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贾斯蒂娜·凯西才最明白事理。这个念头在柯罗赫西神父心头反复出现,不过转念一想,他又不得不摇头否认这种想法,因为——说实话——这姑娘根本不明白什么事理。这种内心里的矛盾感总是让柯罗赫西神父有点烦恼焦灼。每当贾斯蒂娜来忏悔求告——尽管她从来没有过什么罪孽,这种熟悉的心理体验便让神父感到困扰。他不禁怀疑自己恐怕已不能胜任这份神职,甚至觉得自己愚蠢,因为他无法厘清这件事的头绪,而身为牧师,这样的局面应该是在他的理解范围内的。
贾斯蒂娜刚刚离开忏悔室,柯罗赫西也出来了。他往四周看看,找她。在教堂后面,靠近圣水钵的地方,她手中捻动着诵经串珠。“神父,我是坏人。”她总是坚持这种看法。听着她的告解,柯罗赫西再次清楚地意识到,她甚至连什么叫做坏或者恶都不知道。可是,如果他不吩咐她去捻着珠子祷告一番,如果不叫她去说几声万福玛利亚,那她走出教堂时会闷闷不乐的。完全是出于自愿,她每隔不了几天就来把祭坛上的黄铜花瓶还有十字架擦得锃亮。礼拜六的晚上,她也会出现,提着一桶热水从街上走来,然后去到圣器收藏室,从储物柜的挂钩上将拖把取下。每周五,她会把教堂各处滴漏和积存了一星期的蜡烛油给擦掉,再去整理那些早就过了时的传教单页和教义小册子,直到摆放布置成她自己满意的样子为止。
柯罗赫西神父五十四岁,正不可避免地变得更矮胖;红头发被剪得短短的,露出斑斑点点的头皮。离开教堂之前,贾斯蒂娜将指尖在圣水中蘸湿了,为她自己祈祷祝福;神父在一旁看着。贾斯蒂娜走在地砖上的脚步非常轻软,仿佛她的虔敬之心指令她这样走,仿佛她这个人还没有她脚下神圣之所的地面重要,也没有教堂里点燃的蜡烛和石膏圣母像重要,甚至没有那些无人问津的传教单页重要。他还记得她刚入教初领圣体时的情形,怀里紧紧抱着一小簇稀稀拉拉、干瘦的铃兰花,与一起参加仪式的其他孩子拉开一点距离,拘谨地站着。就在那之后不久,她便问他是否可以让她负责打理那些铜器。
教堂大门在她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了。柯罗赫西神父感到一丝空洞落寞,感到身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拿掉了一般。
贾斯蒂娜慢慢悠悠地走着,打量着路边橱窗里的东西。赫西尔零食店里陈列着听装的糖果,这些罐子后面放着一排大玻璃瓶,瓶子里什锦糖果装得半满,有做成娃娃形状的胶冻软糖和牛眼形圆糖,软馅夹心的水果糖,还有太妃糖。梅里克店里有新到的服装,橱窗一周前才刚刚更新过;克伦利铺子里卖的是肉;南顿店里全是陶瓷器皿和炖锅之类的。麦克格拉汉店里的干货上都积了一层轻微的灰尘,细小的尘埃落在巴里牌袋泡茶上,也落在鸡肉火腿肉末罐头和比斯托酱料的广告画上。斯卡利太太的蔬菜店外,放着的卷心菜已经不新鲜了,胡萝卜叶子边缘的绿色也显出了一丝枯黄。
“贾斯蒂娜,还好吧?”斯卡利太太站在门口向贾斯蒂娜打招呼;她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印满大花的罩衫门襟交叠着,包裹住她的腰身。她总是把胳膊叉着,贾斯蒂娜这样想着,一边停下来听她还有什么要说的。肩膀斜靠着门框,全身重量都落在一侧身体上,头发上还夹着一只卷发器,脚上趿拉着拖鞋,胳膊交叉叠抱:斯卡利太太总是这么个样子,除非她在称量土豆或者打包大萝卜。“还好啊,”贾斯蒂娜说,“我很好,斯卡利太太。”
“店里新进了苹果。你能不能告诉家里人,说我这里又有苹果了?”
“我会说的。”
“还有几个桃子罐头被撞瘪掉了。我想打折处理,不要全价的。”
“你之前跟我说过了,斯卡利太太。”
“那你跟家里人提了吗?”
“我当然提啦。”
贾斯蒂娜继续向前。她跟姐姐梅芙讲过桃子的事,但姐姐什么都没说。吉尔弗勒先生也听到她说桃子的事,然后他就笑了。米克塞又走进来说,如果罐头上的凹痕导致生了锈,那你必须要小心为妙了。米克塞是梅芙的丈夫,吉尔弗勒又是米克塞的父亲。钻石街是这一家人居住的地方;梅芙照管着这个小家,她大多数时候都无法掩饰这样一个事实:她厌恨这个家庭的人员构成。梅芙高个子,黑发,一直不曾生育;她泼辣能干,做起事来干净利落。母亲——无论是从贾斯蒂娜还是从梅芙能记事开始,母亲便寡居拉扯着她们生活——去世之后,只能由她来照顾妹妹;她不得不认为自己被坑了。当状况可怜的公公因为年老多病而必须搬来跟她们一起住,梅芙无疑又被坑了一次。还有,她在结婚前没有意识到,米克塞这家伙,你一定不能让他靠近小酒馆——这是梅芙又一处被坑的地方。每当有人对她膝下没有一儿半女表示同情或安慰时,她经常都是这样回应:“哦,得了吧,我可有几个孩子要照料呢。”
贾斯蒂娜在“今日今夜”杂货店里买了个冰淇淋。从都柏林开来的大巴刚刚带来了当天的晚报。报上的头条写着“投反对票者成为胜者”;她搞不懂那是在说什么。她认识的那些居民们在从货架上拿东西,瓶装的矿泉水还有罐装饮料,从大大的中心冰柜中取出冷冻食品,从架子上取下杂志。她继续在店里漫步,舔着冰淇淋,小口地咬着奶油边缘的蛋筒。她走进一条货架通道,又从另一条通道出来,经过了擦鞋油、消毒水和家用电子点火枪,看到纸杯装的速食汤料降低了售价;如果你有什么东西忘了在“大奎恩”超市买,这个杂货店里也应有尽有。
两位修女在买凯利金牌乳制品,其中一位边将东西放进她的铁丝篮,边对贾斯蒂娜说:“你是个很棒的姑娘。”另一位修女老一点,也更严肃一点,在一旁没吭声。
“哦,我算不上啦。”贾斯蒂娜回道。她伸手把冰淇淋举到两位修女面前,但两人都没有舔一下。“我怎么说都算不上很棒的。”她说。
“你转到哪里去了?”梅芙在厨房里问道。
“斯卡利太太又在说桃子的事了。艾格尼丝和拉尔修女在‘今日今夜’买东西来着。”
“你跑到那里去干什么?”
“没什么。”
贾斯蒂娜停顿了片刻,然后告诉梅芙她买了冰淇淋;梅芙知道这是因为妹妹突然认为如果瞒着这个不说就是撒谎。
“老天,看看你自己的这副样子吧!”她喊叫起来,因暴躁而无法自控,“你在这里就没事可做?一定要到镇上去转魂?”
“我要去做忏悔啊。”
“噢,谢天谢地!”
“你怎么啦,姐姐?”
梅芙摇头。她感到自己眼中的疲倦和憔悴,这让她想闭上眼睛,然后这疲惫感又扩散到她全身的每一处。她转身去做贾斯蒂娜进来之前她手头上的事情,将煮过的土豆切片。
“去布置一下餐桌,”她说,“把你的棉衣脱下来,去布置好餐桌。”
“我这里有一封布莱达写来的信。”贾斯蒂娜说。
贾斯蒂娜进来时已经把厨房门在身后关上了,但也没向厨房里边走多远。她总是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来进入这样一种行为状态,就像她能够莫名其妙地站到厨房水槽边,却不知道为何要站到那里,也不清楚要干什么,仿佛突然之间就把一切都忘了。在梅芙的记忆中,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受到妹妹这一心智缺陷的刺激和搅扰;比如,贾斯蒂娜动不动就带回来那些小店主的口信,说什么这个或那个的新货到店了,要么就是又有什么东西便宜卖了;再比如,她接到过从离镇子六英里的一个农场打来的电话,那农夫说贾斯蒂娜又拿草喂他家的小公牛了。那男的每次总是说,他并不反对贾斯蒂娜喂牛,他担心的只是小牛们可能会调皮撒欢,弄不好会把小女孩给挤倒踩伤了。
“梅芙,给我读一读布莱达的信,好吗?”
“我要你忘了这码事,离她远一点,听到了吗?”
“当然听到了;布莱达都不在这里的。”
“她在什么地方,就让她往后还是待在那里吧。”
“我该去布置餐桌吗?”
“我刚才叫你干吗了?”
“好的,我这就去。”
柯罗赫西神父走在路上,与贾斯蒂娜所走的方向正好相反。她离开教堂时,一种空洞感占据了神父的身心;现在,这种感觉让位给了一种更宽泛的被剥夺感或失落感——这些天来,他很少时候能摆脱这种感觉。他那座教堂的煊赫好光景已经一去不返,让他的神职身份陷入日薄西山般的凄凉余晖之中,而曾经召唤他献身宗教的天职使命感也没有过去那样坚定急迫了。他看到来听自己布道宣讲的信众人群日渐萎缩,心底里不由生出一种被遗弃的没落感,但也只能默默地忍受这种挣扎煎熬。困惑感不仅弥漫于时代的社会道德风习中,而且也扩散至教堂的信仰领地。为了抵御这种困惑,他向天父祈祷,寻求指引,但没得到神的回应或启示。
柯罗赫西神父走向城镇中心的市政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一座石灰岩雕像,雕像人物是一位反叛起义的领导者。这行走的几分钟里,一阵熟悉的忧伤一直伴随着他,但并未从他的行为举止间透露出来。对于教堂所面临的困境,他忧心忡忡,但他觉得有必要掩饰这种心态,将惶惑担忧当作个人秘密来保守;不过,这并不能减轻他心理上的沉重负担。他藏起了自己的隐忧,而费奈非神父则暂时丢下了这个教区的事务——与此相比,他对自我情绪的成功掩饰也并不能让他感到更多的一丝轻松。费奈非神父遭遇了一场车祸,目前正在康复治疗中;他是个外向的人,社交广泛,是一位能将宗教信念带上高尔夫球场的牧师——在球场上,上帝赋予他的使命从来不会妨碍他挥杆击球。“哎呀,我们当然已经是尽心竭力了。”费奈非神父总是习惯于如此评价他们的工作。柯罗赫西神父开始惦念起与费奈非神父相处共事的日子——在费奈非的陪伴下,有时候看上去几乎像是得到了某种庇护。
“给点零钱吧,神父。”一个年轻女人在街边房屋的门洞里向他乞讨,女人身边有个婴儿,被裹在大披巾中,睡着了。“今天能不能找到几个铜子儿?”
她说她会为神父祈祷的;他谢了她,一边摸索口袋找她所希望的硬币。他认识她,她通常都待在这个地方。他本来可以顺口问问她什么时候能看到她去做弥撒,但他懒得多嘴了。
音乐声轰隆隆席卷而至,漫过整个小广场;是从马尔万尼的电器与电视商店里传出来的;前奏乐音很快便引导出鲍勃·迪伦那漫不经心、直抒胸臆的低吟浅唱。马尔万尼自己确立了一项固定传统,每逢哪位通俗娱乐明星的生日,他就播放一首音乐以表敬意——今天是庆祝鲍勃·迪伦的六十岁生日。尽管在这种场合下只播放一首歌,而且在相关的这一天歌曲播放也不会超过一次,柯罗赫西神父还是认为,在一座宁静的小城中,这样的声音会给居民们带来袭扰,因此他有一次还跟马尔万尼谈过这个问题。但马尔万尼不买账,他争辩道,对城中年纪稍长的人来说,突然听到比如佩里·科莫或者多莉·帕顿这些巨星的曲目,肯定颇感怀旧温暖,而小年轻们听到那些在音乐天空中冉冉上升的新晋明星的歌声,肯定兴奋开怀。就这么着,一位牧师对电器商的反对意见被简单扼要、速战速决地消解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世相常态——用费奈非神父不时挂在嘴边的一句表述来说就是如此。替上帝放牧羔羊的神职人员,影响力在不断衰弱,他对此的反馈是不加抗争地默然接受。时代总是在变革,这句提醒在鲍勃·迪伦的歌声中又重复了一遍,然后马尔万尼店铺里的大喇叭便复归岑寂。
“神父,今天天气好极啦。”一位妇女跟柯罗赫西打招呼;他回应表示天气确实很好,她说感谢上帝能有这么好的天气。柯罗赫西在内心里想到,这位妇人是否知道,或者说人们当中的任何一位是否知道,当他布道宣讲时,他心怀忿怒,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要对人们说什么,但他只有想办法掩饰自己的苦恼,一字一顿,勉为其难地完成教义宣讲。“费奈非神父还好吗?”那妇女又问道,“神父,你听说了他的情况没有?”
他于是告诉了她。费奈非神父康复进展得很不错——这是他上午才听到的消息。
“难道是我们为他祈祷,上帝听到了?”那妇女试探道。柯罗赫西同意了她的说法,然后继续前行,穿过小镇,走向他与费奈非神父寄宿的人家。
茶已经准备好,放在桌上等着他。远处的山峰叫做库姆拉山,这座灰色的独栋房子因此被顺势称为“库姆拉山居”。屋子前的草地上长着一棵鸽子树;灰色的铁栏杆围在场院四周,将房子与大路隔开。是他与费奈非神父一起决定将教堂附近的牧师居住用房贡献出来,服务于一个更好的用途——那里如今已变身为青年活动中心,而镇里长期以来都很需要这么个地方;他们的这件善举首先获得了主教大人的许可,最后更是得到了他的祝福。
“我给你做了火腿,还有一份沙拉。”女房东一边说着,一边将这些食物放到柯罗赫西神父面前。
“我当然愿意啦,”当贾斯蒂娜请他读一读布莱达·麦奎尔写来的信时,吉尔弗勒先生爽快地应道,“信带在你身上吗?”
贾斯蒂娜带着信。吉尔弗勒随即提议他们最好把信拿出去,到后院里别人听不到的地方去读。这些天来,只要一有人提起布莱达的名字,他的儿媳妇便会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来,更别说让她听到布莱达在都柏林干这干那的了。很久以前,布莱达都带着贾斯蒂娜一起出去玩——能让妹妹走开一会儿,这对梅芙来说算是暂时的解脱;但如今这两个姑娘都长大了,而且布莱达·麦奎尔离经叛道、不走正路,所以情形自然就不同了。
“我现在住在一个很棒的地方!”来到没种花木的小后院,吉尔弗勒给贾斯蒂娜大声读信。后院已经成了杂物堆放场,放的都是些废弃的洗手台盆、坐便器和破漏的马桶浮球——这些都是做水暖工的儿子为人家维修换下来的旧件。在铸铁散热片和一只浴缸四周,荨麻已经长得挺高,蒲公英和酸模草也正在旺盛生长。吉尔弗勒先生此前已在后院中清理出一个角落,还放了张从厨房拿出来的椅子;天气晴好的上午,他便坐在那里看报纸。
他留着小胡子,头发已经灰白;曾经结实且偏于短粗矮胖的身材如今没有那么肥壮了,因为岁月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种种痕迹——年事已高当然带来了诸多变化。腰明显地变弯了,肩膀关节发炎酸痛,还有胆结石的困扰,再加上手掌腱膜挛缩症导致的手指扭曲变形,这一切都把他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他当年所做的行当也是水暖工。
“这样的房子是你根本没见过也想象不到的。”他继续读信,一边想象着信中所描述的阔大宅邸:这个地方住的是戏剧演艺界人物,满屋子总是咖啡飘香,人们都睡到很晚才起床。吉尔弗勒先生很难相信布莱达能在那样的圈子中找到立足安身之地,不过他猜测布莱达所言也有可能确有其事。
贾斯蒂娜坐在浴缸沿口上,信中的话让她接受起来就根本没有吉尔弗勒那样的疑虑或困难。她毫无异议,完全相信布莱达所讲述的一切。她看到她的这位朋友仿佛近在眼前,身穿信里描绘过的蓝绿间色的和服。“就像是一条龙裹在我周身。”吉尔弗勒读出这几句,并解释了和服是日本人的一种服装。他感觉到身体里某处地方有点异样,便肯定地认为那是一块胆结石在转移位置;伴随的是一阵悸动抽搐的疼痛——他时常去那里看病的医生告诉他,这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免不了会有的。
“戴维·拜恩酒吧的热闹劲也是你们从没见识过的,客人极多,连门口都塞满了。熙来攘往的都是人,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形。”布莱达·麦奎尔真变成街上女人了,吉尔弗勒先生在心里自言自语。她有钱了,你能猜得出来她有大把钱,信里那些事不是编造出来的。她说她暂住的那栋大宅位于岛桥附近,离丽翡河的水岸码头近在咫尺;这又一次证实了布莱达说的是实话。码头那里是你可以找到她们的地方,有个泥瓦匠曾经——大概是五十年前吧——这样告诉过吉尔弗勒;现在,要是哪个男人想找个站街女郎娱乐一把,去码头那里大概还依然可以如愿。“有个朋友带我出去玩,”他接着读下去,“他叫比利。”
“你听到没,听到了吧!”贾斯蒂娜低声地说,却兴奋难掩。信里提到了举办舞会的大饭店,还有商店、电影院。还说买了手镯;贾斯蒂娜看到她的朋友与比利站在一处柜台前,台面是玻璃镶嵌的——就像镇上亨尼希钟表店的柜台那样——项链和手镯摆放到台面上,让两人随便挑选。她看到他们又出现在一间餐馆中,女招待为他们端上了烤肉,就跟贾斯蒂娜看到人们在镇上伊根的饭馆里吃的一样,一大块肉排、土豆片,还有培根、鸡蛋和香肠。比利的样子应该就像一部电影里的飞行员——布莱达临走之前的一天,她们在一起看电视,看了那部电影。“你那里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小情况啊?”吉尔弗勒先生读信的声音在继续。
贾斯蒂娜无法对这封信加以回复,因为她有学习障碍;只要是牵涉到写字,她都应付不了,所以书面交流的权利就被剥夺了。不过,布莱达还记得这码事——当然记得,因此又在信中很自然地写道:“这段日子里我说不定哪天会给你打电话的。”吉尔弗勒先生大声读出了这一句,然后感到身体内的疼痛又移位了,到了腰背这里,就像一块胆结石有可能会转移的那样。
“比利不是很棒吗?他给她买了好东西,多大方啊!”贾斯蒂娜说。
“是就是吧,贾斯蒂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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