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边的女人

水有自己的考古方法,不是分层的,而是水平的,因此更忠实于我们对过往的感受,因为记忆就是此刻表面底下散落着的或近或远的东西。一根愿望尚未实现的绿色蜡烛,旁边是十二年后点燃的柯勒曼营灯。六年级教室里太阳下的粉笔尘埃,弥漫在大学图书馆高高的窗户旁,晶体管收音机里播放的一首歌,和匆促布置的婚礼接待处的同一首歌叠合。当詹姆士·墨瑞的女儿打算抽干池塘时,我就在想这些。她号称害怕被起诉,她已故的父亲以为竖了块牌子就能免除责任:钓鱼和游泳后果自负。

她雇了华莱士·鲁迪塞尔,他的任务是打开管式水塔的阀门,保持畅通,直到曾经的溪流再次变成溪流。我和华莱士一起长大,和很多同班同学不同,他和我还住在拉铁摩尔。华莱士继承了我们镇上的五金商店,那是镇上仅存的几桩生意之一。

“打赌你一定想要捞些高中时弄丢了的诱饵回来。”我问华莱士打算什么时候抽干池塘时,他这么说,“肯定有很多。有段时间你几乎每天晚上都去那儿。”

这是真的。我十七岁,住在一个只有三百人的镇上,整天都在打包杂货。那会儿没有网络,没有有线电视或者录像机,至少我们家没有。夏天的夜晚,我和父母一起听收音机,看电视,或者看看辅导老师给我的大学手册和助学金申请表格,但是我常常去池塘。四年级秋天,安吉和我开始约会。我们在黑夜里就找到了其他乐子。

华莱士和另一个朋友加入过我几次,但是我通常一个人钓鱼。在杂货店工作了一天,我不介意离开人群一会儿,而且暮光下的池塘很美。游泳的人和其他垂钓者都走了,留下啤酒和可乐瓶子,缠在一起的渔线,用来当椅子的灰渣砖块。夜幕降临以后,恋人们来到池塘,他们也会在岸边留下东西——避孕套和毯子,有一回一条内裤挂在了白橡树的树枝上。但是白天与黑夜缓慢交汇的那一个小时,池塘是属于我的。

这几年来,詹姆士·墨瑞的平底船已经变成了公共财产。我懒得游出去取船,于是买了一根二十英尺长的蓝色尼龙绳拴住了它。我从白橡树上打开绳结,把钓鱼装置和柯勒曼营灯放在船头,划到池塘中央。我一直钓到夜幕降临之前,白天尚未过去。好像从未有风,池塘和岸边一样平静。一切都静止不动,仿佛世界轻轻吸了口气,屏住,就连时间也停摆了,既不向前,也不向后。青蛙和蟋蟀都等待着彻底的黑暗才发出鸣叫,间或有一阵微风,我再次听到水浪拍打堤岸的声音。那年夏天快要结束时的一个夜晚,一辆卡车隆隆地驶向池塘。

星期天下午两点,另一位换班经理进来以后我就下班了。我不再住在池塘附近,但是我母亲还在那儿,于是我驶出杂货店的停车场,右转,经过拉铁摩尔仅有的一盏交通灯。左手边是四间关门的店铺,后面磨坊的水塔像一朵静止的云,蓝色的油漆从水箱上剥落。我经过安吉工作的格伦咖啡馆,不久又经过那幢小小的隔板房,安吉和我们的女儿罗斯住在那儿。安吉的福特福睿斯不在,只有罗斯男友的卡车。我没有进去,这个周末不归我,至少我知道罗斯在吃药,因为是我带她去诊所的。

很快就只有农舍了,大多年久失修——倒下的谷仓和柴房,生锈的拖拉机上缠着野葛和凌霄花。我最后向右转了个弯,停在我母亲的房子前。她走出门廊,我从她脸上失望的表情知道她搞错了时间,以为能看到罗斯。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她又回到里面。我沿着坡地往下走,跨过松垂的刺铁丝,穿过荆棘和扫帚草,这儿曾经是一片牧场。

卡车来到池塘的那个夜晚,下午的一场暴风雨加重了空气的湿度。晚上感觉更像是九月下旬,而不是八月中旬。划到筋疲力尽以后,我朝着遥远岸边的柳树掷竿,过去我在那儿钓到过鲈鱼。我用的诱饵是乐伯乐牌,我的最爱,既能在水面用,也能沉下去。我试了几次,一无所获,于是朝柳树划去,向小溪尽头的凹谷掷竿。一条小鲈鱼上钩了,我拉它上来,松开三爪钩时,它的红鳃扇个不停,使劲往水里钻。

过了一会儿,一辆卡车在泥路上颠簸着开到水边。灯光划过池塘,直到卡车猝然停在白橡树旁,熄灭了车灯。

从卡车打开的窗户里传出音乐声,穿过水面依然清晰,我听出了是哪首歌。驾驶室的灯亮起来,音乐停止了。过了一会儿,星星落满天空。一轮饱满的月亮爬上山脊时,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从卡车里走出来。我任由平底船朝着柳树漂移,担心任何动作都会暴露我的存在。男人和女人拔高嗓门,怒气冲冲,然后传来尖利的声音,仿佛来复枪响。女人倒了下去,男人回到车里。车灯亮了,卡车调头,轮胎使上力之前烂泥飞溅。接着卡车转上泥路,消失不见。

女人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她挪到岸边,坐在渣砖上。当天空中出现更多的星星时,月亮从柳树后面爬出来,我等待着卡车回来,或者女人离开,尽管我也不知道她能去哪儿。平底船朝着柳树深处荡去,垂落的枝条拂过我的脸。我不想动,但是柳条缠住了船。灰色的木板撞到岸边时断裂了。我举起桨,尽可能轻声地推开。我这么做的时候,船摇晃起来,金属工具箱猛地砸向船沿。

“谁在那儿?”女人问,“我看见你了,我看见了。”

我点起灯,朝池塘中央划去。

“我在钓鱼。”我说,举起钓竿和卷轴给她看。女人没有回答。“你没事吧?”

“我的脸肿了,”她过了一会儿说,“但是牙齿没掉。肿会消退的。到了明天我看起来可要比他好得多。”

我把船桨放在膝盖上。那么安静,仿佛连池塘也在聆听。

“你是说那个打你的男人?”

“是啊,就是他。”

“他还会回来吗?”

“当然,他会回来的。那个混蛋需要我把车开去夏洛特。再来一次酒驾他就得骑自行车去上班了。他喝得再多也会记得。不管怎么说,他没走远。”

女人指了指泥路,那儿有一抹微弱的灯光像狐火一样晃动。

“他这会儿正在喝着剩下的威士忌,听电台里乡巴佬们抱怨生活有多艰难。喝完了他就会回来。”

平底船向岸边荡去时,女人站起来,我把船桨的木刃插进淤泥里,保持着和她之间的距离。现在营灯的灯光映在我俩身上。她比我以为的要年轻,可能还不到三十岁。是个壮实的女人,屁股很宽,个子很高,至少有五尺八寸。她长长的金发显然是染的。左侧脸颊上有一道红色的伤痕。黄衬衫和黑裙子外面套着一件男式皮夹克。泥水溅在黄衬衫上。她举起手来,扇了扇嗡嗡的昆虫。

“这儿没那么多小虫和蚊子就好了,”她说,“这些该死的东西要把我生吃了。”

“除非我待在中间。”我回答。

我抬头看了看卡车。

“我觉得我要回去了。”

我举起船桨,心想如果男人过一会儿还不来找她,我就把船停在小溪的凹谷,穿过灌木丛回家去。

“我能上船吗?”女人问。

“我正打算再甩几次竿,”我回答,“我得回家了。”

“就待一会儿,”她朝我微微一笑,脸上和声音里的冷酷感变弱了。“我不会伤害你的,就一会儿。好让我摆脱那些虫子。”

“你会游泳吗?”

“会啊。”她说。

“那个打你的男人呢?”

“他要在那儿待一会儿呢,他威士忌喝得很慢。”

女人拍了拍裙子上的干泥,像是想让自己更像样些。

“就一会儿。”

“好吧。”我说着,划向岸边。

她爬上船头的时候,我稳住了船,营灯就在她的脚下。我划桨的时候,女人说着话,她没有转过头来,像是在和池塘交谈。

“我好不容易离开这个郡,那个狗娘养的又把我拖回来见他姐姐。她不在家,所以他去买了一瓶野凤凰,最后我们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想要躺在岸边,就在身下铺一条鞍褥。我告诉他没门,他从卡车里拿了这件夹克。他告诉我,可以垫在脑袋底下,好像这样我就能改变主意了。王子病!”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

“没有什么比得上回家,是吗?”

“你是拉铁摩尔的?”我问。

“不是,但是同一个郡。我是朗代尔的。你知道在哪儿吗?”

“嗯。”

“不过卡车里那位老兄曾经住在拉铁摩尔,所以今天真是一场克里夫兰郡的聚会,我估计你也不是游客吧。”

“我住在这儿。”

“还在念高中?”

我点点头。

马上就四年级了。

“我们曾经在球场上大败你们,”她说,“那可是大事。”

我们划到池塘中间时,我放下船桨。钓竿在我旁边,但我没有拿起来。灯还亮着,不过也不需要了。月亮在水面洒下银色的光芒。

“你回到夏洛特以后会不会报警?”

“不会,他们什么都做不了。但是这个混蛋会付出代价的。他留在毯子上的东西可不止这件该死的夹克。”

女人从夹克里掏出一只钱包,打开,空空如也。

“他今天拿了工钱,所以他没花在威士忌上的钱都在我兜里了。明天醒来他还以为最倒霉的事情就是宿醉呢,很快就会发现远非如此。”

“如果他认定是你拿的呢?”

“那我就消失一段时间。在夏洛特那么大的镇里很容易。不管怎么说,他不久就会住回这里。”

“他告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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