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巴士

莎布拉换下礼拜服,帮着做完午饭,把桌子清理干净,碗碟也洗完放好以后,去了大路上面的高地牧场看车流。从记事起她便一直这么做。过去几年里,她的兄弟杰弗里还陪她一起。他们随便选一个除了北卡罗来纳之外的州名,等着看哪种车牌最先经过。杰弗里总是选田纳西或者佛罗里达,因此他总是赢。杰弗里多年前就厌倦了这个游戏,所以现在只剩莎布拉一个人。她的母亲六月的时候说,一个快十六岁的女孩不应该热衷于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但莎布拉还是坚持去。星期天下午是她仅有的自由时间,她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她听见货车引擎声,低头看着农舍。她的父母和杰弗里正要出发去布恩买冰淇淋,然后去十字山谷看望柯利阿姨,听听大表兄杰姆从越南传来的消息。他们六点左右回来,在此之前,莎布拉要开始准备晚饭。尘土在小货车后面飞扬,直到县道尽头,一块灰色的木牌子上写着蓝山大道。车子左转,经过停车带和野餐桌,消失不见。莎布拉坐下,膝盖蜷到胸口。车流排成一列缓缓向前,意料之中,因为再过两天就是独立日了。

一块块车牌相继出现,但是莎布拉总能说出是哪个州。有些比较棘手,特别是北卡罗来纳和田纳西,都是白底,黑色字母和数字,即便如此,她还是能够分辨。但是莎布拉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在寻找像新墨西哥,加利福尼亚或者阿拉斯加这些遥远的地方,车牌上有蓝色,金色和红色。每次有一辆经过,她都会想象生活在那样的地方会怎样,在这个阴郁的农场,日子过得像滴落的糖浆一样缓慢,每个星期她都重复同样的事情,从清晨给奶牛挤奶开始,到晚上收拾碗碟结束。即便像星期天这样最好的日子,她的父亲不要求她和杰弗里干农活,但早晨还是要听布道者讲述世间的罪恶,每样东西,从汽车电影院到摇滚音乐,都是恶魔的勾当。

等到九月份,学校重新开学以后,事情也不会变得有多好。莎布拉三年级时最好的朋友希拉·布兰肯希普五月份退学结婚了。下午和周末还是要干活,包括秋天收割烟叶,这是最累最脏的活。用去垢皂都没法洗干净手上的树脂,沾到头发上就必须得用剪刀剪。

面包车出现在莎布拉的视线中时,她已经数过了三十七个州。车的两侧和顶部都画着各种形状和颜色的花朵。后窗有几个巨大的紫色字母,写着魔法巴士。面包车驶入停车带,噼噼啪啪地停下来。走出来两个女人。高个子打开引擎盖,扬起一股蒸汽,她俩就不见了踪影。等到烟雾消逝,她们和车都还在那儿。莎布拉知道散热器需要加水。她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牛仔裤上的灰,向房子走去,从门廊取了牛奶桶。

莎布拉沿着斜坡向大道走去时,发现那不是两个女人,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两个人都是长头发。女人看起来并不比莎布拉大多少,穿着软皮做的宽松裙子。没有戴胸罩,也没有化妆,但是脖子里挂着一串珠子。男人年纪大一点。系着红色的印花手帕,穿着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和一件剪去袖子的绿色美军衬衫。衬衫翻领的纽扣上写着充实你的头脑。他很久没有刮过胡子了。嬉皮士,别人这样称呼他们,但她父亲在电视上看到这些人的时候会用更难听的称呼。莎布拉在停车带旁边停下脚步。

他们都光着脚,但女人还是钻进黑莓地里,把黑莓装进纸杯时,手指上沾满汁水。她一边钻进另一片灌木,一边欢快地哼唱着。男人站在面包车旁边。

“你们不应该摘黑莓的。”莎布拉说。

女人转身微笑着。

“为什么不啊。”她柔声问。

“护林员说的,因为这儿是政府土地。”

“这样我们才更有理由摘呢,”男人看着她说,“这块土地是人民的。”

他的声音和那个女人的一样,非常柔和,像是电视里的播音员。莎布拉把牛奶桶换到了另一只手。

“我只是说说,好让你们知道,”她说,“护林人每个小时都会过来。”

一辆旅行车经过野餐区域标牌,亮着转弯灯,减速,然后又加速开走了。孩子们的脸挤在后座的车窗边,眼睛睁得大大的。

“总好过看到一只熊吧,但是对父母来说,我们或许更可怕。”男人说,看着旅行车消失在拐角处。

女人从黑莓地里走出来,把杯子递给莎布拉。

“吃点吧。”她说。

“你过来些吧,我们不是坏人,”男人走到女人身边,“就像歌里唱的,我们不过是在星期天下午找点乐子。”

“好吧。”莎布拉说着走近了一些。

女人往莎布拉空出来的手里倒了五颗莓果,又给了男人五颗。莓果已经熟透了,莎布拉的嘴里都是甜美的汁水。

“我叫温迪,”他们吃完以后女人说,“这是托马斯。”

“我叫莎布拉,莎布拉·诺里斯。我住在山脊那边。”

“莎布拉,好美的名字。”温迪说。

“听上去很有异域风情。”男人说。

“不管怎么说,”莎布拉说,“我估计你们用得上水桶,在大道那边有条小河。”

“哪里?”托马斯问,接过水桶。

莎布拉指了指一片桦树林。

“你真好啊,”温迪说,“在路上最棒的事情就是遇见那么多爱和善意。”

托马斯穿过大道,走进树林。温迪坐在停车带的路沿上,招呼莎布拉和她坐在一起。

“我的表兄杰米在部队里,”莎布拉说,“托马斯过去也是?”

温迪看起来很疑惑。

“哦,你是说他的衬衫?”

“是啊。”莎布拉说。

“没有,托马斯崇尚和平,反对战争。”

“那他肯定抽了个好号码,”莎布拉说,“杰米的号码是三十二。”

“托马斯三十岁了,”温迪说,“那会儿还没有开始乐透。他们也有征兵,但是他没有被挑中。你表兄在越南?”

“是啊。”莎布拉说。

“他为什么不做一个拒服兵役者?”温迪问。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说你不希望伤害他人,特别是在一场我们不应该参与的战争中。”

“我猜杰米觉得那是他的责任,”莎布拉说,“就好像杰西叔叔参加过二战,我爸爸去了朝鲜。”

“嗯。我希望越战能快点结束,”温迪说,“这样你的表兄和其他人就能回家了。”

一辆轿车拖着银色的房车经过,后面还跟着一排车。好几个司机经过时都盯着他们看。莎布拉心想,他们大概觉得我和温迪还有这辆车是一伙的。这个念头让她愉快,她希望自己没有穿这件格子图案的女式双兜牛仔衬衫就好了。

“他肯定很想念这儿,”温迪说,“这儿太美了。”

“也不是一直这么美,”莎布拉回答,“常常有大雾,人都快要窒息了,而且雨一下就是好几天。只有夏天有这样的好日子。”

“旧金山也是这样,”温迪说,“但是我喜欢灰暗的天气。像是在城市外面盖了条柔软的毯子。让人感觉舒适,安全,温暖。这样的早晨,我和托马斯会在床上躺半天。”

莎布拉看着温迪的左手。

“你和托马斯认识很久了吗?”

“到今年九月就一年了。”温迪说。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有一个星期天,走了很长的路想看看城市。但是我显然不认识。托马斯出现了,自愿当我的导游。”

“所以你不是在那儿长大的。”

“密苏里。”

“你还去念大学吗?”莎布拉问。

“不去了,”温迪说,“和托马斯在一起我学到了更多。”

“比如?”

“人们需要付诸行动而不是嘴上说说。就像这次旅行。有一天托马斯说我们应该去旅行,两小时后我们就上路了。”

托马斯从树林里走出来,右手提着水桶。他过马路时,水漫出来,打湿了灰色的沥青路面。

“需要帮忙吧,宝贝?”温迪问,伸手想要从路沿站起来,但是托马斯摇摇头。

“我从没去过任何地方,”莎布拉说,“唯一一次离开北卡罗来纳是学校组织去诺克斯维尔。”

“你们家从来不去度假?”温迪问。

“我和弟弟杰弗里一直想要去佛罗里达,”莎布拉说,“但是我父母说没钱。”

“不需要钱,至少不需要很多钱,”温迪说,“托马斯和我六星期前离开旧金山时只有五十块。”

“那你们吃什么呢,怎么买汽油?”

“分享东西,”温迪说,抚摸着脖子上的珠子,“我每天都串珠子。别人拿钱来换,或者食物,甚至汽油。托马斯也有东西可以拿出来分享。”

莎布拉向西眺望祖父山。太阳挂在山顶,像钓鱼浮标似的,等待着被什么东西拽下去。她的父母和杰弗里可能已经离开了柯利阿姨家。是时候穿过牧场往回走了,但是莎布拉不愿意。如果面包车早点开来就好了,她家人一出门就开来。

托马斯关上引擎盖,朝路沿走来,但是没有坐下。他把水桶递给莎布拉,她站起来接。温迪也站了起来,托马斯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过来,亲吻了她的脸颊。

“我们可以走了,宝贝。”他说。

“但是这儿真不错,”温迪说,“我们待一个晚上吧。”

“是不错,”托马斯说,“可是我们吃什么呢,女士?”

“我们有足够多的面包和花生酱做三明治吃。”

托马斯叹了口气。

“我们有十八块。我在想,我们可以在布恩停一停,吃顿真正的饭。”

“我可以让你们吃顿好的,”莎布拉说,“而且不用花钱。”

“你真是太好了。”温迪说。

“你的父母呢?”托马斯问,“他们可能不会赞同你为陌生人做这些,特别是看上去像我们这样的。”

“我不会让他们知道的,”莎布拉说,“天一黑他们就上床了。你们可以吃鸡肉、豆子,还有玉米面包,我会做一些土豆色拉。还能带些新鲜牛奶给你们。”

“这些值得我们等上几个小时。”托马斯说。

“但是你得把食物带到这儿来,”温迪说,“在夜里。”

“你们可以在谷仓和我碰头,”莎布拉说,“我会指给你们看在哪儿。天黑以后,你们就能过去。”

“我们怎么回来呢?”托马斯问,“我们没有手电筒。”

“我会给你们一个,或者你们也可以在谷仓过夜。第二天早晨我会过去挤牛奶。”

“我们喜欢待在外面,看看星空,”托马斯说,“但是吃的听起来不错。”

“你肯定这样没问题吗?”温迪问。

“我真的很愿意为你们做些什么,”莎布拉回答,“像你说的,分享令人愉快。”

温迪微笑着伸手摸了摸莎布拉的脸,停留了一会儿。莎布拉感觉到手心的温度。

“你会喜欢旧金山的,莎布拉,”温迪说,“它也会喜欢你。”

莎布拉在家人回来前只够时间做土豆色拉。杰弗里冲进来,抓起棒球手套,父母刚进屋,他就又跑了出去。

“去别人家做客的时候,那孩子像个弹簧一样坐不住。”

“十二岁的男孩都这样,”她父亲说,“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和别人不同。”

他们能听到球撞在柴棚上的声音。

“妈的。想起来了,”她父亲说,“我得去把喷淋罐装满,明天要用。”

他走出门去。撞球声停了一会儿,又开始了。母亲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你磨磨蹭蹭的,姑娘。”

“我打算做土豆色拉,”莎布拉说,“花的时间比我预计的长。”

“好吧。不用担心,”母亲说,“你爸爸和弟弟靠那些冰淇淋还能撑一会儿。”

母亲给鸡肉上浆,开始油炸,莎布拉拿出豆子,摆好玉米面包,放进烤箱。

“柯利阿姨怎么样?”莎布拉问。

“还行,不过她觉得杰米不会活着回来了。”

“她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已经有第二个从十字谷去的男孩死在那儿了,”她母亲说,“死者成三,她是这么对你爸爸和我说的。”

莎布拉露出痛苦的神情。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她母亲问。

“好像这里的每个人都抱着最坏的打算。”莎布拉说。

“我不这么想,”母亲说,“如果孩子在那儿,任何人都会担忧的。”

“杰米不是非去不可,”莎布拉柔声说,“他可以告诉军队说不想再打仗了。他可以成为拒服兵役者。”

母亲正要把炸鸡夹到吸油纸上,她停下手里的动作。

“天哪,姑娘,别让你爸爸听到你这么说。你知道他上回在新闻里听到这种东西的反应。他不想再被自己的女儿惹恼,而且他今天对你特别好。”

“什么?”莎布拉问。

“你的生日礼物,”母亲说,“我不小心说漏了嘴,但是只有五天了,所以我告诉你吧。我们去凯马特买了你一直想要的唱机。”

“但是你们都说太贵了。”莎布拉说。

“你爸爸说我们应该把这个夏天你错过的所有冰淇淋都算成钱。不管怎么说,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六月的雨水会帮我们度过干旱。到秋天,我们的谷仓会装满干草和处理过的烟叶。”

莎布拉的母亲把最后一点油倒进一只旧的咖啡罐里,转身,微笑着。

“看,这不是什么最坏的打算,是吧?”

“嗯。是啊。”莎布拉说。

“那么笑一笑,叫你爸爸和弟弟过来吃饭吧,不要让他看出来你已经知道唱机的事情了。他希望给你一个惊喜。”

农舍的灯都熄灭以后,莎布拉从枕头底下拿出手电筒。她脱下胸罩,穿上一件胸口印着田纳西字样的橘红色t恤,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装了一只食物袋。第二天怎么解释消失了的食物,莎布拉不知道。可能不需要解释,她告诉自己,但是我至少还得去看看。

莎布拉打开前门,向谷仓出发,她循着门廊的灯泡和自己的习惯走,看到一抹微弱的橘红色光线时,已经快要走到谷仓门口了,她还以为那是一只发光虫,直到打开手电筒。托马斯坐在谷仓地板上,背靠着马厩的门。温迪坐在几尺远的地方。他们中间放着一只亮黄色的双肩包。

“爸爸不允许在谷仓里抽烟。”莎布拉说。

托马斯笑笑。

“这不是烟,至少不是他想的那种。”

托马斯吸气的时候,橘红色的一端微微发光。过了一会儿,他噘起嘴唇,让烟雾从嘴里滑出来。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温迪,她也做了相同的动作。

“你抽过大麻吗?”托马斯问。

莎布拉摇摇头,回头看了看农舍。如果大麻的气味传得足够远,她父亲会闻到。莎布拉告诉自己,不会的,你不过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乐意。”托马斯说。

“我听说过这玩意儿的功效。”

“好还是不好?”托马斯问,从温迪手里接过大麻。

“不好。”莎布拉说。

托马斯又呼了口气,让烟雾弥散在他们中间。

“谁告诉你的?”

“我的健康老师。”莎布拉说。

托马斯举起大麻烟,做了一个缓慢的旋转的动作,像是在空中写了些什么。

“你觉得他嗨过吗?”

灰头发的波德斯先生是位教堂执事,甚至都不抽烟,莎布拉试图想象他像托马斯和温迪一样,吸一口气让大麻烟停留在肺里,然后再慢慢地吐出来。

“没有。”莎布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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