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边的女人

女人笑笑。

“他不需要说。你没听说过女人的直觉吗?再说,他总是说起这儿。说了不少坏话,但是这儿对他有吸引力。是啊,他会搬回来的,可能在工厂工作,等他们把土撒在他棺材上的时候,他还在这儿。”

她停下来,看看我。

“你呢?高中以后就去工作?”

“我要去念大学。”

“大学,”她说,仔细地打量着我,“真没想到。看你这样子像是会一辈子待在这儿的。”

华莱士在对岸挥着手,沿着池塘走来。他的裤子和网球鞋上都沾着泥。他大部分时间在室内工作,因此七月的阳光把他的脸和露着胳膊都晒红了。他指指阀门。

“这该死的玩意儿塞住了两次,但是就快好了。”

池塘像一只红泥碗,放着三分之一的水。曾经是浅滩的地方,现在露出了生锈的啤酒罐头,塑料诱饵盒,还有一顶棒球帽和一双夹脚拖鞋。更深的地方,沉了几年的圣诞树又冒了出来,黑色枝条上缠着红白相间的浮标,鱼钩,塑料蠕虫和鱼饵,还有一枚六英寸的乐伯乐诱饵,我冒险把它从湿滑的淤泥里拉出来。鱼钩锈得厉害,有一只掉了下来。

“让我看看。”华莱士说着,查看着诱饵。

“我以前用过这样的,”我告诉他,“一样的尺寸和式样。”

“可能就是你的。”华莱士说,把诱饵递过来,像是确定它的归属。“你还想要其他的吗?”

“不想,我连这个都不想要。”

“那我要了。”华莱士说着,从残枝上拿起一只黄色的三星手机。“我听说现在有人收购旧电器。可能还值几个钱,我这么做做加起来也有一百来块。最近我需要搞到每一分钱。”

我们在高大的白橡树下走动,坐在树阴里,看着池水慢慢变少。更多东西浮现出来——一根钓竿和卷轴,一个金属的诱饵桶,更多诱饵,鱼钩和浮标。水里出现了漩涡,鱼儿徒劳地想往它们世界的上层游去。一条大鲈鱼在阀门附近跳跃。

华莱士指指一只粗麻袋。

“太阳鱼会从下水管流出去,但是看起来我能搞到些大个子的烤来吃。”

我们注视着池水,很快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固定的漩涡。又有一条鲈鱼跳出来,在下午的太阳底下闪烁着绿色和银色的光芒。

“安吉说罗斯打算去搞笔贷款,这样明年就能去你的母校了。”华莱士说。

“毕业了才称得上是母校。”我回答。

华莱士捡起一根树枝,从鞋上刮了些泥下来。他想说点什么,有些犹豫,但还是说了。

“我一直很赞赏你负责的行为。我是说回到这儿,”华莱士摇摇头,“我们现在生活在不同的时代了。天哪,现在有些女人根本不知道也不在乎她们孩子的父亲是谁,更不指望他娶她。男人就更糟了。他们表现得好像跟他们没什么关系,甚至不想成为自己孩子生命的一部分。”

见我没有回答,华莱士看了看表。

“比我估计的时间要长。我得去次咖啡店,我还没有吃午饭。要不要帮你带些什么?”

“可乐吧。”我说。

华莱士开车走了,我想起当我把平底船划向岸边时,女人的右手拂过池水。

“很暖和,”她说,“比空气暖和。我打赌如果你跳下去,沉到里面,一定像是盖着条暖和的毯子。”

“水底很冷。”我回答。

“如果你下到那么深,”她说,“无论怎么样也都无所谓了。”

我们下船以后,女人问这是谁的船。我告诉她我不知道,开始把绳子系在白橡树上。

“不要系了,”她说,“我可能还会划出去。”

“我不觉得你应该这么做,”我告诉她,“船可能会翻掉,或者发生其他什么事情。”

“我不会翻船的。”女人说,从裙子口袋里掏出十块钱。

“这是谢谢你带我出去。还有这个,”她说着,脱下了夹克,“这件夹克还不错,而且他也不想要了。你穿着正好。”

“还是不要了。”我拿起钓鱼装备和营灯,看着她。“等他回来,你不担心他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吗?我的意思是说,我可以报警。”

她摇摇头。

“不要。听我的,他需要司机,所以他不会怎么样。你回家吧。”

我照做了,回家以后,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父母。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但是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随着时间流逝,我说服自己,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这会儿,拉铁摩尔的每个人都已经知道了。

那天晚上下班后,我最后一次来到池塘。尼龙绳子不见了,但是船桨放在前面的座位底下。我爬上船,举起桨,在下面找到一张十块钱。我划到池塘中央,系上乐伯乐,向池塘远远的岸边掷了出去。

随着夜幕降临,早先看起来还很清晰的东西变得模糊。有一次掷到了灌木丛里,我赶紧转动线轴,希望不要弄坏了乐伯乐,却导致诱饵掉得更深。钓竿已经弯了,我僵在那儿。换作其他时候,我都会划向障碍物,靠在船舷旁边,顺着钓线摸进水里,找到诱饵,松开鱼钩。但是那天我拉紧绳子,又狠狠一拽。诱饵还是一动不动。

我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有什么东西卡在芦苇秆里,可能是鲈鱼或者麝鼠。池水静止不动。月光亮了,像是要照透黑漆漆的池水。我拿出小刀,割断线,然后划向岸边,泊好了船。那天晚上我梦见自己的手顺着线一直往下摸索,只到头发缠住了手指。

华莱士的卡车开回了泥路。他递给我可乐,打开一只白色袋子,里面装着他的饮料和汉堡。我们坐在树下。

“现在水排得很快。”他说。

因为排水而无法呼吸的鱼越来越多,水面上都是鱼鳍。一条五磅重的鲶鱼蹦上岸边,像是指望有什么突然的进化。华莱士飞快地吃完汉堡,拿起粗麻袋,走进池塘的残余里。他用一根手指勾住鲶鱼的鳃,把它扔进麻袋。

不出半个小时,浅浅的池水里满是鲈鱼和鲶鱼。越来越多的鱼搁浅,华莱士像收掉落的水果一样捞鱼,他攥在手里的粗麻袋冲撞着,扭动着。

“你今晚过来,”他对我说,“还会有更多。”

夜晚到来时,出现了更多礁石,诱饵变少了。有一个威士忌瓶子,还有一只鱼饵桶,一些罐头,它们或许是翻滚着漂到了深深的池塘中央。接着我看见了那块渣砖,有什么东西搭在上面,像一只萎缩的胳膊。华莱士继续捞鱼,包括一条大鲶鱼,将近十磅,它的胡须和夜潜者的一样长。我踩进倾斜的红色淤泥,走得很慢,不至于滑倒。在距离那块渣砖只有一根钓竿长度的地方,停下脚步。

“你看见什么了?”华莱士问。

我等着池水回答我,没过多久,就有了答案。不是一条胳膊,是皮夹克的袖子,用磨破了的蓝色尼龙绳绑在砖头上。我踩进水里,把夹克从砖头上松开,我这么做的时候,想起放在船上的十块钱,她想当然以为我会找到。

我摸到夹克的右口袋里有东西,翻出来一只浸坏了的钱包。里面有两张沾满淤泥的塑料片,一张是驾照,还有一张辨别不清,没有钱。

我站在池塘中央,把钱包残骸扔进下水管道。放下夹克往回走时,华莱士正好捞起最后一条被池水抛弃的鱼。然后他系紧麻袋,扛了扛。他这么做的时候,二头肌和前臂的血管都鼓了起来。

“这些起码值五十磅,”他放下麻袋,“我再清洁一次下水管,然后就回家把这些鱼煮了。”

华莱士斜靠在下水口上,搬走泥块和木头。剩下的水顺着管道汩汩往下流。

“我讨厌看着这个池塘消失,”他说,“估计年纪越大,就越不想看到变化。”

华莱士抬起一麻袋鱼,扛在肩上。我们在日落前走出池塘。

“你晚点还过来吗?”他问。

“今晚不来。”

“那下次吧,”华莱士说,“要不要搭车去你妈妈家?”

“不用,”我回答,“我走路。”

华莱士开车离开以后,我坐在岸边。阴影笼罩着曾经的池水,看起来像是池塘又被填满了。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等我跨过刺铁丝网,回头看了看,再也分不清什么是过去,什么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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