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厄尔太太收走布恩牧师的盘子和咖啡杯以后,他逗留在桌边,看着厚厚的雪片落下来。花园被天使的翅膀覆盖了,紫荆的深色枝条如同披上白色的锦缎。不是刺骨的雨夹雪就算是好的啦。纽厄尔太太回到教区长家的餐厅时,布恩牧师这么跟自己说。
“这种天气外出的话你会染上风寒,”管家说,指指他的圣经,“这样你就不是自己读圣经了,而是听别人在你的棺材上读。”
“听得到吗,纽厄尔太太,”布恩牧师微笑着,“你是在怀疑教堂教义吗,死者已死,直到耶稣回归。”
“呸,”管家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布恩牧师点点头。
“是啊,我们也希望是个好天气,但是我保证我会去的。”
“再过一个星期也没关系,”管家说,“年轻人有的是时间。”
“已经八个月了,纽厄尔太太,”他提醒她,“还有,他们也不是那么年轻,特别是伊森。两年的战争夺走了他太多青春,甚至可能是全部。”
“我还是觉得他们能再等一个星期,”管家说,“可能到那时候,上校饮恨而终,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我更担心伊森撑不到一个星期就会做出可怕的事情,”布恩牧师回答,“还是出于他自己的决定。”
管家发出愤怒的叹息。
“我去把纽厄尔先生叫来牵马,带你出去。”
“不行,今天是星期天,”布恩牧师说,“他备好轻型马车就行。独处能让我思考一下下星期的布道。”
他松开车闸的时候,雪势还完全没有减弱的迹象,但是马车的帆布顶为他挡住了大雪,厚厚的羊毛外套也足够暖和。车轮轻轻地压过城市里被踩踏过的雪。没有其他声响,商店都关着,庭院和门廊也空荡荡的;唯一的生机是窗户里壁炉闪烁的火光。他经过诺亚·安德鲁斯的家。这位医生会责备他在这样的鬼天气出门,但是换做是诺亚,如果有任务在身,也会这么做。头顶,低低的天空呈现出铅灰色。布恩牧师心想,恰如其分。
五年前战争开始以来,他看到如邻居般和睦相处的家庭反目成仇,很多甚至还有氏族的亲属关系。人们不时拔拳相向,男人举着来复枪去教堂做礼拜,但是和郡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片社区至少没有发生过杀戮。相反,当地居民死在冷港、石河和夏伊洛国家公园,他告诉诺亚·安德鲁斯,在希伯来语中,夏伊洛的意思是“和平地带”。教堂宗教团体的大部分人都支持联邦,那些人一路向西加入林肯在田纳西的军队,还有些人加入了分裂派,包括戴维森一家。布恩牧师也向着联邦,尽管除了诺亚·安德鲁斯没有人知道。他告诉自己,为了在教堂中保有破损的仁慈,牧师必须保持中立。然而有些时候,他怀疑自己的沉默只是怯懦而已。
现在为联邦而战的伊森·布克想要娶戴维森上校的女儿海伦。这对情人在上星期的礼拜前来找他,再次请求他的帮助。他俩青梅竹马,春天的同一个星期日在法兰西布罗德河由布恩牧师施洗。伊森和海伦十二岁时,他们问他,到了适婚年龄,他能不能为他们证婚。大人都很吃惊。自从去年春天战争结束以后,布恩牧师注意到他俩会在礼拜前后交谈,看到他俩飞快的小动作。但是伊森去戴维森家的农场拜访海伦时,上校在门口拦住他,残存的手里握着一把柯尔特自动手枪。他发誓说,你别想活着踏上这门廊一步。伊森和海伦把他的话当真。连续八个月,每个星期天下午,伊森走三英里路到戴维森农场,为这个独手男人做最粗重的活,而他自己家只有一头伤了背的驴。海伦站在门廊向外张望时,伊森更换谷仓变形的木板和腐烂的屋顶,清理水井,把干草垛放进阁楼。之后,他站在台阶上和海伦聊天,直到夜幕垂落到山谷。然后他才走回农舍,他的寡妇母亲和弟弟妹妹们在那儿等他。
教会里打过联邦军队的人仿佛都已经打算把战争忘记,即便是里斯·崔普里特,他在冷港失去了两个兄弟,但是戴维森上校并没有,他在北卡罗来纳第五十五队服役过的侄子和表兄也没有。布恩牧师知道,胜者比败者更容易原谅。戴维森上校板着脸聆听整个布道,他与伊森还有其他退伍老兵,包括他自己的男亲属不同,上校每次来做礼拜都穿着浅褐色的军装外套。布恩牧师建议他把军装收起来的时候,戴维森上校便指指空袖管。他粗暴地回答,牧师,有些事情是无法忘怀的。
伊森那个星期天也在,他和布恩牧师一样,知道这个男人是认真的。即便是在战前,戴维森上校也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一点点小事就能惹恼他。一次一个小贩打趣说戴维森的种马看起来更适合耕地,警长和另外两个人好不容易才拖住上校没把他打死。一个不好相处的男人在四年间目睹周围人的死亡,变得更不好相处,当然,还有他那只被散弹枪炸飞了的手。然而其他人也很痛苦。布恩牧师在老人和年轻人的脸上都见过那种表情。他见证了家庭的悲伤,有时候还亲自带去死讯。那些没有男人去参战的家庭,也承受着他们的那一份恐惧和痛苦。他自己没有经历过这种艰难。即便是在战争最后一个残酷的冬天,他也没有缺少过木柴和食物,他没有孩子,不用担心儿子。没有其他人指责过他。他在那段黑暗时期几乎孤身一人,上帝的牧师是被保佑的。
马从鼻子里呼出白色雾气,蹄子小心翼翼地踩在斜坡上。一阵微风吹过,积雪倾泻。寒意从纽扣间钻进乘客的领口。雪地上出现浅浅的靴印。随着印子渐渐加深,布恩牧师辨别出脚跟的鞋钉,破损的皮革用报纸补过。当戴维森坐在他温暖的农舍里面,这个年轻人则忍受着长途跋涉。布恩牧师重新考虑了下周的布道。他思索着俄巴底亚书的第一章,而不是讲述善行的章节,你自己心中的骄傲欺骗了你。
靴印越来越深,马儿跟随脚印朝着远处烟囱冒出来的烟雾行走。马车驶过小溪时,冰在轮子底下吱嘎作响。其他情侣会私奔去得克萨斯,但是伊森的父亲在战争最后一年死于天花,他无法远离自己的母亲和弟妹。路面开阔起来,树木不见了。布恩牧师经过在积雪底下沉睡着等待春天的玉米和干草地。
伊森抱着一捆木柴走出柴房。他来到门廊旁,把木柴放在三根粗壮的炉柴边,又返回柴房。海伦站在门廊上,披着羊毛披风和围巾。她一看见马车便朝柴房大喊。伊森走出来,右手握着一把斧头。等马车在院子里停下,戴维森上校严厉的脸出现在窗户后面,又缩了回去。伊森把斧头靠在柴房边,把马拴在篱笆桩子上。他帮助布恩牧师从座位上下来,当布恩牧师踏上门廊时,他去拿水给马喝。海伦和他握了握手,他们的手一样冰凉。
“我们不知道你是否会来,”她说,“天气太糟了。”
门开了,戴维森太太端着杯咖啡走出来。
“欢迎,牧师,”戴维森太太说着,又对海伦说,“把这个给伊森,女儿。”
海伦接过杯子,递给等在台阶上的伊森。
“进来吧,布恩牧师,”戴维森太太说,“还有你,女儿,你也进来,至少进来一会儿。”
“除非伊森也进来,不然我就待在门廊上,”海伦回答,“但我们会听到你们说什么。”
布恩牧师进屋时,海伦坚定的手扶在门框上,确保门半开着。戴维森太太接过他的外套,消失在了后屋。外面的天气阴沉,客厅也更加昏暗。炉火提供的光亮慢慢地把房间展现在面前——一幅猎人和狗的画,一块紫红色的地毯,一把长靠椅和一个书架,最后,上校坐在远远角落的一张温莎靠背椅里。这位一家之长坐在那儿,几乎不理不睬。夹杂着几绺褐色的灰发向后梳着。尽管戴维森要年轻十来岁,布恩牧师在他面前从未觉得自己年长。
戴维森太太拿着一杯咖啡从后屋回来。
“这儿,牧师。”
布恩牧师感激地接过来,因为严寒从半开的门里钻进来,填充了火苗的热度。他把杯子举到嘴边,轻轻地吹气,于是潮湿的暖气拂过他的脸颊和眉毛。他喝了一小口,赞许地点点头。
“能够再次喝上真正的咖啡真是神的恩赐,”戴维森太太说,“我们已经很久没喝了。”
上校在椅子里动了动,他的目光凝聚在布恩牧师的圣经上。
“是不是应该把你的来访当成是公务?”
“是你女儿和伊森叫我来的,”布恩牧师回答,“但我也是大家的朋友,包括你。”
“把那扇门关起来。”戴维森上校对妻子说。
“不要,妈妈,”海伦在门廊里说,“我们要听你们讲话。”
布恩牧师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他差点想说有其父必有其女,谨慎起见还是没说。戴维森太太盯着地板。
“很好,”戴维森上校说,“寒冷能让我们跳过客套。你说吧,帕斯特。”
“我们是时候应该痊愈了,利兰。”布恩牧师说。
“痊愈,”戴维森上校举起左手,“你的朋友安德鲁斯医生会告诉你,有些事情没法治愈。”
“可能人类不行,”布恩牧师说,举起圣经,“但是上帝的恩泽可以。歌罗西书说,像上帝原谅你一样原谅他人。”
“所以你是来传播福祉的,”上校说,扯了扯袖子,火光照亮了手腕的残肢,“以命抵命,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所以也应该以手还手。”
“路加福音说爱你的敌人,对他们仁慈。”
“利未记说追捕敌人,”戴维森上校反驳,“他们应该倒在你的剑下。”
“你过度引用了旧约,”布恩牧师说,“那里面惩罚要比原谅多。”
“但是它们粘在一起就是一本书,”戴维森上校回答,“我们选择作为自己生存准则的章节。”
“伊森也吃了苦,”布恩牧师说,“你失去了一只手,他失去了青春。你在战场上目睹的一切他也目睹了。你对敌人的愤怒和仇恨他也都感觉到。”
“他现在对我的恨意并没有比之前少。”
“但是他不恨你,”布恩牧师回答,“更何况,他爱的也是你的一部分,而海伦也爱他。你看到他对你女儿,以及你整个家庭的奉献了。伊森已经脱下军装。他告诉我,为了安抚你他会烧了它,他发誓绝不在你面前提起战争。你还能说什么?”
上校指指失去的手。
“我已经回答过了,”他说,“不要其他的。”
“是啊,你回答过了,当着你家人的面,”布恩牧师说,语气也变得很简练,“那他们的愿望呢?”
“我的手没了,这是我的痛苦,不是他们的。”
好一会儿,唯一的声音是火苗的嘶嘶声和噼啪声。
“他们原本没有你的祝福也能结婚,”布恩牧师说,“他们现在还是可以。”
“是啊,让我们把话说清楚,如果他们这么做了,”上校回答,“海伦就再也别想踏进这个房子,如果我在任何地方看到伊森·伯克,城里,教堂里,我一定会杀了他。”
“那你也得杀了我才行,爸爸。”海伦在门廊里叫。
戴维森太太举起手来捂住耳朵。
“我再也不要听到一个字了,”她提高了声音,“再也不要。再也不要。”
当她转向布恩牧师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与其说是粉碎了,不如说是枯萎了。戴维森太太的手垂落在身侧,低着头。四年来她在没有丈夫的情况下独自维持着农场,除了女儿没有人帮忙。有两次外人侵扰,偷走了家禽,并且威胁说要把房子和谷仓都烧了。布恩牧师记得李将军投降的消息传来时,没有一个联盟士兵的妻子为失败而哀伤,包括他面前的这个女人。她们流眼泪是宽慰于战争终于结束了。
“谈论更多的暴力没有意义,”布恩牧师说,“过去的几年里,我们承受的痛苦还不够多吗?”
“我们,牧师?”戴维森上校涨红了脸回答,“你竟敢对我说你们在战争期间承受了很多痛苦。”
“把布恩牧师的外套拿过来。”上校对妻子说,这次戴维森太太照做了。
布恩牧师走出去的时候,伊森站在第一格台阶上,海伦站在门廊,他俩握着的手搭在分界线上。他们在争吵。海伦转向布恩牧师,流着眼泪。
“别让伊森这么做。”
“我们不应该劳烦你过来的,”伊森说。他空出来的一只手指指斧头,“这是唯一能让他满意的办法。上帝啊,我现在就动手。现在。”
布恩牧师上前一步,用手肘抱住他。
“你会流血至死,或者得坏疽。有什么好处呢?”
“我看到很多男人只有一只手臂,”伊森说,挣脱了布恩牧师的手,“他不也活着,不是吗?”
“和我一起回去,”布恩牧师说,“我保证我们能找到办法,不拿你的生命冒险。”
作者“罗恩·拉什”的其他小说
《炽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