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利,难道这不是一个很棒的名字?”
“是个好名字。”
吉尔弗勒先生猜测信里的那些说法只不过是在隐瞒诸多的道德罪恶罢了,随便用一个名字来替代布莱达本人也不甚明了的那些买春客人的名字;而所谓礼物则是另一种托辞,指的是在码头周边某座房舍的门口从男人手上转到她手里的钱款而已。
“我会梦到布莱达和比利的。”贾斯蒂娜说道,一边从浴缸沿口上滑下来,站到地上。
柯罗赫西神父听着贾斯蒂娜的告白。她述说了因为布莱达打来电话,姐姐是如何跟她发脾气的。她说,她走进厨房告诉梅芙布莱达在电话里讲了什么,而梅芙根本就不听;梅芙在用干毛巾擦杯子,紧跟着就失手把正擦着的一只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然后梅芙就开始哭了,泪水从脸颊上簌簌流淌而下,顺着脖颈淌到连身裙的领口里。家里已经有个老人因为病痛都多年无法自己整理床铺了,但这似乎还不够烦人;米克塞还动不动就出入酒吧鬼混滥饮,但这依旧似乎还不够烦人;还要加上一个有学习障碍的小姑娘,再加上那个像一处垃圾场的后院,这难道还不够烦人?整个爱尔兰难道还有别的女人,能忍受比这更多更糟糕的吗——尤其是,在这一切之外,还有个像布莱达·麦奎尔那样的小娼妇竟然来添乱,而镇上的人们都以为上次看到的已经是她最后一次的背影?
贾斯蒂娜在忏悔中把所有经过都说了。她是坏人,她说。她刚刚在电话里跟布莱达有说有笑了片刻,梅芙随即就在厨房里哭开了。布莱达让她去都柏林,说她们会过得很精彩很带劲。不管怎么样,要弄到一些路费,布莱达说,就跟吉尔弗勒先生拿点钱吧,随便多少。然后坐下午两点半的大巴,就是她以前乘过的那同一趟车。来都柏林待上几天吧,那又能有什么坏处呢?“我会把全套秘密告诉你的。”布莱达说。
柯罗赫西神父默默听着;他的手指交叉紧扣在一起,这是他听人忏悔时最常用的姿势;他把头转向一旁,好让耳朵能听到从格子窗上的帘布后面传过来的小声告白。所有来向他忏悔的人在陈述时,神父从来都不插话,除了曾经打断过贾斯蒂娜;现在他再次这样做了。
“噢不,贾斯蒂娜,你不能去。”他说。
“神父,我是不是该为梅芙说一声万福玛利亚?”
“贾斯蒂娜,告诉我,你不会想要跑去都柏林吧?你可不能再让你姐姐不安心烦了。”
“只是布莱达去了那儿呀。”
“我知道,我知道的。”
他还记得她们在钻石街上玩耍的样子。那时两个小女孩才五六岁,贾斯蒂娜的黑头发剪了齐刘海,顺着脸庞两侧的弧度卷曲披挂着,而布莱达则很瘦小,像只鼬鼠。入读修女学校后,布莱达成了修道院嬷嬷们眼中的灾星与噩梦:她机灵狡黠,精明而且颇有策略机巧,散布起流言或说起怪话来很会拿捏分寸,也懂得所有那些不用说出声的花招手段,来表露她对老规矩的轻蔑和挑衅。长大一些之后,她开始涂口红;到了最后,她更是肆无忌惮,常常身穿印有扎眼粗口的t恤。
“神父,假如乘上大巴去那里,是不是就做了一件坏事?”
“我想大概是这样的。贾斯蒂娜,你还有别的事要求告吗?”
“没了,就是梅芙哭得很伤心。”
“离开忏悔室的时候,帮我点上一支蜡烛。礼拜六来打扫地面,擦干净那些铜器。”
又一次地,神父想起她初领圣体之后独自站在教堂外面圣祠旁的情形:她的头稍微仰起,脸上洒满了阳光,那束铃兰还是紧紧地抱在胸口。她从小格子间离开之际,神父低声说了句为她祈福的祷告词,因为他知道这是所有言语中她最喜欢听到的东西。她或许会去到儿时朋友那里,或许会忘了他所说的意见,或许她能莫名其妙地弄到大巴车费,然后就走了,谁也不告诉——这让神父感到有些悚然惊惧。
两天之后,趁着贾斯蒂娜在教堂擦洗地板的空当,柯罗赫西神父拜访了那座位于钻石街的房舍。
“请进,神父,请进。”吉尔弗勒先生在家迎客。
他领着神父进入一个房间;那里电视上播放着的一场足球赛正在进行中,是阿斯顿维拉对阵阿森纳俱乐部队。吉尔弗勒先生说他儿子刚才在看比赛,然后有电话打进来,说麦克卡伦大屋的一个水槽不通,漫出来了。吉尔弗勒边说边关掉电视。梅芙也不在,去买切片熏肉了。她很快就会回来,他说。
他们谈起吉尔弗勒先生很多年前在教堂做过的一件活计,那次是给教区会议室装了个水槽。神父说那水槽如今还很结实,很好用。一直都在用的,他说。
“那是只贝尔法斯特水槽,”吉尔弗勒说,“好家伙,那东西的名称就叫贝尔法斯特水槽。没有比那更好的货了。”
“确实。”
“神父,请坐。我自己也得坐下来了。这双老腿已经不管用了。”
厨房那里传来声音。吉尔弗勒先生向外大声招呼他的儿媳,说柯罗赫西神父在这里。梅芙走进来,大外套还穿在身上,头发用一条丝巾扎着。神父开口道:
“贾斯蒂娜的事,我有话要说。”
“她让您觉得厌烦了吧?”
“哦,没有,没那回事。”
“她老是待在教堂那里。”
“梅芙,教堂欢迎贾斯蒂娜去。问题不在这里,而是她提到了布莱达·麦奎尔。我担心的是贾斯蒂娜可能会自作主张跑到都柏林去。”
一阵沉默。牧师感觉到,吉尔弗勒先生似乎要说什么但又改变了主意;他还意识到梅芙在以讶异的眼神盯视着他,似乎一时难以置信。柯罗赫西在一旁看着她,她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爆发:此前也有一两次,当牧师说出对她妹妹的担忧,她一下子就表现得冒失急躁,几乎是粗鲁无礼。牧师依旧没开口说点什么;沉默在继续。
“她永远去不了的。”终于,梅芙说道。
虽然成功地控制住了慌乱躁怒,她的语调中透露出的却依旧还只是一种犹疑不定、把握不大的愿望而已。这一抹渺茫的微光在她眼中闪烁,所以她摇了摇头,仿佛是要甩掉内心的不确定与忐忑感。
“神父,她怎么有办法去呢?”
“每天都有班车的。”
“但她要有钱啊。每拿到一分钱,她马上就会花光了。”
“我说的只是我想到有可能会那样,因此你们要注意着她。”
梅芙没有回应。吉尔弗勒先生说不会让贾斯蒂娜有机会登上大巴的。他自己会经常到广场那边去坐坐,在班车进出的地方多留心看看。
“如果她搭谁的顺风车,那就更糟糕。”
柯罗赫西神父说这一句的时候,梅芙倦怠地闭上了眼睛。她叹息着,然后转身走开,努力压制住心头怨忿的冲动。柯罗赫西神父为她感到难过和可惜。这个家真的不容易当,她已经竭尽所能了。
“我们会多注意看着她的。”她说。
这个礼拜六的晚上,晚弥撒仪式结束之后,在关上教堂大门时,柯罗赫西神父疑惑自己是否已经成为绝望的牺牲品或掌中玩物;绝望是正典圣经中提到的最严重的罪恶,对一个牧师来说尤其如此。街道拐角边、小广场上,男人们站着聊天,有的点起香烟,争论着第二天奥法利郡橄榄球队胜出的机会。女人们则相互挽着胳膊拉着手,一边散步一边说话。孩子们将从奥唐奈尔快餐店里买的炸薯片拿回家。教堂显赫辉煌的年代大概已经消失,他的信众集会人群日渐缩减,他的影响力也衰退到近乎不值一提,但人们的日子在好转,原先贫困遍布的地方现在有了钱,本来只有恭顺谦卑的地方如今有了雄心热望。人们得到了解放,他们昂首阔步的样子是过去很多辈人们所不曾有过的。人们穿自己想穿的衣服,说自己想说的话,他们自由地选择停留在哪里或离开。他白天去拜访过的那位女士,如果她能够摆脱那个智障的妹妹,是否将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也是在一个礼拜六的傍晚——只是与今天的这个晚上略有不同,他第一次看到布莱达·麦奎尔t恤上的叛逆脏话,是用鲜亮的黄色粗体字印在黑面料上,很简单,也很直截了当:操我。
在这座他已熟知多年的小城街道上,人们跟他说话,热情亲切又怀有尊敬。他们祝他晚安,祝他健康愉快。如果在布道宣讲时他不知道该向人们再说些什么,那他也不能迁怒于他们。他应该道歉,不过同时也清楚自己不可以那样做。在广场边,他走进了伊梅特小酒吧;酒吧就在以前的芒斯特与伦斯特银行——现在是爱尔兰联合银行的一个分行——与马尔万尼的电器店之间。周六教堂关门后,费奈非神父总是要光顾这间酒吧;柯罗赫西自己有时候也来,喝上几杯比美鲜黑啤酒,再抽上两三根香烟,一边与两个曾经的老同学聊聊天——四十年前,他们三人一起在基督兄弟高中读书。新一轮的经济繁荣中,这两人都干得很不错,结婚生子,连孩子们也已长大成人,都接受了该有的教育。柯罗赫西一直都挺喜欢这两个正直体面的老朋友,甚至有时候还羡慕或者说有点嫉妒他们那简单明了的生活。在伊梅特酒吧,说话的常常是这两位朋友而不是柯罗赫西,不过他们总是对他所穿的那件大袍子保持着适度的敏感。他们从未跟他讲过,几年前,某位颇受爱戴的主教被曝光是一个孩子的生父;当听说其他教士有什么不轨行为时,他们在神父面前也绝口不提。
“拉里,给我们都来份同样的。”两人中更高更壮的那位朋友对酒保喊道。一条颜色鲜艳的领带松松地挂在他的衣领间,脑门上因为有些色斑而显得暗沉。他伸出粗大的手,把空杯子朝着酒保的方向推过去,“给神父也来一杯。”
“我认为奥法利队赢不了,”同伴中的另一位发表意见,“没门。”他身材修长而结实,更整洁挺括一些,专门销售农用机械和工具。
酒吧里热闹而拥挤,音乐声显得模糊微弱,仿佛传自隔壁另外一处房间,又像是从一台坏了的音响装置上播放出来的。人们的说笑声要么突然爆发为一阵吵闹哄笑,要么就如涟漪般荡漾开去,都很难听清什么。
“谢谢。”柯罗赫西神父说道,一边伸手端起斟满了的酒杯。
假如他现在提起教堂的慢慢衰落,那不免是个令人扫兴的话题。大家会觉得尴尬,觉得难以置评;最好别说——他的朋友们大概是抱着这样的意见。有时候,你得停止自己的念想,装装糊涂。
礼拜六晚上在伊梅特酒吧的时候,一种孤绝感经常会悄悄爬上他的心头;今天又这样了。过去千百年来的虔敬崇拜已经创造出一种生活模式,三圣一体的玄奥神秘被视为理所当然,教会那凛然不可侵犯的尊尚地位——也包括俗众对教廷的谦卑遵奉——成为日常经验的一部分;但如今宗教的威权已经被连根拔起、化为乌有,过去的秩序也被抛弃,人们情愿生活在困惑混乱之中。牧师与主教身份曾经象征的意义——他们以神的力量为教区信众带来救赎——如今在电视喜剧中遭到嘲弄哂笑,受到攻讦指斥,被呈现为荒诞不经的愚钝。别的集镇、别的城市和乡村教区的其他神父,也一样受到孤立。他们独居禁欲的生存、他们袍服那哀丧的黑色,都让他们显得格格不入;而这些曾经却是对俗众的慰藉和感召,只是那种抚慰和超度心灵的力量泉源很久以前便已干涸。
两位老同学的意见达成了一致:如果基尔·托宾状态很好,那么奥法利队胜利的旗帜就可以傲然升起。他们预测起最终的比分,他也加入其中,谈话继续推进。沿着镇外的迪纳基尔蒂路,先前那座老旧水泥厂的原址上,将会建起新房子。马登酒店预计要歇业六个月,因为内部装修要升级改造。还有传闻说一家肥料公司要接手威廉姆森的畜牧围场。
“你现在要走吗?”半小时过去了,柯罗赫西神父听到朋友这样问他,紧接着又听到对方挽留说他当然还应该再喝上一杯。
神父摇了摇头。第二根烟已经抽完,他将烟蒂掐灭。三人又交流了几句,然后他从熙攘喧哗的喝酒人群中向外走去;他的手向人们轻轻挥动了一两次,意思是打招呼道别。
到了外面夜色正逐渐变得浓重的街道上,他的沉思默想还在继续。在他坚守神诏天职的内心的某处地方,应该也意识到了,那个至圣至善的世界已经消失遗落——这在一定程度上是不争的事实——但他也从来无法否认,这份天启使命依旧还是按它本真原初的冀望来对神职追奉者提出要求和期待。但费奈非神父似乎不管这些,他容易相处,善于交际,乐天合群;有个周六的晚上,他在伊梅特酒吧领头,带着人们放声高唱——他那时已经喝得醉眼迷离、脚步踉跄,但唱起歌来却还是得心应手。
柯罗赫西神父慢慢前行,这些陈年旧事、老调重弹的回想也逐渐被丢在他身后的小镇夜晚中;夜已深,小镇昏昏欲睡的眼皮也已半闭。这夜晚暂时不会有什么变动,然后,贾斯蒂娜·凯西的双手会小心翼翼地将清洁完毕的祭坛陈列品放置到位,用于擦洗的抹布和“巴拉苏”牌铜器上光打磨垫整齐地摆放在一旁。轻轻地,她将百合花枝上一片已经枯黄的叶子摘掉。她刮掉烛台上积累的蜡烛油脂。她重新布置排放那些传教单页。
所有的一切就是这样;他所能够拥有的就是这些,无论他是否理解和接受。贾斯蒂娜将继续留在镇上,因为吉尔弗勒先生会确保不让她坐上开往都柏林的大巴;梅芙会留心看管着她;过一段时间,布莱达·麦奎尔也会忘记她。在忏悔室那狭小的空间中,又将会有她那无谓的告解,神父将再一次宣告她的罪已得到赦免。蒙恩的幸福之光将在那童真的脸上闪耀,仿佛这人已看到上帝本尊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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