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的,伊森,”海伦说,“求你了。”
“我们已经等了那么长时间了,”伊森也落下眼泪,“我做了所有事情,还是不够。”
“再等一个星期,”布恩牧师说,“再给我一个星期。”
“求你了,伊森,”海伦啜泣着说。
伊森用胳膊擦干眼泪。他点点头,朝着房子说。
“一个星期,”年轻人大声喊,“一个星期以后我就照做,戴维森上校,我发誓。”
“我一直把你当成聪明人,威廉姆,尽管你有着单纯的信仰,”第二天早上安德鲁斯医生说,“但是你的举动完全谈不上理智。”
两个人坐在后屋,这间屋子被用来当成办公室和检查室。布恩牧师来过很多次,他或者教会里的人生病都会来,但是更多时候,这个地方就像是沙龙,马歇尔受过优等教育的人在这儿无所不谈,从文学,政治,到科学,宗教。三十年来,这间屋子几乎没有变过。富兰克林钟在书架顶上嘀嗒响,旁边的罐子里装着粉和酊剂。中间的架子上庄重地摆着一排皮脊的医学书,底下是几册莎士比亚,司各特和萨克雷中间插着《自然中的人类地位》和《物种起源》。检测桌抵着对面的墙;房间中间放着一张红木桌,一边装饰着药丸切割机,分类账本和一个研钵杵,另外有一把银质的秤,有些年头了,散发着黯淡的光芒。桌子上放着盏油灯,还燃着火苗。因为拉着窗帘,漆黑一片的办公室有种忏悔室的气氛,就如同这间看起来亘古不变的房间一样,无疑更容易谈论常常被证实的恐惧。
“没有其他办法了,”布恩牧师说,“私奔不可能,上校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又无法说服他。年轻人什么都做了。八个月来,他承担一切重活。即便是这种天气,他还是在外面砍柴。他是胜利者,却提出要烧了自己的军装。”
“上校听起来和普罗斯彼罗很像。”安德鲁斯医生说。
“普罗斯彼罗原谅了他的敌人,”布恩牧师回答,“是伊森自己提出要做苦力的,他也证明了自己配得上任何男人的女儿。”
安德鲁斯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石楠木烟斗和一个烟丝盒,这是他参与激烈讨论时的习惯。他装好烟丝,点燃烟斗,手扇一扇,熄灭了火柴。
“看来你的新烟斗到了。”
“是啊,”安德鲁斯医生握着石楠木烟斗,“我只希望好办法也尽快漂洋过海。”
“你会帮我们吗?”
“你忘记我的誓言了,牧师。没有伤害。”
“你能治好的,诺亚,而且不单单是两个家庭,还是整个社区。”
“但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威廉姆,”安德鲁斯医生回答,“他们都是年轻人,两个人都美丽可爱。如果他们没法在一起,也都可以找到其他人结婚。时间或许会证明这是更明智的选择。”
“伊森已经下定决心,”布恩牧师说,“你不做的话,他也会自己用斧头。”
“你真的相信?”安德鲁斯医生问,“我以经验断言,一旦拿起斧头,这种脆弱的勇猛就没有了。我在波蒙格利医学院目睹过有同事在切开尸体时昏厥。这间办公室里也发生过。你认为无畏的男人,看到几滴血就不行了。”
“他在战争中见过鲜血和伤口,肯定也见过截肢,”布恩牧师说,“如果其他人不做,他就会自己做。要不是我阻止了他,他昨天就用戴维森上校的斧子做了。至于利兰·戴维森,你知道他的。你觉得他会不遵守誓言吗,任何誓言?”
“我不觉得,”安德鲁斯医生回答,“但这样他就承认他错了。”
钟半点报时。安德鲁斯医生把烟斗放在斑驳的木头桌上。
“我得去看看莉亚·布莱克伯恩。她已经发了三天高烧了。”
“你还没有回答,”布恩牧师说,但是也没有停下来等他回答,“我们都老了,诺亚。不像上校和那个年轻人,我们没有经历战争的暴力和痛苦。可能是时候履行我们的职责了,即便我们希望是以其他方式。”
安德鲁斯医生站起来,布恩牧师也是。
“老了,威廉姆?是啊,我也觉得。”安德鲁斯医生沉默了,揉着后背。“我看着其他人衰老,却不知怎么的以为这不会发生我身上。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有时候。”布恩牧师回答。
“可能是因为我们都在他人身上找缺点,而不是我们自己。”安德鲁斯医生说。
“我有理由在自己身上找到很多。”布恩牧师说。
“如果你是说战争时的中立立场,你想得太多,威廉姆。你已经做到最好了,我也是。”
“对教堂来说,还是对我自己来说?”
“谨慎是很必要的,”安德鲁斯医生说,“战争一开始我就没有表现过对联邦的同情。”
“但是你之前有过。我甚至都没有,”布恩牧师说,“或许如果我有,并且表现得很坚决,利兰·戴维森就不会加入邦联。”
安德鲁斯医生笑了。
“现在的情况应该能打消你这个无聊的念头。戴维森是一个只在乎他自己想法的男人。”
“但哪怕现在,我还是不理解他这样做的动机,”布恩牧师说,“他又没有要为之战斗的奴隶。”
安德鲁斯医生放下烟斗。
“可能我不该这么说,威廉姆,但是既然你提起人类动机的复杂性,或许你参与这件事情对你而言的好处等于那对年轻情侣?”
“我承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的,”布恩牧师说,“但是也很显然,并不是全部的意义。”
“你是否确定,如果我不帮他,他会砍断自己的手?”安德鲁斯医生问,“非常肯定?”
“是的。”
安德鲁斯医生张开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像是要防止一些想法突围而出。
“你打算让我什么时候做?”
“今天,”布恩牧师回答,“伊森说他可以等一个星期,但是我担心他等不了那么久。”
“那么今天下午五点吧,”安德鲁斯医生说,“我最后一个要走访的病人是下午四点,我得叫艾玛·特里普利特来做助手。但是你得清楚,我还是想要制止这出闹剧。我要让伊森知道你的动机并不只是为他着想,并且我还得告诉他,今天看起来勇敢侠义的行为,会导致将来的某一天他不得不用一只手维系整个家庭。”
“不是,不是他的手,”布恩牧师说,“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第二天下午,空气冷得让呼吸都结成白雾,但是布恩牧师和伊森在晴朗的天空底下出发了。马车慢慢地穿过城市。冰锥从柱子和雨篷上挂下来,路上覆盖着积雪和泥浆。尽管很冷,客人和店主们都站在路边。侄子死在乔治亚监狱里的伊夫林·诺里斯很不情愿地摇摇头,但是其他人都脱帽向布恩牧师和伊森致意。很多人伸手做出祝福的样子。圣经和背包放在他俩之间马车的座位上,戒指深深地装在伊森的右侧口袋里。
他们驶出城区时,其他车轮留下的印迹消失了。等他们进入树林,只有松鼠和兔子的踪迹。他们穿过结冰的断枝。一只红雀低低地在橡木枝上拍动着翅膀。
“归根结底就是负疚感,是吗,还有某人的鲜血,”诺亚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乙醚,“我是说,你的信仰。”
布恩牧师坐在手术桌上,脱去了衬衫,他注视着艾玛·特里普利特手里的不锈钢器具,她把它们煮沸,摆在白色的毛巾上。然后这个女人离开了房间,只剩他俩。
“我觉得是,但是我得补充,希望也是一个因素。”
安德鲁斯医生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无法相信我竟然被你说服做出这种野蛮的事情,而且理由是几千年前写下的几叠纸莎草。我们或许还住在泥屋里磨石取火呢。赫胥黎和他的x俱乐部很快就要在英国终止这种荒唐的事情了,但是在这个国家,我们还是相信为人类的努力带来进步的是惯犯而不是革新者。”
“我觉得我国军队也相信如此,”当艾玛·特里普利特回到房间的时候,布恩牧师回答,“最后那场战争中的死亡数证明一切。”
艾玛·特利普里特把方巾递给医生,医生示意布恩牧师躺下。
“你这个年纪的人有可能就醒不过来了,我让你说些遗言吧。”安德鲁斯医生一边把乙醚倒在布上一边说,“但是你如果真的死了,而你形而上的观点是对的,你最好快点彻底解决我们的争论。”
布恩牧师正要说起纽瓦尔太太的教条主义观点,方巾盖住了他的鼻子和嘴,世界晃了晃,漆黑一片。
树林变得稀疏,山谷呈现在他们面前。戴维森的农舍出现了,伊森摇着缰绳加快了马的步伐。布恩牧师的手腕阵阵抽痛,曾经手的位置此刻有隐约的痛感。他的大衣口袋里放着一瓶鸦片酊和一把勺子,但是他得等到回城前才能吃一剂。马车挤过小溪时,布恩牧师疼得喘起来。
“抱歉啊,牧师,”伊森说,“我应该让马走得慢些。”
“你等了那么久,”布恩牧师回答,“有点着急是可以理解的。”
一条猎犬跑出门廊,叫个不停,直到它认出伊森。马车停在农舍前,伊森把缰绳绕在刹车上,跳下车来。他帮着布恩牧师从马车座位上下来,小心翼翼地不碰到缠着绷带的手腕。前门打开了,海伦走出来站在门廊上。布恩牧师从座位上拿起圣经。
“带上包。”布恩牧师对伊森说,踏上门廊。
“发生了什么,牧师?”她问,接着她的脸色刷白。
伊森拿来包,布恩牧师用手肘和体侧夹住。
“站在我身后,”他对他们说,“可以进来的时候我会叫你们。”
布恩牧师走进客厅昏暗的灯光里,把圣经和包放在灯座上。戴维森太太过来帮他拿外套,他告诉她,她得帮他一把。她接过外套,并没有去挂起来。布恩牧师翻开圣经,找到他想找的那一页。他把圣经打开着,两根手指插入纸板和绳结之间。他用手指提起包,像是掂着分量。然后穿过房间,朝上校坐着的地方走去。
“我把你当成守信用的人,利兰,”布恩牧师说,把包放在温莎椅的旁边,“你愿意就打开看看吧。”
布恩牧师走到门边,叫伊森和海伦进来。他用一只手拿起圣经,站在两个年轻人中间。
“马可福音第十章,第九节,”布恩牧师说,“所以,神配合的,人不可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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