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惯常的做法那样,他们一个一个地走进来。先是汉布罗西,然后是弗罗盖尔,接着依次是阿克林顿、奥利维尔、马克卢斯、纽康贝和纳皮尔。按照进入的顺序,他们每人都看了泥地上死掉的寒鸦;一共是七只,跟他们的人数正好一样。
“肯定是莱格特干的。”马克卢斯说道,其他人全都没吭声。马克卢斯之外,只有纳皮尔也怀疑莱格特。别的人则一片茫然,但奥利维尔除外。鸟儿的脖子被拧折了,有一只的头干脆被扭断,掉下来了。死鸟歪倒在尘灰中,羽毛失去光泽,挓挲着贴住地面;它们那晶亮如珠的眼睛也已呆滞暗淡。“这些嗜杀的家伙,该死。”纽康贝干巴巴地说;从他的音调中听不出义愤或激动的情绪。奥利维尔知道,是那个姑娘干的。
铃声响起来,在敦促他们去礼拜堂。上午的时间总是很有限,就只有这么短短几分钟,但也够他们来到谷仓,看看那些鸟是否安然无恙。通常,钟开始敲响之后,这七个孩子就已经走在返回的路上了。而在返回之前,他们还往往在谷仓抽上一根“早间小烟”。
“哦,老天!”他们往回赶的时候,马克卢斯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弗罗盖尔和阿克林顿说现在他们也同意了,应该是莱格特干的。其他人则没说什么。
他们一直在教鸟儿讲话。他们之前的好多届学生都玩过这个。他们用食物诱捕,抓住那些年幼的小鸟,然后修剪它们的翅膀,再慢慢驯养。也有其他地方可供他们来安置这些鸟儿,但谷仓这里是最合适的;空空的谷仓很宽敞,墙上有个孔洞,用那种圈养家禽的细铁丝网拦着,正好差不多当作一扇窗子;铁丝网还被用钉子铆固在门的底部,挡住门扇下面的空隙。这间谷仓没有别的用途,废弃之后便被人遗忘,直到有一天有人在这里贴上告示说整个区域禁止入内——这个禁令布告也不例外,很快被同样地遗忘了。所以学生们很多年来都在这里养鸟玩。但以前从没有过这样的野蛮杀生事件。
他们教寒鸦说话,但这些鸟儿并不能清楚地发音吐字。鸟儿并不会相互交谈,甚至也不能发出一个可称为语词的声音。教过几个小时之后,它们发出的声音也只是近似于人声;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有靠听者去解释发挥。有人说,如果鸟的舌头修剪一下,或许能取得更令人满意的成果;过去就有人这么干的,但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人们觉得那样也未必管用。
几乎连一点点的时间也没提前,七个小男生及时赶到了礼拜堂这里;老师们排成队,正等着从回廊上进入礼堂。他们从老师的队列旁走过,在会堂里找到位置坐下;七个人都坐在一起。他们立刻觉察到今天上午明显有什么不对头的事情;大家呢喃含糊地念过祷告词,又开始带着略显夸张的虔诚激情、架势十足地高唱赞美诗;这一过程更是刺激和放大了他们的好奇心。神情庄严的牧师主持了这些仪式,还点到即止地提及了“荒野中的诱惑”,因为现在正是一年中容易犯这种错误的时刻。他那种庄重严肃早已屡见不鲜,是他惯常的气质,与夜里所发生的那件杀生案完全不相干,而且他也不知道。“因为经上记着,”他引用《圣经》,“主要为你吩咐他的使者保护你。”以这句引文收尾,他干净利落地结束了布道演讲。学生与老师们都穿着正式的袍服,列队依次退出,走进室外的清新空气里;身后传出管风琴演奏的即兴曲,是亨德尔的曲子。
通常,大家会四散走开,然后才会三五成群地开始讲话,与此同时,音量也会提高。男生们走向好几个方向,朝着零散分布的教室走去,而老师们则往同一个方向走,去大家共用的一个房间拿马上就要用到的书本。汉布罗西与阿克林顿还是待在一起,而马克卢斯、纳皮尔和纽康贝则另成一伙,这三个人都属于那种更聪明机灵一点的孩子。弗罗盖尔要去上钢琴课,奥利维尔则接到校长的传唤,要去接受训导。这七个男生,每人心中都还记挂着那已经发生的暴行,忿恨和怒火都还没有从他们身上消退。
弗罗盖尔一边等着老师,一边弹着钢琴;从汉考克先生上次给他上课直到现在,他基本上都没怎么练习。在校长的房子里,学校的屠宰工和勤杂工戴恩斯离开房间时,会客厅大门上方的蓝光灯被他关掉了。他样子阴险、幸灾乐祸地对着奥利维尔眨眨眼睛,似在暗示他对奥利维尔为何被传唤知道得要比奥利维尔本人清楚得多。他眨眼算是白费了,奥利维尔根本没搭理,因为那是戴恩斯的常见花招之一。奥利维尔轻轻敲了敲门,然后便听到校长在里面说让他进去。
“我很失望。”校长开门见山,从他此前取暖的壁炉边走开,走向与会客室相连的一个小房间;那里散乱地堆放着书籍、作业论文和收缴来的学生物品。校长身材粗壮、体重可观;他在一张桌子后坐下,而奥利维尔则站着。“我很失望地注意到,”他继续说,“三门科学课程,你没有一门的成绩达到基本的合格线。需要指出的是,选择读理科方面的课程,这可是你自己做出的决定啊。”他暂停片刻,盯着被抽到他面前的一张纸看了看,“你确定你的学业目标是在这个方向?”
“先生,我有些好奇,想更多地了解科学世界。”
“坐下吧,奥利维尔。”
“谢谢您,先生。”
“你说你好奇?”
“是的。”
“现在,告诉我你为什么对这个方向的知识感到好奇。要知道,那些无知又无能的孩子,如果我有意识地让他们只停留在一个蒙昧天真的世界,那是因为我有义务如此,同时也是因为良知让我这样去做。奥利维尔,这个学校的学费很高的。学费高是因为期望也高。舍监应该早就对你们说过这个了。我今天上午叫你来这里,就是要让你清楚我们对这些事情给予高度重视。你选择科学课程,并不是出于天命的驱动?”
“不是,先生。”
“那你只是纵容了一种好奇心。你在纵容自己:那会是很危险的。”
这家伙为什么一定要以一种夸大其辞、一本正经的方式说话?奥利维尔在心里嘀咕。只是因为自己所知甚少,所以才希望去学更多的东西;如果这也被叫做自我纵容,那就自我纵容好了。但怎么能说是很危险呢?他觉得不解,不过也没问。实验室的功课他做得不怎么样,这之前并未让他感到意外,现在也没有。
他回复说自己很抱歉。校长大人说起了学校对于本校传统的深厚信念——任何合适的场合下,他都会提到这个。他所称颂鼓吹的传统与奥利维尔的学业失误几乎完全没有关系。校长的这种做法,本身也是一个传统:但凡与规定的或期望中的行为表现的背离偏差都被认为是出于这样的根源,也即对学校那些历经时间检验而积淀成形的戒律和良好惯例的漠视与怠慢。这位校长的前任们在他们任职的年月里也这样倡导对过往遗承的重视,对男孩子们成为男人时所取得成就的关注,还有对他们的欠缺不足保持警醒。而奥利维尔的前辈们也肯定听过如此的训诫,听的同时带着与现在程度相似的怀疑与轻蔑。
“你看我们能不能这样,”现任校长提出建议,“今天你就向我保证,从此以后开始好好学习?过一段时间我们再来检查核实你的表现,比如说,五周之后,怎样?”
“先生,要么我还是退出科学课程吧。”
“退出?我可不喜欢听到这样的回应。”
“我错了,先生。”
“奥利维尔,不要错上加错。考试失败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惩戒了。也许,你可以好好反思一下这次的失利。”
提出这个忠告之后,校长便打发奥利维尔回班。在距离学习室和校长会客室都挺远的那间石板铺地的大厅中,奥利维尔立刻就把校长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思绪又回到了那些被残杀的鸟儿身上。他再次得出了之前已经得到的结论:肇事者并不是另一个男孩子。今天下午的游戏课之后,莱格特将会被他们抓住,然后被劫持逼供。回教室的路上,奥利维尔悠悠荡荡、慢慢吞吞,预想着那场不公正的报复,但他也很清楚他不会将自己暗中的推断透露出来。不这样做,有着一种乐趣;保持秘密,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这给他带来快感。
星期三这天直到下午茶的时间都是她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安排,如果有改变,她很可能会感到不满。每周中间段的这一天已经被她当作她个人的星期天——只要没有因为什么特别的事情而设定闹钟,只要在远处响起的礼拜堂钟声和开始上课的铃声可以被忽略。这个时段中,即使是处于无意识状态,她也知道要做什么:一直睡觉,直到上午时间过半。她睡得并不踏实,因为会不时受到梦境的扰动,而这个时段的梦境总是那么清晰生动,但这也没关系。没有什么比周三上午更奢侈惬意的了,可以在半梦半醒之间想象一下早餐之后那杂乱无序的餐厅,开始上课之后那突然到来的一片安静,还有被收进餐具室的刀叉杯盘——在那里擦洗干净再拿回餐厅,然后在老橡木桌子上布置好,以供午餐使用。周六晚上也是她的休息时间,但那完全不同,也不被她当回事;她当天还经常替其他的工友顶班,甚至都不用人家再换班还她。
这天上午,她十点半起床——这是她周三的常规时间表。炉子上煮水的间歇里,她翻看了一份报纸的彩色增刊。她打开后门,身穿睡衣站在那里,撵走了那只讨厌的猫。曾经,斯塔克普尔会在周三上午来找她;他是唯一这样做过的人,是那些年来唯一能够找到一点空当和机会的男生,就在周三上午十一点到十一点四十五这段时间。她记得很久之后的一天,斯塔克普尔回到母校,身边带着一个女人——旁人说那是他未来的老婆;他带着那女人故地重游,指着这里那里比划了一番。她记得当时还想到了斯塔克普尔会不会也把她自己指给那女人看。
她又站了一会儿,感受着那柔和清新的空气。闻到烤面包片的焦香味,她折回了厨房。
他们在采石场上生火煮了一点咖啡,倒在果酱瓶里喝了。他们觉得这种不加牛奶的咖啡喝起来很美味;牛奶可是讨厌的玩意儿。然后,仰躺在阳光朗照的地面上,他们抽起了烟。
与此同时,莱格特则蹒跚着向他住的宿舍那边慢慢走回去;在他估计自己还是能被他们看得到的这段距离内,他一直装出跛足瘸腿的样子。他认为自己有根肋骨被打断了,但弗罗盖尔声称他拥有医学知识,用手指按了按又敲了敲他的肋骨,然后说没事。“绝对没断。”弗罗盖尔是这样说的,但莱格特对此则不很确定。他们独独挑中他,是因为他会耍阴招、暗中下手——他们就是这么说的,而莱格特也承认自己不够光明磊落。虽然如此,他还是无辜的。他根本不愿去碰那些可憎的丑八怪寒鸦,更不会把它们那长着尖喙、会啄人的鸟头抓在手中。
“不是他干的。”阿克林顿说道,打破了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其他人也逐一对他的结论表示认同。不过,海扁了莱格特一顿,这根本没什么好后悔的。
“那谁干的呢?”纳皮尔问道。奥利维尔没说是那位姑娘。
“除非是戴恩斯。”马克卢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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