办法把眼睛从他身上移开。
“一个从来都没输过的拳手。”我心事重重地回答说。
佩佩看了他几秒,然后又转过脸来问:
“为什么要叫他‘山羊’?”
我把身子向前,把手肘搭在膝盖上。
“因为他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我说。
佩佩点了点头。我还是没法停止盯着“山羊”看,就好像他跳跃的动作和他眉毛下的那道阴影让我入迷,就好像要把我吸引到擂台那里,从近处看他。从他的额头下面,那黑色的眼睛深处,我想知道:他是不是一个能击败我的人。
“他是个聋哑人。”我说。
刚开始的时候,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只是一个有点奇怪的男孩,不爱说话,比较孤僻,在拳击馆里,也不占什么空间。训练的时候,他总是能准时到那里,他谁也不看,自己换好衣服。做热身运动的时候,他总是排到队伍最后。教练老黑给大家讲解技巧时,他总是在后面,瞪着那双像摄像头一样的黑色眼睛,把一切都记录下来。没有人叫停,他就一直在那里练习,一次又一次,可能在家里他自己也练习。右拳接着右拳,左拳接着左拳,勾拳,就像一个机器人一样。
后来是马西发现他是聋哑人的。马西是一个掘墓人的儿子,长得高大挺拔,有些帅气,他是那种典型的城区混混,爱搞破坏,殴打那些从足球场出来的小孩取乐。他是中量级拳手,很灵活,也很果断,也许是拳击馆里最有前途的男孩。那时候,为了备战意大利冠军赛,他在进行强化训练,后来在比赛时,他还是输给了一个贝加莫来的对手,那个小伙子壮得像头公牛。
“山羊”正在沙袋前练习,那时候,马西找不到一个空着的沙袋。对于一个可能成为意大利冠军的人,要等着在沙袋上练两个回合,这期间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冷,这并不是一件惬意的事情。墙上有一个灰色大钟,每四分钟就会响一次,这时候,钟声响了。马西在“山羊”后面站着,说他需要用一下沙袋。他站在那里放松脖子,轻轻地拍打着手臂做放松运动。“山羊”没有反应。“嘿,我要用一下沙袋。”马西提高了嗓门说。
但是“山羊”无动于衷,他还是站在沙袋前,没有动弹,就像一个站在柱子前、肌肉发达的小型罗马人雕像一样。
“嘿,我要用一下沙袋。”马西又一次抬高了嗓门。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有人在前面看到“山羊”的脸,他们看到他闭着眼睛。马西看到他的同伴们停止了练习,就耸了耸肩,微笑了一下,好像在说:“怎么回事儿,这人是白痴吧?”然后,他犯了一个错误——建议你们在拳击馆里,绝对不要做这样的事情,所有经过一点世事的人都不会做这种事:马西开始挑衅,他把两个拳击手套从“山羊”的肩膀上面打过去,打到沙袋上,就像一个滑雪者撞到树上。马西根本没时间看到“山羊”转身,就看到那位个子很低、长得很结实的金发小子在他眼皮下:两记空拳,左拳,右拳,左拳。马西躺倒在地,晕头转向,这个金发小个子男孩压在他身上,像马一样在咻咻喘气,好像从鼻孔里要冒出火来。马西微笑着,又站了起来。
“那你想来真的。”马西说。他把打沙袋用的臭烘烘的手套摘了下来,只留下绷带。他说:“来吧。”他先打出一记左拳,没有打中,在“山羊”的头上虚晃过去,“山羊”躲过之后,转过身,拳头很高,头很低。马西就站在那里,又瘦又高,手臂和肩膀都在摆动,就像在拳击比赛纪录片中看到的一样,另一个人在他的前面,缩成一团,就像一块冰雹。马西打出一记左拳和一记右拳,“山羊”在那个右直拳打出来之前,就已经看到了,他低下身去,重心落在腿上,从左边躲了过去,然后身体全力向上,打出了一记最近几个星期以来他练习了几百万次的上勾拳,打中马西的肝部,就好像肝脏的那个部位是身体上被照亮的区域,他能清楚地看到,因为老黑已经给他解释过了,如果打中那个部位,整个身体都得倒下。他好像一气呵成。这一拳之后,“山羊”又是一记右直拳,击中了马西的下巴,然后一记左勾拳击中太阳穴。在场的人,有几个可以发誓:他们看到马西是离开地面飞过去的,他最后倒在垫子上,晕过去五分钟。马西要比山羊重十二公斤,要比他高一拃。老黑马上跑了过来,一边骂,一边把“山羊”推开。所有人都围在马西周围,他们都没为难那个小个子牛人,也没听见他哪怕是小声地说一句“对不起”,因为很明显,他从来都没有学会过说话。
两天之后,拳击馆里来了一个小个子、有点富态的女人,她头上戴着一顶男式帽子。她说要找这里的负责人,老黑被叫了过去。
“您好,我是索尼娅·穆格奈尼。”
“您好,我是老黑。”
“晚上好,老黑先生。我来这里,是想请您让我儿子回来训练。您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喜欢某个东西。所有人都取笑他,他也没有什么天分,但是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个好孩子。他的生活已经很艰难了,他总是一个人……”
“太太,请等一下。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啊!”穆格奈尼太太有点儿不安地说:“他跟我说,他不能回来训练,因为他打了人。您应该原谅他,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您知道,他曾经受到的那些攻击,您也许能理解,也许……”
“太太,等一下。您是那个金发男孩的妈妈?”
“是的,当然,不是他,还有谁呢?”
“太太,您知道,来这里的男孩很多,他们总是免不了打来打去。”
穆格奈尼太太觉得他说的话很有道理。
“无论如何,您儿子随时都可以回来,您的儿子很有天分。”
“你们没有把他赶出去?”
“没有。当然,他回来后,不能再打其他孩子了。”
穆格奈尼太太笑了一声。
“是的,您说的有道理。”她说,“当时是他没有听到,所以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
“他没有听到?”
“是啊,我觉得很显然,是因为他没听到。”
“不会吧,我在办公室都听到了。”
穆格奈尼太太很不安地看着老黑,说:
“对不起,亲爱的老黑先生,六个月来,您没有发现我儿子是聋哑人?”
是啊,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老黑想:他已经很长时间都没有那种尴尬的感觉了,那时候,他正在看迪安·马丁演的一部无声老电影。他得出的结论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没有尴尬的感觉,这是成熟的结果:你有自己的事情做,别人也认可你,你有点儿肚皮,但是双臂还很结实,目光还很犀利。你已经过了那段不顺的日子——生活总是和你作对,让你陷入尴尬处境。你可能腰会有点问题,你开始让医生检查前列腺,有一天,你的膝盖可能会软弱无力,但是你不担心会遇到尴尬的场面。但是,生活会化身为一个壮硕的太太,戴着一顶男士的帽子来教训你,像一记耳光一样打下来,就在那里,在你的地盘上。在那里,你是所有人的头儿,大家都把你当师傅,都尊敬你,你粗声大气地朝他们吼叫,你拍他们的肩膀,他们会觉得很享受。生活这时候化身成一位妈妈,让你忽然不知所措,变得和小男孩一样满脸通红。
“聋哑人?”
“再一次说对不起,老黑先生。”穆格奈尼太太的声音里有点儿嘲讽,“我儿子来这个地方训练已经有六个月了,他一个星期来三次,如果他有时间的话,有时候来四次。我还给他买了个沙袋,放在他的房间里。您从来都没有发现,他是一个聋哑人?”
老黑看着眼前这位太太,他的肩膀垂了下来。忽然间,他脸上的皮肤也垂了下来,就好像有人在上面挂了十几斤东西。
“嗯。”他说,“没有。我很遗憾,我没有注意到,没人注意到。您知道。”
“不,我并不知道。”穆格奈尼太太的声音这时候充满讽刺。
“因为他总是待在一边,一个人练习,无声无息……”
“是啊,他是哑巴。”
老黑想,他最好什么也别解释,避免胡乱找借口,说些站不住脚的话,即使他比现在年轻四十岁,他也会觉得尴尬。他的肩膀垂得更低了,就好像在没人看见的情况下,陪练给他的双手各加了十公斤重量。
“我很遗憾。”老黑低着头,小声说。
“您别担心,老黑先生。我知道我儿子是个很内向的孩子,可能会让别人误解。这一点,我能理解您。也许,以后您这里的孩子应该多注意一点。”
老黑低着头表示同意,这时候,他的目光遇到了穆格奈尼太太那坚决而严肃的目光。
“再见,老黑先生。”
“再见,太太。”
不知道是因为那种尴尬产生了反应,还是出于同情和欣赏,或者纯粹是因为“山羊”突出的天分,从那天起,老黑就重点照顾那个结实的金发男孩:他宽大的额头,还有眼睛上面的阴影,就好像一副面具一样。老黑把他培养成了一个拳击手。那男孩的成绩都是靠自己的努力,也许还有老黑的热情培养。老黑眼看着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一天天成长起来了。
他看着山羊的肩膀一个星期一个样儿:伴随着他完美的左勾拳,背部也形成了一块块的肌肉,伴随着防御的动作,他的胸肌也出来了,还有他腿部的动作,非常灵活、完美。他非常好学,领悟能力极强,在一年之内,就已经准备好了第一次交锋。那是一次区域冠军赛,参加的都是初次参加比赛的选手,他取得胜利。在最后的决赛中,他用短短四十八秒的时间,打倒了一位大家都很看好的、中等个头的米兰选手。
我在“帐篷”剧场看到他比赛时,他已经接连两年是全国冠军,他正准备迎战欧洲冠军赛。那天晚上,他的对手是一个瘦高的小伙子,一双猫一样的眼睛,来自一个距离罗马很近的村子。那是一个不错的拳手,防卫相当严密,而且动作比较快,他想早晚有一天,他会打破“山羊”的传奇。但是他知道,那天晚上还不是时候,他本不应该做这个尝试。“山羊”接受邀请,参加了这次比赛,是因为对他来说,这是一种最好的训练方式。对于“山羊”的对手来说,他不想冒什么风险,只想近距离体验一下“山羊”的拳法,为以后战胜他做准备。但是,他一拳也没打中“山羊”。“山羊”等着老黑拍他的一条腿,告诉他铃响了,他就像机器人一样戴上头盔,跳到擂台中间,就像一头山羊一样。那个罗马来的小伙子按照自己的方式进行比赛,打出一记又一记左摆拳,想让那个眉毛浓密、身体结实的小子保持距离。但是,他一次也没有打中“山羊”。“山羊”就像玩儿一样,轻轻移动身体和腿,躲过他的拳头,一次又一次,就好像事先知道他要怎么出拳一样。那些没有躲开的拳头,他就用拳击手套迎过来,就像是拍蚊子那样。两个回合比赛,除了躲过那些拳头,他没有干别的。这两个回合的比赛折磨人心,一拳又一拳,我们可以看到,那个罗马男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在这两轮比赛后,那个男孩干脆果断的进攻变得松弛、凌乱。对于那个男孩来说,打中一次“山羊”,已经成为简单的面子问题,他越来越凌乱了。第二轮比赛的最后,那男孩累了,他因为无能为力而变得沮丧,他的进攻一开始很准,现在变得越来越急迫,留下很多没有防备的地方。
在第三轮比赛中,山羊开始像一个充分休息、刚美美吃了一顿的割草人进入山谷一样,进入到对手没设防的区域:他像玫瑰一样新鲜,等着对手凌乱的攻击,然后他快如闪电,连击三拳进行反击。躲,躲,躲,向左弯腰,上勾拳,向后转身。争取时间,时间。躲,向右躲,上勾拳,向后转身。看他比赛,真是一种享受。
在第五个回合中,罗马来的男孩向后打了个趔趄,倒在绳子上,裁判开始计数。他的教练也走了过来,看了看他,然后中断了比赛。
我第一次看到一个有能力和我抗衡的拳击手,这对我是一个打击。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到家门口时,我几乎忘了和佩佩道别。
“嘿!”我扭动钥匙时,他喊道。我心事重重地转过身来。
“嘿!”我说。
“晚安。”
“晚安。”
“你怎么了?”
“没事儿,我累了。”
我打开门要进去。
“他很厉害,是吧?”佩佩的脚已经放在脚踏上了,要发动他的小摩托车。我想了一下,我本来想缓和一下气氛,说:“比较厉害。”
但是,我最后说:“是的,他很厉害。”
三
情况发生了变化,忽然间,出现了一个能和我抗衡的人,或者说出现了一个值得一战的人。
在这之前,我只是一边儿待着,气定神闲,就差去集邮了。但是,这对我来说都没问题,甚至是迷人的,因为这世界上有那么一个地方,所有一切都很不一样。从这个角度看生活,实际上感觉很棒:我觉得我就像联邦调查局的一个密探,一个打入某地下组织的人,一部体现双重人生的电影中的主人公,需要隐瞒自己的另一种生活。我看到,所有同学都认为我是一个衰仔,我会想:你们真不知道内情。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个超人,一个超级英雄,像蜘蛛侠一样,我是彼得·帕克或者克拉克·肯特。
忽然间,我意识到:所有一切都是我的想象,我并非最强大的一个,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人可能都比我厉害。总之,我是超人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正是这个原因,当我知道老黑来找古斯塔沃,让我参加比赛时,我真觉得欢呼雀跃。
那好像是一个下午,“山羊”来到老黑的办公室,在他的办公桌上抛下一张纸条。老黑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有点担心,然后拿起了纸条,纸条上写着:我想和“芭蕾舞男”打一场。
老黑把纸条扔在桌子上,他想到的第一句话是:为什么?但是他知道原因,也许并不需要“山羊”重复一遍。老黑了解那种情况,他不喜欢这种事情。他知道那种感觉:就是怀疑自己是否是最强的,他知道在拳击台上,那种怀疑会变成一种魔怔。
老黑想起的第二件事情就是:他怎么会知道“芭蕾舞男”呢?
“山羊”第一次“读到”这个名字,是在米尔科的嘴唇上。米尔科是一个很平庸的重量级拳手,费了很大力气,才赢得了地区新手冠军,这是在他做水管工之前的事情了,后来他因为偷盗进了监狱。“山羊”在米尔科抖动得毫无条理的嘴唇上,读到了这几个字:芭——蕾——舞——男,好像是慢放一样,这个名字在他的脑子里,马上就像铃铛一样响起。“山羊”听他们说话非常费劲,因为米尔科和其他两人说话的时候,他们刚洗完澡,他们动来动去,身子转来转去,但是,“山羊”能感觉到,他们是在谈论一场比赛。那个重量级拳手滔滔不绝,他的那双斜眼显得万分激动,他的双臂时不时地抬起来做防守状,他打出两拳,然后把手收回来,动作并不连贯。“山羊”从他的嘴唇上甚至读到了:你们无法想象。无论米尔科说的是什么,但是很明显,那个人要比他模仿的好得多。几个星期之后,“山羊”才把所有信息连贯起来,明白米尔科说的是:那天他看到了我训练。忽然间,“芭蕾舞男”这个名字,“山羊”周围的人开始频繁提到,就好像一个你根本不知道的词,忽然间不停地冒出来,三句话里两句都有它,直到在你的脑子里形成这样一个形象:那是一个有传奇色彩的拳手,他在那个方形的擂台上,像蜻蜓一样飞舞,拳头像枪子儿一样快,像火箭一样有力度。决定性的一句话,“山羊”是在洛迪的嘴唇上读到的,“芭蕾舞男”和他是一个等级的。他只是隐约看到那几个音节:轻——量——级,出现在洛迪的嘴唇上,他就明白了,他们说的是他的等级。
这时候,“山羊”被关于我的传说迷住了。说白了,在他的眼里,没有人比我更能胜任这个传奇的角色:我的天分不容置疑,但是我从不参加比赛,我的拳头生猛,但是我的体格并不适合做拳手。在训练场外面,我是最衰的衰仔,还有我说话很少,而且很害羞。总之,我只是一个幻影。学校里,有些男孩都把我吹到天上了,有人甚至说,他们看到我在一个肮脏的地下室打了一场非法的比赛。有一次,我对一个和我一起唱合唱的同学——是的,我妈妈还逼我参加合唱团——说,我喜欢拳击。他看着我,眼睛里马上充满光彩,问我有没有看最近一次泰森的比赛。我说当然看了,现在泰森已经一文不值了。我们聊了一会儿拳击,他夸夸其谈,好像是个拳击方面的专家,但实际上他一窍不通。他确信卡修斯·克莱是穆罕默德·阿里一直以来的对手,阿里甚至还输过一场。他说的有点儿离谱,这很能说明他对体育文化的了解程度。无论如何,他忽然问我有没有听说过“芭蕾舞男”,我一下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算了吧。”
“怎么?”
“什么怎么?”
“你从来没有听说过?”
“是的,我听说过几次。”
他的双眼又开始发光。
“真的?”
“是啊,听说过几次。”
“你见过他训练吗?”
“没有,从来没有。”
“我见过的。”
“不会吧。”
“你知道他不打比赛的,是不是真的?”
“是啊,他们说过。”
“至少不参加那些合法的比赛。”
“当然,这很明显。”
“人们都说,他不参加比赛,是因为在擂台上,他可能会失手打死对手。”
“啊,真的?”
“是的,我可以发誓,我哥哥和他一起训练。”
“是吗,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恩里科。”
拳击馆唯一一个叫恩里科的人,是那个右手缺了三根指头的看门人,他不可能是我同学的哥哥,就像他哥哥不可能和我一起训练一样。
“他长什么样啊?”
“谁?我哥哥吗?”
“不,芭蕾舞男。”
“哦,他又瘦又高,头很小。他身上有很多文身,右眼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这基本上就是所有的描述。
就这些。
我说:“想想看,他们告诉我,他是一个很普通的无名之辈,你一般都不会正眼看的一个人。”
他对我摆了摆手,看着我,就好像在说:“你觉得可能吗?”
现在我不知道这个和我一起唱合唱、五音不全的男孩看了谁训练,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过别人训练,或者有没有哥哥。实际上,这说明了人们都在谈论我什么。
这个关于我的传说,是那些五官功能正常的人编造出来的,那些人可以通过自己的整体感受,构造一个基本接近现实的形象。但是,对一个聋子就不一样了,为了构造这样一个形象,他得左一片,右一片,把收集到的材料拼凑起来,他会得到一个什么形象呢?结果就是:那个杂种的名字口口相传,像一块磐石一样在你头脑里扎根,提到这个人,总是伴随着认同和羡慕的眼光,你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个人,这真让你抓狂。
当你是一个拳击手,你相信自己很强——可能是最强的。假如你发现,人们认为最强拳手之名属于另外一个人,一个和你重量差不多的人,你会琢磨一下,然后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跑到教练办公室里,告诉他,你要和那个人打一场,因为你每天都去那家该死的拳击馆,每天累得像孙子一样,想找到一个证据来证明人生并不是一坨屎。你并不想浪费时间,让一个叫“芭蕾舞男”的混蛋夺走你的头衔。
就这样,“山羊”那天走进了老黑的办公室,把一张纸条抛在他的办公桌上,上面写着,他想和我打一场。老黑想了想这是为什么,然后他自己找到了答案,然后又想,他怎么知道“芭蕾舞男”的名字呢,他又想原因并不重要。他看了那个男孩的眼睛几秒钟,说:
“芭蕾舞男不参加任何比赛。”
山羊盯着老黑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纸,草草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抛在了老黑的桌子上。
“说谎。”这是他写的话。
“我没有说谎。”老黑说,“我是说真的,孩子。芭蕾舞男不参加比赛。我和他的教练古斯塔沃很熟。以前,我也在他那儿训练。芭蕾舞男训练的时候,我看到过几次。没人知道是为什么,那家伙不上场。如果你问古斯塔沃,他也会支支吾吾,古斯塔沃通常都是很痛快的人。算了吧,孩子。他很厉害,这是真的,但是在我看来,你更厉害。无论如何,一个不上场的拳击手,让人们叫他芭蕾舞男好了。”
“山羊”不再看他的嘴唇,而是看着他的眼睛,他弯下腰,不紧不慢地在桌子上的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然后转身出去了。
老黑拿起纸条,转过来,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捏着,手肘靠在办公桌上。纸条上写着:在和“芭蕾舞男”交手之前,我不会参加任何比赛。
没有人以为他会来真的,但实际上,“山羊”后来打输了一场地区冠军赛、两场拳击馆之间举行的友谊赛、两场跨地区的联合赛,最后还有意大利冠军赛,这些比赛对他来说,本来都是唾手可得的事情。
他还是像往常一样进行训练,带着同样的激情,就像在准备比赛一样,但是当老黑去找他,带给他一份需要签字的比赛合同时,他只是摇摇头,像往常一样躲开,或者是接着做正在做的事情。老黑为了这件事,第一次打电话给古斯塔沃。
“喂。”
“你好,古斯塔沃,我是老黑。”
“你好,老黑,你还好吗?”
“还行吧,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