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美国夫妇

弗兰克一听这话赶紧缩回胳膊,又朝前望着路。我觉得文哥好像离我又远了,只听司机说道:“你们见过他们待的那所房子了吗?”

“没有。”艾琳说道:“我们能看见吗?”

“当然。”司机回答说。男人为了他们的面子,一般不当人面争吵。“那房子位于金哥戈尔奇。有钱人知道房子的故事后,都聚集到那个地方。雷纳德·伯恩斯坦,你们知道这个乐队指挥吗?”

“知道。”艾琳说:“你认识他吗?”

“是的,夫人。我喜欢好听的音乐。我在你们国家待了三年,住在洛杉矶。这就是为什么我的英语说得和你们一样好。我整天听收音机,听好听的音乐。”司机像乐队指挥一样举起一只手,唱了起来:“哒,哒,哒,当。”《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开头,是上星期每日双重广播提示节目中“危险”的插曲。司机紧接着又说:“不过别担心,我只是个普通人。在洛杉矶我更喜欢大众音乐。”

“还有谁住在金哥戈尔奇?”艾琳问。我猜她是怕司机扯得太远,那两个男人又开始瞎聊。我倒不在乎他们聊。我想让他们相互沟通一下,尽管觉得这俩人都不说话也挺有意思的。他们都望着窗外,但我敢肯定,他们都意识到对方的存在。

司机又继续说:“一些从英国来的老爷和贵夫人。女王还坐着游艇到这儿来拜访他们。住在巴亚尔塔港的还有一个美国大人物,我敢打赌,你们肯定都不知道。”司机停了一会儿,似乎想让我们猜一猜。

弗兰克说:“我敢打赌,肯定不是威斯特摩兰将军。”

“有没有提示?”艾琳说。

出租车司机夸张地点点头。“我告诉你们他的名字吧,要不然,实在难为你们了。他叫弥尔顿·汉斯博格。”

弗兰克惊呼:“著名的弥尔顿·汉斯博格将军也住在巴亚尔塔港吗?文,你还记得他吗?那个家伙把直升机降到土红大街中央,救出四个酒吧女,然后又飞往条顿市,救了什么空军侦察兵。”

文哥哼了一声,弗兰克哈哈大笑。司机说:“你说的一定是另一个弥尔顿·汉斯博格。”

艾琳向前探着身子,对司机说:“先生,别理他。”然后她用手关节捶了一下弗兰克的肩膀。弗兰克猛地被她这么一捶,毫无愠色,似乎只是小蚊子不经意地叮了他一下。

我开始觉得自己叛离了艾琳。我就坐在后面,高兴地观察着这一切。她需要帮助。于是,我问司机:“那么,住巴亚尔塔港的那个弥尔顿·汉斯博格是谁?”

司机转过脸来,看着我和艾琳说:“3d电影发明人呀。”

我指着司机前面的街道提醒他,这些东西也是3d的。他明白了我的暗示,眼睛望向前方,及时地绕过一辆慢吞吞行驶的垃圾车,车上装满了一捆捆压扁的纸箱子。司机毫不畏惧,继续说道:“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发明。我喜欢的电影是《恐怖蜡像馆》。你知道这部电影吗?”

“我知道。”我说:“但我没看过3d的。”

“我在洛杉矶看过这部电影。我还看过《禁地大战》。这些都是我爱看的3d电影。我希望将来有一天彼特·施特劳斯也能搬到巴亚尔塔港。他在《禁地大战》中担任主角。我会让他坐我的车,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是我最喜欢的演员。你看过他演的《富人穷人》了吗?在美国电视剧里演得太棒了。那时还没用3d技术呢。彼特·施特劳斯在3d电影里更出色了。”

突然,文哥用压得很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我们是不是得去看看那所房子?你的电影话题说够了没有?”

我瞟了他一眼,他看着我,头略微低下去,好像戴着眼镜,目光正从镜片上面看过来似的。每当对别人说了自知不该说的话时,他就摆出这个姿态。

“没事。”艾琳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我们不说这个了。”

我瞪了文哥一眼,文哥耸耸肩。“对不起,对不起。”他说:“只不过我们应该在去看电影拍摄场的途中多享受点灿烂阳光而已。”

“还没到中午呢!”我说,我可不想让他打马虎眼溜过去。

“中午?”弗兰克说道:“这海滩上有没有吃饭的地方?”

司机答道:“这儿有的是好吃的。有卖烤整鱼串的。”

“噢。”弗兰克叫道,好像听到飞机摔下来似的。

艾琳向前探身,对司机说:“你可以不去伯顿和泰勒的浪漫小屋。”

文哥赶紧说:“别,别不去,司机。”

司机马上说:“我叫埃斯特万。”

“你们这帮人是不是也和我们一样不喜欢c-口粮?”弗兰克的问题似乎是从世界的另一个地方传过来。

“你可以叫我埃斯特万。”

“我可没有要拉着你闲逛的意思。”艾琳略微侧了侧身,隔着我对文哥说。

“是我无礼地反驳了你。”文哥说,语气既绅士又很强硬,对于他这一点,我一直很欣赏。

“我们现在离那个地方很近了。”埃斯特万说道。

我也不想吃了。于是,我用坚定的口吻对司机大声说:“算了。开过去吧。”

“我们当然不喜欢c-口粮。”文哥说。

“我就知道。”弗兰克回答说。

“但还没像讨厌烤鱼串那样讨厌它。”文哥说。我当时真想用拳头捶他一下胳膊,让他反应快一点。

弗兰克大声笑道:“说得对。”

我后悔坐在后排座位的中间。我真想旁若无人地把脑袋伸出窗外,观察驶过的大街。可现在我只能越过艾琳,望着车外起伏的田野。那两个男人开始讨论军队的伙食。我们经过一个低矮的、刷得白白的竞技场,上面立着纸板模型的标志,是一些公牛的剪影。我想这一定是斗牛场。接着,我们经过棕榈树和椰子树,又经过一排商店。我一心只顾观看窗外风景。此时埃斯特万终于被我们的丈夫逼得自行闭嘴了。

我们的车转个弯,绕过矗立那里的海马雕像,开始沿着海滨行驶。路上我们看到一个画画的站在大街上兜售他的作品:画在黑绒布上的老虎、基督还有埃尔维斯·普瑞斯。我心想,文哥可别看见这些破玩意儿。这些画让我觉得很滑稽。你看,我这个人是不是有点乖张?我一看埃尔维斯·普瑞斯里的画像就倒胃口,更不想把它挂我们家墙上。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让我觉得太可笑了。深夜播出的电视节目经常推崇埃尔维斯·普瑞斯的脸和他的嗓子。我已看腻了他的表演。如电视剧《国王》、《只有一个》、《万人偶像》、《被爱戴和被悼念的人》都推崇过这位歌手。你只打一个电话,告诉你的信用卡号就能买到有关他的东西。我很纳闷,美国这些玩意怎没引起我的反感呢?甚至还觉得有点安全感呢?

汽车行驶在石子路上。我们被颠得东摇西晃,男人的说话声也被颠碎了,所以,他们都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我们转进一条狭窄的胡同。埃斯特万对我们说:“前面就是那对情人1963年住过的地方了。”

我们颠簸着继续向前走,一边是石头墙,右边是鳞次栉比的房子。埃斯特万又说:“从这儿就能看见横跨街两边小桥。”

果然,一座行人桥从长满玫瑰花的屋顶上伸出来,桥拱跨过石子街,落在对过的二层楼上。埃斯特万停下车,对我们说:“你们想下车拍照吗?”

我觉得艾琳转向我,不过她看着的应该是文哥。她说:“不下车啦。这样挺好。”

“真的有两间房子。”埃斯特万说:“左边是伊丽莎白·泰勒住过的,右边是理查德·伯顿的。全世界的眼球一连数月盯着那座桥,看着他们来来去去。”

我觉得,我和艾琳开始出洋相,丈夫们感到难堪。我们俩争先恐后地伸长脖子看那两所房子。小桥被晒成黄褐色。桥两边各有一排护栏,护栏带有一排球状栏柱。我不知自己在哪儿学的“护栏”这个英文单词:baluster。我真不记得了。如果这个词出现在单词测验节目中,我可能是唯一能答对的外国人。我自己为什么老啰嗦这些小事呢?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总能触动我的内心深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现在,我对眼前的这两所房子颇感兴趣。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为什么老让我心神不定呢?有时我觉得还能明白自己的感受。我看到横跨这两间房子的小桥,觉得很伤感。小桥空空荡荡的,在蓝天的映衬下,横在那里,呼唤着有情人过来把他心爱的女人抱在怀里。可是如今,小桥上面空无一人,只有盛开的玫瑰花在微风中轻轻点头,已是一座空桥了。

“你想买这所房子吗?”埃斯特万问道:“现正在卖。很多年前,理查德·伯顿买下这所房子,把它送给丽兹·泰勒作生日礼物。你知道他花了多少钱买的这所房子?”

“哪年买的?”文哥的声音传了过来。他那商人的敏感性忽然被激起来了。

“我不知道。大概1964年吧?差不离,就那个时候。”

“七万五千美元。”文哥马上答道。可是现在,我心里看见的只是座空桥。为了逃避世人的视线,那个每天晚上悄悄溜过这座桥的人已经死了。

“您猜得差不多,先生。六万美元。”

文哥坐在我旁边身子往前探,我赶紧往后靠,只听他问道:“人们现在买这房子有什么用?”

“现在房价已到一百万了。”

“啊?!”文哥惊呼起来。我不清楚这桩买卖结果能意味着什么。埃斯特万告诉我们这房子已卖了五年了,到现在还没人买。文哥听了点点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似的。

正在这时,一个细嫩的声音传到车里。我们都转过头,一个姑娘站在车后窗,就挨着文哥,肩膀上挎着一个花篮,手里拿着一枝黄花。花漂亮极了,大大的花瓣和白白的花心。卖花姑娘问:“买花吗?这是copadeoro。”

埃斯特万在车座上转过身来:“copadeoro,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金盏花。”艾琳答道。

“完全正确,夫人。是电影里的花。”

“对,”艾琳说,“电影《鬣蜥之夜》一开头,理查德·伯顿买了一束金盏花送给苏·莱恩。”

他们俩的对话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这段细节我早已忘记。我真想把手从文哥眼前伸过去,把那朵花买到手。我差一点就这么做了。我的脑子命令胳膊抬起来,从丈夫身前空隙伸过去,把那枝美丽的花从小姑娘手里夺过来。此时,我记起了电影里的情形。伯顿这个嗜酒如命、被除圣职的神父,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淫欲,认为只有女人才能让他知道他还活着。电影里他就是买了这种花,金盏花,送给一位性感而美丽的姑娘。他的巴士之旅也就此在巴亚尔塔港中断了。甚至连这个身败名裂的人都知道,女人喜欢金盏花。我正准备伸胳膊去把花拿到手,只听埃斯特万问了一句:“你们想买花吗?”

但文哥和弗兰克异口同声地说:“不买。”弗兰克接着又说:“我们得去电影拍摄地了。”这两个男人真没救了。

埃斯特万把脑袋伸出窗外,和那个姑娘说了几句,显然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至少他是故意在这个时候把游客带到这个地方来。我很肯定文哥已经看出来了。我猜他现在对自己刚才的决定可能还有点得意吧。出租车只得又上路了。我靠着文哥说:“我喜欢那枝花。”

我以前很少这样跟他说话。我的话肯定带着刺,引得文哥转过脸来望着我,似乎有点伤心。在我看来,他显然是很难过。他两个嘴角向下撇,目光变得柔和起来,我很好奇接下来他会做什么。但我们的车开始加速了。我转过头,看见那座桥的桥身变大,然后嗖的一下我们从桥下驶过去了,桥的阴影从车顶一闪而过。可是,文哥没说“等一等,我们要回去买花”。他甚至没对我说:“噢!对不起,加布丽埃勒,下次再说吧。”他完全一声不吭,尽管脸上看起来仍然很伤心。我不明白他怎么能这样?我不想理他。

出租车开始往山上爬,路变得弯弯曲曲。我们脚下开始出现穷人住的破棚子,棚顶铺着红色拱形瓦。紧接着,我们又穿行在一座座别墅中。处处是洁净的高墙,墙体用灰抹得平平的。我们驶到了富人区上面,遥望大海,真美极了,浪漫极了。即使文哥对这一切毫没感觉,可看见这美丽的景色我还是愿意依偎着我的文哥。

这里的路况很糟糕,我们只好慢速行驶,车到每个路坑前差不多都要停下来。我们就这样走走停停。一路上,我们看到两旁正在修建新的旅馆。我们还没走出一英里,就看见另一家旅馆。人们光着膀子,无精打采地待在四面敞开的一楼大厅里,透过大厅,房子结构和大海让人看得一清二楚,里面的人有的提着桶,有的拿着抹子在抹墙,还有的只站在那儿不动,高兴地在四面朝海的屋子里享受阴凉。

我终于看到旅行手册上告诉我的那个地理标志,离海滩不远处有三块巨石,它们耸立在水面上其中一块巨石搭出一个拱,好像一双长筒靴站在那里,只不过没人穿这种靴子。米斯马洛亚就在附近。我们又经过一家已建好的大饭店,接着驶下这座小山。去海滩的路是沿着一段水泥墙下去的。水泥墙连着另一座正在施工的饭店。路变得坑坑洼洼、脏乱不堪。我禁不住对文哥说:“你看!他们还在建。”我这句话权当指责满是荒草和车辙印的公路和散发着狗尿味的墙。最后我们的出租车终于在海滩后面靠边停了下来。

“到了。”埃斯特万喊了一声,然后从车里蹦出来,绕到后面给我们打开车门。我们还没下车,小商小贩就一窝蜂地围了过来。埃斯特万和他们说了几句,摆摆手让他们走了。但他们并没走远。很多小贩穿着白衣服,身上披挂着毯子和银首饰。有个男子向我们招手,让我们租他的充气船。一条浑身长癞的流浪狗在到处溜溜达。我赶紧把自己的注意力转到海滩上。那里的浪花不断涌上来,但我们左侧有另一条小河从山上流下来,把海浪染成黄色。

我环顾四周,心想自己犯了大错,用中国人的话说,我要在文哥面前丢脸了。他说得对。这个地方还没为游客们准备好,没能力提供我期待的那种享受。也许结果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即使这里一切尽善尽美,处处一尘不染,文哥还会从鸡蛋里挑骨头,会像看电视一样,即使再好看,也会勾起他什么烦心事。我正瞎琢磨,身后传来男人的争吵声。我转过头,看见文哥伸出一只手,好像要把弗兰克推一边似的,另一只手拿着钱包,喊道:“我来付钱!”

弗兰克吵嚷道:“少校,我已不是下等兵了。我挣得不少。”

“我知道你挣得不少。”文哥说:“但是我建议到这儿来的。”

“那么我们各付一半。”

埃斯特万看着他们俩笑,又冲着我笑,然后又冲着艾琳笑,同时扫视着那些小商贩,要他们等他把钱拿到手、开车走了再靠上前来。

文哥说:“这样吧,这次我付钱,等回去时你付。”

弗兰克刷的一下冲文哥敬了个滑稽的军礼。“是,明白,你付给这个人钱,我来保证海滩安全。”说到这儿,他转过身,就在文哥还在找零钱时,一把挎上艾琳的胳膊从我面前走过去了。艾琳一边走,一边跳了两下把鞋脱了。

文哥来到我身旁,抓着我的胳膊肘,带我走过坑洼不平的沙滩。这时,埃斯特万从背后叫住我们:“嘿,往左走。你们得趟过河,再沿着海堤到旧码头。”

文哥转过脸来对我说:“你听明白了没有?”

我说:“我能找到目标。”

我们四人在水边停了一会儿。所有商贩还跟在身后。弗兰克和文哥在水边团结起来,他们面朝大海,一旦卖印第安人面具、墨西哥地毯、印有鬣蜥头的t恤衫的小商贩离我们太近,便一起用胳膊肘往外推。我被那些t恤衫吸引住了。何不买一件?t恤衫上印着大鬣蜥头,我觉得穿上去会很酷。但紧接着,我开始琢磨丽兹和迪克是什么时候从t恤衫上消失的。这对情侣的浪漫之情不再令世人激动了,自那一刻起,不知又有多少年过去了?我所说的“激动”和夜里播放电视广告里的“激励”是一个意思。电视广告里说,埃尔维斯·普瑞斯利的事迹激励着人们,他的歌永远以三盘磁带和两盘cd占据市场。一想到这儿,我有点伤感,这些看起来如此重大的事情是如何变得云淡风轻的呢?甚至早在理查德·伯顿去世之前,金哥戈尔奇桥上两个恋人来回约会的浪漫就已经不存在了。

这时,我看见弗兰克走过来对我丈夫说:“我希望大家都退出。”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似乎不想让什么人听见,否则他们会生气。弗兰克的举动怪怪的,我有些纳闷,不知他在说谁。说那些小贩吗?他们几乎不会讲英语,他们也不会因为这话而动肝火。他指的也不是我和艾琳,要不然他会说“她们”,而不是“大家”。

我望着文哥,看他是否也一样困惑,可看起来没有。他点点头。一定还在继续他们之前的话题。我突然非常想知道他们在谈什么。我意识到自己在整个旅途中一直心不在焉。这两个男人,用山姆·唐纳森在新闻报道里的话,有他们自己的议事日程。我往前走了几步,希望能多听点。“太太,银的!纯银的,太太,货真价实!”我冲着叫卖声挥动手臂。文哥说了句话,我还没听清就被大海淹没了,只见弗兰克冲他点点头,然后文哥说:“如果能知道谁是内奸就好了。”

“他们都是步兵。”弗兰克说。

“他们人数太多了。就像和整个民族都有仇似的。假如我们打赢了,没人会听他们胡说八道。”

我已经靠得太近了。弗兰克越过肩膀看见我,微微一笑,轻轻推了下文哥,说道:“少校,我们要离开这儿了。”

文哥也转过身来,又变回一个好丈夫,非常温柔地对我说:“加布丽埃勒,这儿真不错。阳光明媚。我愿意在这儿散步,听你讲电影故事。”

弗兰克问:“我们往哪边走?”

艾琳就在我旁边,她指着我们的左边,要趟过那条小河,经过海边一排卖吃的小摊贩,往下走到沙滩尽头,在那里再沿着郁郁葱葱小山脚下那条低矮的海堤往前走。远处,就在海岸拐弯的地方,我能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水泥码头,中央竖着根高高的杆子,杆子后面是两层楼高的宽大石墙。

“我看见了!”弗兰克叫道:“我们男的是不是打前哨?”

“当然啦。”我说。即使并非我的本意,但我听得出自己的话里带刺。我只是想让他们走我前面。我想要观察他们。

于是,这两个男人走在前面。我们四个人都脱下鞋,趟过小河。脚下的石头很光滑,水里满是山上冲下来的东西。我使劲跟上这两个男人。我们从一群正在往水流湍急处撒网的男孩子身边经过,文哥继续说着该由谁承担罪责:“我努力让阮文绍先生明白这点,但他是个贪婪的大笨蛋。我们瑞士银行里还有黄金储备,所以这场战争我们不会输。”弗兰克被绊了一下,文哥迅速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肘。

“没事。”弗兰克把他的手甩开,紧接着又说:“我仍然觉得是步兵的错。他们讨厌我们的勇敢。”

我们从河里出来,腿肚子上粘着许多树叶。这时传来一阵奇妙的香味,刚才下出租车时我就闻到了,但现在才真正明白过来——一堆柴火和用柴火做饭。大概有十几个饭摊儿。看样子卖饭的已成了长期固定的摊位。用木头和铁皮搭的棚子一个接一个。一个男孩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把木钎子,每个钎子上穿着一整条鱼。

弗兰克正要往里面走,一看见男孩就吓得往后退。“不要,谢谢,小孩。”他一板一眼地说。显然,那些鱼让他恶心。如果你还没习惯的话,那些烤鱼的样子是很可怕。四条鱼并成一排,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似乎知道自己要被杀死,然后烤熟、穿起来,准备被人吃掉。火烤得它们浑身长满硬痂,有点像西贡大街上的麻风病患者。

我们接着往前走,艾琳问:“亲爱的,你们不饿吗?吃点东西怎么样?”

“不吃。”弗兰克答道。

文哥笑着看着他。这表情我见过。每当他碰到一位傻乎乎的客户时就会露出这种表情。“你不喜欢吃鱼吗?”

“我只吃放在盘子上的鱼肉。”

“你从来没像那个小孩那样钓过鱼吗?”

“我是陆地上长大的孩子,整天忙着在树上搭棚子,好存放泥做的手榴弹。”

“没钓过鱼和打过猎的男孩都没经历过真正的生与死。”文哥说。我能听出他们之间那种男子汉式的竞争又开始了。

“谁说打猎了?”弗兰克反驳道:“我能打猎。”

“你杀死的动物是不是都瞪眼瞧着你?”

“我从不杀柔弱的动物。我用枪解决问题。会用鱼钩上的小虫有什么了不起?对一个生来当步兵(grunt)的人来说,会钓鱼算什么?”

“grunt?”

“grunt,就是步兵。怎么?你们那儿的人不这么说?”

“我听过这个词。但我以为你是个机械师。”

文哥对弗兰克的态度开始变得生硬,这让我大吃一惊。他们的争吵会不会让度假中结下的友谊荡然无存?我怎么没想到这点?我突然又想,也许是因为我,文哥和弗兰克才合不来。昨晚我问文哥,他根本不想对我说起这个人。但这个人身上有些什么——这可能是文哥想说。只不过不想对我说。他不想让我看出他和弗兰克之间的事情。

弗兰克似乎没注意到文哥的语气,非常平静,一点也没争辩,只是解释道:“任何扛着枪、出于义愤杀生的人都是当兵的,我可杀了不少人。”

文哥似乎想继续讨论,他问:“弗兰克,你为什么这么想打仗?”

艾琳可能也在聆听他们的讨论。这背后有某些复杂的原因,显然这让她深感不安。我已完全忘记她的存在,心思全放到这两个男人身上了。但这时艾琳似乎不想再听他们谈这些事,她大声对我说,而且故意让声音压过他们的谈话。“电影拍摄地就要到了,真令人兴奋,对不对?你最后一次看《鬣蜥之夜》是什么时候?”

我一听到艾琳的声音,便赶紧把头朝她扭过去,羞愧得满脸通红。我一直没理她,觉得对不住她,是我执意和她一起来这里的,这趟旅行本来也几乎是为我们俩才安排的,我们才是最有权享受这次旅行的。

我立即告诉她最后一次看的时间,而且故意走在后面陪着她。文哥和弗兰克还在争论,但我把他们嘟嘟囔囔的声音扔到一边,把嘴和注意力给艾琳。尽管如此,我仍关心着这两个男人。他们一个穿红的,一个穿黑的,我从后面望着他们的腿。他们的腿形都很好看。走在海滩上,两个人硬邦邦的腿肚子一紧一松。

我们趟过另一条小溪,爬过海边酒吧旁边的大石头,一个接一个鱼贯而行,走在一条石头路上。艾琳继续说着我喜欢的泰勒和伯顿合演的其他电影——《埃及艳后》、《孽海游龙》、《春风无限恨》,还有《灵欲春宵》。这些电影见证了丽兹和迪克爱情的开始和结束,尽管此后他们的婚姻又维持了八年。但我几乎没听进去什么。我一边回头和她搭话,一边望着那两个男人,弗兰克走在前面,好像躲地雷似的,踩着路上的石头,文哥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默默地把脚放在我觉得是弗兰克踩过的地方。

穿过这条小路,我们更加小心翼翼地沿着海堤向前走。海堤非常狭窄,右边是布满石头的海滩,左边是长满荒草的堤坝。堤坝斜插着进入树林。我们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甚至连艾琳也停止说话了。刚过晌午的太阳格外热,天空和水面明亮得刺眼。我不想让自己的眼睛紧盯着文哥的后脚跟,便开始沿着坝坡往上看,眺望茂密的树林。山上的景色似曾相识。不知为什么,我虽然一直生活在城里,但这景色让我想起了越南。记得那时父母常带我去芽庄市度假,还去过几次归仁市,那里有我们许多亲戚,那里也是弗兰克服役的地方。但我没对他提这些往事。芽庄市和归仁市都位于南中国海之滨,一定也有和这里相像的地方。海面上波光粼粼,山上树林郁郁葱葱。孩提时经历的那些时刻在我心底埋藏得那么深,我记不清具体细节了。但此情此景让我的视野变得开阔,让我敞开心扉去拥抱瓦拉尔塔太平洋上的邦德拉海湾,接受《鬣蜥之夜》拍摄场地附近绿葱葱的树林。

我们穿过了林间小路。这其实不过是从山上冲下来的一条小水沟。水源处,一座即将倒塌的砖房子矗立林中。我们没停留,跟着弗兰克朝前走,直到码头中央矗立的长杆子底座才停下。长杆子约四十英尺高,搞不清它以前是干什么用的。可能是吊车的部件,或用来卸货的装置。它笔直而孤零零地站在那里,这一场景触动了我的心,让我有些发抖。码头从这里一直伸到海面上,但码头上铺的木板早已不见了,只剩下个架子张着大嘴凌驾在水面上。我转过头看见两层高台建在山坡上,像用不规则山石堆起的一面墙。

这两层高台看起来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瞰海滨,但我们走近一看才知道,这不过是一个由山体构成的高台。我原来观察到的只是我的幻觉。假如把这面光秃秃的陡坡当做墙,这墙体材料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至于那两个高台嘛,它们和周围山体也没结合在一起。弗兰克爬上陡坡旁边的宽台阶,走到无路可通的地方停下。我站在下面,早就料到那是个死胡同。台阶上面没有路了,它的尽头淹没在一片荒草和山林中。弗兰克大声喊道:“看啊!这里小动物粪便都堆积如山啦。”说完,他往站在台阶下的艾琳望了望,然后大声说:“亲爱的,对不起。我最起码没说出那个‘屎’字来。”

我还没琢磨出艾琳的举止为什么过于拘谨,就听她在表扬丈夫:“亲爱的,做得对,你至少还没把那个‘屎’字说出口。”我突然惊讶地发现他们这对美国夫妇连开玩笑也是温文尔雅。对此我很高兴,但深感诧异。

看弗兰克下了台阶,我把目光又转移到文哥身上。文哥正坐在阴凉处的一堆石头上望着大海。我想过去坐在他身边,但这时弗兰克追上了艾琳。我很好奇,想着他们俩准会有些亲密动作,如拥抱,或相互抚摸,或目送秋波。可是,弗兰克从她身旁过去了,直接朝我丈夫走去,抢在我前面坐到我丈夫身边了。但我并不介意。我只不过想离他们近一点,安静地待着,期待他们又能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

这里有的是石堆,我找到另一个石堆坐了下来。艾琳也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怕她会先打开话匣子,可她却没有。我们都静静地望着大海,看着海里凸起的大礁石和海湾远处崎岖不平的山峦的轮廓。弗兰克说:“这儿真不错。我猜,那边准有人兜售丽兹与迪克纪念品。”

文哥问:“难道你不相信买卖自由吗?”我觉得他声音里又带火药味了。但其实,他并没生气。我知道,他这个生意人不喜欢小商贩那样一窝蜂似的卖东西。他这个人很讲究体面。

弗兰克面朝大海,耸了耸肩,回答说:“我当然想信,只不过这有时让人觉得有点蠢。”

文哥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发自内心深处的钦佩。我不相信他们俩竟然能这样相处。这两个男人所要做的就是一起坐在阴凉下歇一会儿。他们一开口交谈就让我觉得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文哥说:“弗兰克,你做到了。”我终于明白弗兰克为什么那么想保留自己越战老兵的身份。即使这让他显得傻乎乎,有时还让艾琳觉得尴尬,但他绝不放弃那段经历,让那段经历像光和云一样轻松活泼地伸出温柔的手,用美国人崇尚的奉献精神去感动别人。这是我在美国所热衷做的事,但也是我丈夫不接受的。我喜欢的不是一个历经战争还能活着回来的人,而是一个能在异国他乡立住脚的人。这里坐着一个和文哥一样到处找别扭的人。这两个人交往一个星期后肯定会成为好朋友。我想象自己善于察言观色,坐在我最喜欢的电影拍摄场附近破烂不堪的码头,终于把事情想明白了。

好了,我可以放松一会儿了。我转过头来对艾琳说:“除了这里,一定还有别的地方可去。”

“当然啦。穿过树林你就能看见山顶上的房子。”艾琳转而望着丈夫。“亲爱的,带我们爬到山顶上去吧。”

“这儿没台阶了。”

我想起刚才经过的那条小水沟,说:“我发现一个地方,可以从那儿上去。”

弗兰克和文哥拍着大腿表示赞同,我们全站起来。这次是我在前面探路,领着大家沿着海堤走回到林子口。我看到那条顺山而下的小沟,对他们说:“我们可以从这儿上去。”

文哥抢先一步走在我前面,抬头往山上望了望,说道:“好吧,只能这样了。”

“山顶上不会有卖t恤衫的。”我说:“我打赌,我敢打保票。”

弗兰克大笑起来,看上去似乎要抢在文哥前面带路,但文哥已经加快脚步,抢先走在了他前面。弗兰克一看赶紧跟上。我看了艾琳一眼。我们都在看自己男人如何争先恐后抢占风头。艾琳朝我使个眼神。于是,我们主动让男人们走在前面——反正我不想跟他们一块儿走,因为我自以为想明白一切。艾琳执意要走最难走的路。于是,我走在她前面,爬上来,走在小水沟里。山坡不时地绊住我的后脚跟。我埋头爬了一会儿,水沟开始变宽,有点像山间小道。路上有几块平整的石头,似乎是靠港的海员用来铺山路的。

我抬起头来,那两个男人走到前面大约三十米的地方,他们健步如飞,但弗兰克仍跟在文哥后面。我停住脚步望着他们。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盯着他们,但他们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他们漫不经心地踩着枯树叶和枯树枝向前走,然而我却完全听不见他们。一定是他们移动的方式有些什么,让我对此神经过敏,因为不知怎的我知道他们脑中也是这么想的。此时,他们都猫着腰,显得很机警,干脆利落地移动着脚步,一点声响都没有。他们到达一块高地,停了下来。弗兰克跟上去和文哥并排站在一起。我随着他们的脑袋向左转,看见一间没有前墙的平砖房。他们歪着脖子把脑袋伸进去,从张着嘴的水泥屋往里看。

我弯着腰,觉得两条腿都快要抽筋了,但咬着牙继续往上爬。这时,我才听到自己踩在碎枯叶和在平整的石头上拖着腿走路发出的声响有多么大。以前,我总是好奇文哥和同志们出去巡逻,或在丛林里做什么时是什么情景,突然我觉得自己知道了。我爬上高地,惊讶地发现这两个男人不见了。那条小路继续向前延伸,穿过一小块开阔地,然后又开始向上攀升。我顺着路使劲遥望,发现他们并没有走这条路。

我活动双腿,努力让肌肉放松,然后开始环顾四周。这俩男人仍无影无踪。两间并列的泥灰房子冲着我张着大嘴。我沿路再往下看,只见艾琳使出最后一把力气,也挣扎着爬了上来,站在我身边,问道:“他们去哪儿了?”

“不知道。”

“弗兰克!”艾琳颤抖的声音传到闷热无风的空气中,然而没有人回应,只听见远处山峰那一侧传来的海涛声和断断续续的虫鸣声。

我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两间房子。它们太简陋了,绝不会用来拍电影。我走到跟前,才注意到里面墙上贴着瓷砖,屋里还有半截的淋浴喷头。这是左边的房间。我走进右边房间,这时艾琳又喊了弗兰克一声。右手房间里的墙上涂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串串的名字从地上一直写到天花板。雷蒙和玛丽亚、爱迪和玛丽、西格蒙和凯瑟琳,等等,还有一大堆动人的情信,上面画着一枝枝箭,用笔歪歪扭扭地画个心把它们连上。透过眼角余光,我看见一个带颜色的东西一闪而过。那个东西从后窗钻过去,跳到树丛外。那是一个身穿红色t恤衫的人从树林里悄悄溜过去,我再定睛一看,正好看见另一个身穿黑色t恤衫的人紧随其后。

我对艾琳说:“他们在后面。”

“弗兰克!”她又叫道。

“嘿!是艾琳吗?”

“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声音从房子的某个角落传了过来。我又看了一眼墙上所有人名和充满真爱的墙,不知道此时此刻还有多少对恋人仍相亲相爱。

“我和文在后面探路呢。”

“亲爱的,你们玩得不错吧?”艾琳问,声音里没有一丝讥讽或恼火的意味,听起来就像在宠一个淘气的孩子。

我走出这间情人屋,心想,前面的墙就要倒了,到处都在发霉,到处都是石灰,真让人遗憾。

弗兰克没有回答艾琳有些婆婆妈妈式的问题,转过身来对我丈夫说:“文,你在遵守行不出声的军纪方面表现得真不错。”

“也许是你掩盖了我的失误。”

“你的确没听见我方军队发出的声响嘛。”弗兰克说,口气受到文哥刺激后变得强硬起来。

“我们还往前走吗?”艾琳问,这次语气严厉。“这里不是真正的拍摄场。”

两个男人向上望,小路越过山头向下延伸,我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紧张。弗兰克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奇怪的是,文哥也紧跟着他。

艾琳大喊:“等等我们呀!”听到喊声,弗兰克放慢脚步,身子开始变得笔直。他回过头,文哥正要超过他。弗兰克此刻正关心自己的老婆,文哥趁机从他身边超过去,我觉得不太合适。

于是我大叫:“文哥。”我丈夫也把脚步放慢,并且停了下来,转身等着我们。这时弗兰克也停住脚步,仅超过文哥一点点。艾琳和我互相看了一眼。我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但显然,她也注意到这两个男人有点古怪。我和她又打起精神享受这美好时光,慢悠悠地爬着山路,那两个男人则在等着我们,我又有空四处观望了。

山上所有植物都在疯长,但还能看见右边有几栋建筑物,它们矗立在高地上,背对着海湾。我觉得那里是主要拍摄场,像电影中阿瓦·嘉德纳经营的旅馆。

“是不是那个地方?”我冲着那些建筑物点点头,问艾琳。

“大概,也许是。”

我们开始寻找去里的山路,但只发现一条,而且还没出二十米那条山路就淹没在荒草中,然后消失在更荒凉的灌木丛里。

“我没看见那边有路。”我对艾琳说,但发现她没有站在我以为的地方。她上了山,站在山顶,眺望远处,两只手叠在身前,风把她的头发吹向脑后,样子很好看,看上去心满意足。我曾经有过一张书签,上面画着一个女子迎风站在山上。“书能让你浮想联翩”,我还记得,这句话就印在书上我签名的那一页,我的签名是:“这本书属于trnnamthanhgabrielle。”我怀念那张书签。可是,你无法把电视剧握在手中,也不能把书签像夹在书里那样放入封面,那里有个女子站在山上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我瞥了眼那两个男人,他们仍往前走着,尽情呼吸着空气。我爬上山顶,站在艾琳身边,观赏这美丽的景色:远处有宽阔碧蓝的海湾,我们这边的沙滩虽被遗忘了,但宛如花边似的海浪还在拍打着弯弯的海滨。景色实在太美了。我看着山路,它沿着崎岖的山坡往下,延伸到一栋破破的两层砖楼前,这栋楼只剩下正面墙。再往海滩走一点,就能看见一个墙体已坍塌、只剩地基的水泥框架。

“我们得翻过这座山吗?”弗兰克问。

这里虽然景色宜人,但也让人倍感孤独。电影里的美丽景象荡然无存。真是这种感觉。站在这个地方,没人会觉得浪漫的理查德·伯顿和伊丽莎白·泰勒曾到过这儿。这个地方似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留下的只有断壁残墙、荒草丛生和死一般的寂静。我转过头,迎着海上吹过来的风,解开头巾,让头发随风向后飘去,感觉好极了。这种感觉和它刺激的强度让我觉得很真实,不是自我陶醉,也不是故作姿态给别人看的。风吹头发的感觉对一个未和男人接触过的姑娘来说是很刺激的。

我说这些话的语气可没有半点自嘲的味道。我只不过是有点沮丧。我们在这里匆匆游览,毫无浪漫可言。一个女人面对着污浊的海湾想要寻找浪漫,听上去或许有些古怪。然而,这就是当时突然涌上我心头的情绪。我对这次旅行度假厌烦了。男人们无所事事,只玩攻打山头。弗兰克正等着一个答案,而艾琳不想搭理他。我看见艾琳把眼睛闭上。我真希望她此时的感受比我丰富。

“是的,我们得到山那边去。”我说。弗兰克一听,呼地一下窜过去了,文哥紧随其后,过去时还瞟了我一眼。我了解我男人的所有手势和含蓄的面目表情,对它们的确切意味很有把握。文哥在我面前有时会很扭捏,对此我从不感到奇怪。但这次他从我面前走过时看我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那似乎是一种惊慌而没有失措的眼神。只有我和他站在悬崖绝壁上双脚悬空,眼看就要掉下去,彼此都知道只能听天由命的情况下,他才会有那种眼神。

我这样说或许听起来会很奇怪,但我可以告诉你,当时的感觉就是这样。连我自己都觉得怪怪的。我想坐下歇一会儿。于是,我走到崖边,在草丛中找了块没草的地方坐了下来,把膝抱在胸前,眺望了一会儿沿海岸建起的防波堤,但很快又把视线转向那两个男人。他们正沿着盘山路下山,我明白,他们是在玩急行军,就好像要去越南战斗最激烈的地方巡逻。他们弯着腰,快速移动,已下到半山腰了,正朝着砖楼前进。

突然,弗兰克停住脚步,举起一只手,好像听到什么动静。文哥一定只顾着看路,他撞到了弗兰克身上,差点把他撞个跟头。他们面对面地站着,挥动着胳膊,正在争论着什么。

我想凑过去偷听,可是听不见,气得我直哼哼。哼哼声惊动了艾琳。“你是不是病了?”她问道。

“没有。”我心想,她一定还望着大海,迎着微风,闭着眼睛,幻想着什么。有那么一会儿,我很好奇她是在想弗兰克以前的样子,还是在想别人。但我的眼睛仍盯着那两个男人。他们还在争吵,听不见他们吵什么让我很恼火。越南女人从不骂街,从不骂出声来,特别有别人在场的情况下,可这会儿我真想破口大骂。

我想凑过去看他们在干什么,但不可能马上跑下山,跑到他们跟前。我就是到了跟前,他们肯定也不争了。还是顺其自然吧。我决定运用我所有的观察力来弄明白他们俩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我自认为,这点还是办得到的。我开始在脑中回想他们下山的样子。弯腰,默不出声,和战时巡逻一样。我想,他们的争论肯定和打仗有关。

这两个男人开始轮流发言。这时,该文哥说话了。我盯着他的手。把文哥激怒可不容易,一旦被激起来,他的手很有表达力。只见他用右手掌冲弗兰克一下子挥了过去,似乎在说,这就是你干的事。接着,文哥又向上指了指他们刚走过的山路。文哥快速靠着山崖往下走,告诉他打仗时应怎样下山,接着马上立定转过身来看着弗兰克。文哥又举起两只手,把它们合拢起来,然后一下子张开,嘴说个不停。我勉勉强强听他说:“你领我们从这条山路下来,但这个地方正是越共常设埋伏的地方。现在是我负责盯着这条道上的动静,而不是你。如果你暴露了,我们都会很危险。”

文哥说话时,弗兰克把胳膊交叉在胸前,待文哥说完,他又放下两只胳膊,歪着脑袋,好像因他是个聪明孩子而倍受宠爱似的。弗兰克用胳膊一扫,指了指山路两旁的荒草。我觉得自己听懂了他的话:“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了,至少在这里观察路上的情形要比躲在草丛里看得更清楚。”接着,他转过身,指着那两层砖楼,提醒文哥,那儿才是他们的目标,是他们要盯着的地方。弗兰克说完就转移到楼后高大茂密的树林里去了:那才是他们要去的地方,因为敌人都藏在树林里。

以上有些可能是我后来从这两个男人发生的事情猜测出来的,但当时我确实相当肯定他们基本上就是如此争论。他们到底谁对?我不知道。文哥给了弗兰克一个答案,但他把胳膊抱在胸前,我无法猜出来。弗兰克又对文哥予以反驳,他攥着拳头,叉着腰,而这时我对他们的谈话一下子没了感觉。我轻声骂了一句自己:“该死。”

那两个男人仍在争论,但终于有所缓和。他们都把手放下来,尽管还在吵吵嚷嚷,但弗兰克笑了起来,从嗓子里发出了友善的笑声。文哥频频点头,开始四下观望。

现在我必须承认,自己当时有点沮丧。这让我觉得怪异。不仅仅是因为没听见他们的争论而只能瞎猜。当然啦,这是让我沮丧的部分原因。我自以为观察力强,能从他们的手势中猜个八九不离十,但仍有些东西、他们话里深藏之意我猜不出来。我必须听懂这两个男人的弦外之音,必须用我的天赋来弄懂它们,才能看透他们。这时,弗兰克甚至轻轻拍了下文哥的肩膀。我又大骂了声:“该死。”现在他们俩又成为朋友了。我其实什么都没看出来,甚至没察觉到他们之间隐藏的敌意。这两个傻瓜。他们甚至不知道记仇。

他们还在一边比划一边说,于是,我又向前凑了凑。弗兰克指了指文哥,然后又指了指那边的树。接着,他拍着自己的胸脯,一挥胳膊指向大海。文哥指着砖楼,俩人都点点头。我一时没猜出他们要干什么。当我看见他们都蹲在地上研究山道,然后分开,各自从地上捡起点什么揣到口袋里时,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太奇怪了。然后文哥迅速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从地上捡起来的东西。他把那东西举起来,看样子是块石头,还是块挺大的石头。弗兰克来到他身后,看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说不行。他手里也举着什么东西,一定是另外一块石头,只是小一点儿。文哥点点头,把大石头扔了。两人一直四处张望。但是当弗兰克转过身去时,我看见文哥转身,把那块大石头捡了起来。

我开始有点明白了。最后,这两个男人在口袋里装满石头,又凑到一起,简单说了几句,然后背对背站着:文哥面对着树林,弗兰克面朝山坡和大海。看上去就像旧电影里正要准备决斗的两个男人。有那么一会儿,我很好奇他们是不是真要决斗,是不是就要各走十步,转过身,互相朝对方扔石头。

但我猜错了。他们想的是别一件事。他们听到自己发出的信号,开始各自不停地向后退。弗兰克翻过山崖不见了。文哥一直退到小溪边,接着哗啦哗啦地趟过小河,然后爬到树林边。我终于明白了,他们俩在玩打仗游戏。他们现在各自偷偷摸摸跟踪对方。大概他们想抢先占领和控制那座砖楼。当我恍然大悟时,立刻想到文哥的红t恤衫在树林里会很显眼。夫妻之间有时能心灵相通,文哥似乎和我想到一起去了。也许,是我把想法传到他那儿去了。文哥突然在树前停住脚步,回头望了望,搜寻弗兰克,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便脱下红t恤衫,卷起来,夹在胳肢窝底下。

我丈夫的胸脯和胳膊非常健壮。真的。我歪着脑袋,突然见他健壮的身体,一溜烟似的穿过空地向林子跑去。我迎着海湾吹过来的微风,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胸中悄悄涌上爱慕之情。文哥跑进树林,宽阔后背上黑黝黝的皮肤消失在树影中,那股浪漫之情又在胸中荡漾,但很快从我心中溜出去了。我远眺着大海,然后闭上眼睛。

我一直这样待着。即使有会察言观色的人望着我,也不会知道我是在想文哥以前的样子呢,还是在想别的男人。我给你的答案是,我根本没想这些。我合上眼睛,只反思我自己。我要跳出来审视自己。这就是我当时的思想活动。我那点浪漫之情转瞬即逝。我有时反思自己时过于吹毛求疵了。现想起来,我要是当时回忆文哥原来那个样子该有多好。

然而没有,我想起了坐在附近的艾琳,于是睁开眼睛。山坡上、砖楼前、树林里已空无一人。我朝艾琳看了一眼,她正仰面朝天躺在那儿,用前臂遮着脸。看起来她睡着了。

我回过头又望了望山下,刚才那种沮丧的感觉又回来了。眼前的景色有些模糊不清。心里想象的那些美丽东西一下子又都变得平淡无奇了,好像机场里匆匆忙忙买的明信片画面一样。

我很纳闷那两个男人到哪里去了。我使劲地找,想着弗兰克要是占领了海滩和山坡,应该非常容易发现。我从山坡往下望,目光越过一座山顶,一直延伸到另一个山坡。远处一块草地上,光秃秃的地基位于中央。再往远处,又是一座山顶和一个目不可及的山坡。山坡陡然插入海岸和大海。我估计,弗兰克可能就在远处的某个山坡上,可等了一会儿,还不见他的踪影。于是,我又看向文哥刚才钻进的树林。

我觉得他们玩的游戏简直愚不可及。我不知道他们的玩法。看起来,他们不完全是相互跟踪,要不然他们早就该钻进林子里去了。但也许,他们就是在跟踪。弗兰克不得不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掩护自己,抢先攻占山下的海滩。也许他就是占领海滩部队里的一员,类似那些从土伦登陆的第一支美国陆战队员,或其他什么兵种。文哥藏在另一边。他是不是真的在扮演他憎恨的越共分子呢?也许吧。也许这个美国人让他没有别的选择,文哥不顾自己的政治立场,只能充当越南人的角色了。我不知道。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文哥在这种状况下会如何做,对我来说,了解这一点其实很重要。可是,隐藏在树林里的那个人心里怎么想的从来没对我说过。

我发现了弗兰克。他的黑t恤和黑短裤在树林里可能是很好的掩护,但在草地上就让他很显眼。他猫着腰移动,到石头基座后面蹲下。过了一会儿,他冒出头来,往砖楼方向张望。砖楼离草地大约有一百五十米,位于山坡上。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抢占砖楼,我不知道他还在傻等什么。文哥还是不见踪影。我也不知道文哥在等什么。

前面讲过,我丈夫以前是空军,但我原以为他大多数时间是在基地发号施令,组织给养,管理文件。现在他是个商人,一直以此谋生,我想他将来也是这样。弗兰克也说过自己只不过是个直升机机械师。这些男人尽管都打过仗,但都不是打仗的人。

我仔细观察树林线,发现了文哥。他正从一棵树绕到另一棵树。我看着他,好像在看老电影。这俩人猫着腰,极力隐蔽自己,偷偷摸摸地移动,动作就像老战争片、间谍片和侦探片中的电影演员那样。这些好看但华而不实的老电影常让我后半夜睡个安稳觉。文哥总是睡得很沉,我则容易惊醒,经常在床上看电影直到深夜。我把被单拉到鼻子底下,躺在我那波斯彻派迪克牌床垫上舒舒服服地看战争片。尽管外面世界经济出现危机,但在和平繁荣的美国,我能安然无事。每当路易斯安那州夏天暴风雨来临时,我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坐在屋里,觉得既安全又舒服。我望着头上戴着锅或钢盔的这俩男人似乎仍沉浸在战争游戏中。天呀!要是真打仗,他们哪能像这样悄悄走来走去而不会受到半点伤害呀?不用说,你就明白了。

文哥溜出了树林,但我知道弗兰克没发现他,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一座砖楼。文哥停在小溪旁,往二层楼顶上看,转而又向下望着小溪岸边的双脚,然后把卷起来的红t恤衫放在一块石头的旁边,猫下腰,跨过流淌的小溪。

我望向弗兰克,他正在移动。他弯着腰,要绕到地基更远的那一边。我估计他也在朝着砖楼移动。这个期间,文哥一点点地绕到楼的另一端,脖子朝左面使劲伸,以便弗兰克一冒头自己就能发现。但此时,弗兰克正在迂回想从另一端接近楼房。所以,这俩人谁也没发现谁。

文哥成功地到了通向二楼的台阶。他快速地爬上去,突然又放慢脚步,快接近楼顶时,还向后退了一步。他先探了探头,看看弗兰克是不是在那儿。当他看到那儿空无一人时,我敢发誓,我能看到他高兴得整个身体都在抖动。他爬上楼顶,走到楼后的房檐,这样就能看见他放在小溪边的红色t恤衫,接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石头放在身边。

弗兰克从山坡上大步走下来。我刚看到他,他又消失了。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脑袋从砖楼另一端远处的山顶上冒了出来。紧接着,他的脑袋又不见了,然后又冒了出来。

“他们是不是很可爱?”是艾琳的声音。她有这种感觉无疑让我很惊讶。我回过头,她仍仰面朝天地躺着,但手不再遮挡着脸了。她在往天上看。我随着她的目光望去,高高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云。

“那朵云是小马驹的头。”她说。小马驹的头。我有时也会这么说吗?我想准会。艾琳和我的反应一样。即使那甚至不是一匹马的头。其实她看到了一种如小马驹般的可爱。当然啦。一匹孤独的小马驹。一个小女孩打了通长途电话给小马驹,它从此就不再孤独了。如果把这个情形拍下来,放在肥皂剧里,依然会使我掉眼泪。如果有人把电话筒放在小马驹的耳边,它会高兴得晃动前额上的鬃发。假如我是个吃奶的孩子,就会把这些胡编的东西当真。但是此时,我觉得这匹小马驹相当平淡。甚至觉得傻乎乎的,看见白云里有匹小马驹,还说些梦话。

然而,我附和着艾琳:“确实是。”语气尽量显得真诚。我转过身,看见弗兰克抽打了一下蒿草,紧接着把身子贴在楼另一端的墙上——他又没了踪影。文哥抬起头,回头望。他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我等待着,期望弗兰克能敏捷地绕过楼角迂回到楼前面。但显然,弗兰克不明前面情况而在犹豫。因为我等啊等啊,他始终没出现。文哥也在等他,尽管他一直回头望着小溪边的t恤衫。

终于,弗兰克出现了。文哥突然低下头,向我暗示别吱声。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弗兰克爬上来,靠在楼后的大树上。他在往树林里观望,我不知他能否看到那件t恤衫。弗兰克在声东击西。真正的声东击西战术。他的眼睛没凸出来,要不然,可真有点像卡通片里的人物。他面向前方,眼睛却盯着红颜色的东西,脑子里可能在瞎琢磨。

他四下望了望,仔细研究树林周围的情况,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想用石头做武器。我几乎能听见他低声说:“装弹!上膛!准备战斗!哥们!”文哥不时地瞟着屋檐,早已把石头攥在手里。我不知道是不是弗兰克让他扔掉的那块大石头。不过我猜不是。至少此刻攥在手里的不是。文哥甚至还把石头举高了一下,也许是想看它是不是最圆的,因为圆石头投得最准。从远处来看,不是那块大石头。我很高兴。我很确信,如果他真用那块大石头,弗兰克肯定会跟他急。

弗兰克在地上匍匐前进,爬到小溪边,想仔细看看那件红t恤衫。他在河对面停住,歪着脑袋打量它,甚至还伸直了脖子仔细瞅。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那不过是文哥的衬衫。难道他想让这件t恤衫帮他找到文哥吗?那不是明摆着吗,文哥没穿着它。我想弗兰克找到文哥的t恤衫时一定很得意。这对他来说似乎意义非常。就在这时,文哥的石头击中了他的左肩。

弗兰克立刻原地向后转,从远处甚至能听到他的骂声。文哥立刻蹦了起来,高举起双手庆祝胜利。弗兰克揉着自己的肩膀窜了出去,逃到一棵树的后面,然后又移到另一棵树后面,冲着楼角靠了过去,把身体紧紧贴在墙上。文哥显然有点慌了。他自以为赢了。情急之下,他赶紧上下挥动着胳膊要停战,可弗兰克这会儿还没完呢。他手里握着石头,摆出要扔出去的样子,眼睛盯着头顶上的动静,冲到台阶下,然后又把身子紧紧贴着墙。文哥大声叫了一声,我没听清,可能是在叫弗兰克的名字吧,也可能是告诉他游戏结束了。

弗兰克冲上台阶,显然不听我丈夫那套。文哥又往口袋里掏石头,赶紧转移到屋顶中央。他料到弗兰克正往上移动,于是仔细看了看口袋里的石头。他的手还没举起来,我就知道他拿的是那块大石头。

我站了起来,开始为他们两人担心。当然,对此我无能为力。弗兰克认为文哥只击中了他的肩膀,所以自己只是受了伤。而文哥认为游戏结束了,看弗兰克还没完没了觉得有些恼火。我想朝他们喊两声,可不知喊什么。两个男人之间发生的事离我似乎那么地遥远,比在掩体下观看好莱坞影棚里拍摄的战争还要远。丈夫的心灵离我那么远,他心里埋藏多年的秘密离我那么远。他心里的秘密也正是我们之间难解的疙瘩。

就在弗兰克准备把头朝文哥冒出来之前,他停下来了。此时我丈夫站在屋顶中央,扭着脖子望向身后,右手攥着那块大石头,正要扔出来。弗兰克等待着,我能感觉到他在积蓄力量,就要纵身一跳,将自己的石头扔出来。就像电影里一样。但有那么一会儿,我思忖着文哥会不会把他打死,会不会一看见那个男人的脑袋就开火,用那块大石头打中他的太阳穴,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我喘不过气来。“多么可爱啊!”艾琳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弗兰克悄悄爬上最后几级台阶,双腿和胳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显然要准备闪电出击了,但我站在远处,觉得他的动作似乎很慢。“等等!等等!”我心里对文哥举起的胳膊喊着:“可别冲他脑袋砸!”

弗兰克扔出的第一块和第二块石头嗖地从文哥身边飞过去。但文哥一动不动,他等待着,准备好,扔出了那块大石头,击中了弗兰克的肚子。我看一眼就知道,只见弗兰克弯下腰,停了一会儿,接着两腿一软,用一只手撑在屋顶上以免倒下去。文哥一看赶紧蹲下,待在那儿不动。这俩人一下子都定在那里,就像拍完电影后丢掉的道具。

“真的,你看多么可爱呀!”艾琳又说了一句。

然后,弗兰克微微抬起头来。我猜,他一定是看见文哥刚扔过去的石头。那块石头一定就在他面前。他望着文哥,好像说了句什么,可能是生气骂了句吧,然后呼地一下扑了上去。文哥极力想躲开他,但只躲开一半。弗兰克趁机躲开文哥目光,张开双臂要抱住文哥。文哥一闪身,然后仰面朝天地倒下了,没让他逮着。弗兰克转过身,一下子扑倒在屋顶上。

我真希望这两个男人别打了,但他们一下子又从地上蹦了起来。这俩人要干什么让人看一眼就能明白。只见他们俩同时向对方扑过去。文哥个子小,被弗兰克抓住压在下面,但文哥用脑袋使劲撞了下他的肚子。弗兰克仰面朝天倒下,文哥立刻骑到他身上,紧接着两人在屋顶上滚了起来,先是弗兰克翻上来,后是文哥把他压下去。两人的胳膊和腿挥舞着,打得不可开交。

“啊!一只白色的大雁。”艾琳叫道:“我小时候养过一只,跟这只一样。”

我望着天空,头上飘过一朵白云,确实像只大雁,你能看出它的嘴、长长的脖子,还有翅膀。

我坐下来,选中这场闹剧的第三个场景——大海。我瞥见那两个男人还在房顶上滚来滚去,心想还是看大海让人愉快。大海闪亮,平展如镜,海滩边上堆起层层褶皱。眼下我想做的就是眺望大海。我怎么这么蠢,自以为理解他们。这两个男人没有一个愿意接受具有美感的文化,他们那种男式交往方式也并非是他们人格的全部内容。这两个男人有过共同经历,对男人来说,这点很重要。他们共同经历了愤怒、恐惧、施暴的刺激,也共同经历了正义的感召和战斗中的生与死。他们在同一场战争中感受到这些。他们都不愿意忘却那段经历。但是尽管我发现了他们之间存在这些联系,仍无法解释所发生的一切。

别问我怎么才能说明白。接下来的几分钟,我几乎都在眺望大海。等我回过头来再望向那栋砖房时,只见他们的胳膊都累得没劲了,疲惫不堪地背对着背,在离对方十英尺的地方岔开两腿坐在房顶上。弗兰克对着树林,文哥朝着大海。文哥似乎是故意望着大海。就像我一样。

后来,我们两对夫妇分别乘着两辆出租车回到美丽的菲埃斯塔瓦拉尔塔酒店。文哥浑身脏兮兮的,率先走上山坡。他亏得没穿自己的红衬衫满地滚,要不然会更狼狈。艾琳一看见他的样子就先大叫了一声。我告诉她:“没事。他们俩都没事。”然后我便没再说话了。我和文哥一起沿路往回走。我边走边想:“这会儿只剩下艾琳自己站在山头上生气,她还不得杀了弗兰克。”其实艾琳早已准备好看另一位男士更糟糕的模样了。

我和文哥一起回到海滨,坐上出租车,穿过酒店前厅,上了电梯。我甚至进了房间也没和他说一句话。当门嘎达一声关上,屋里只有我们俩人时,我才望着文哥,他扭过脸不看我,低下了头。我知道,他不想解释自己的行为,而且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可是,我非常渴望知道他心底的感受和体会。

他只说了句:“我得洗洗。”

“要帮忙吗?”

“不,谢谢。”他说。

我点点头。他进了洗澡间,关上门。

我走到房间另一端,窗帘在敞开的阳台大门前呼啦啦地飘动。已近黄昏了。光线落到窗帘下的地板上好看极了。我把窗帘打开。阳光一下子跳到墙上。阳台上一盆花的影子也被贴在上面,似乎趁人不注意偷偷挤进来似的。这样想真傻,我还没有从亲眼所见的米斯马洛亚的景色里走出来。我坐在床头,望着墙。落日的光线很好看,洒下淡淡的黄油色。那盆巴豆花硕大有形的叶子在墙上不停地摇曳。

我为什么老让这些东西充斥自己的心灵?也许是文哥不善表达感情的缘故吧。也许是我累了才又胡思乱想的。这里新鲜的空气、山峰还有海滨之类的东西对我来说已不合时宜。我想睡觉了。我想躺在床上,但听到洗澡间里哗哗的水声,我等待着。我坐在床头,等待着。巴豆花的影子爬过了墙。洗澡间的门终于开了,文哥走了出来。

文哥下身穿上了自己灰色的工作裤和球鞋,上身穿着在路易斯安那夏天平常上班时穿的短袖衫。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但梳得整整齐齐。刚才的战斗在他腮帮子上留下了一块一元硬币大小的擦伤。他看了我一会儿,我极力想从他那儿找到点线索,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他的嘴唇不再紧绷,但没有笑容,只是两眼盯着我。我所能感受到的是,不管怎样,他今天下午那场战斗的情绪还没散去。他朝我走过来,站在我身旁俯视着我。我想我应该起来站在他面前,也许他就会把我搂到怀里。我刚想那样做,文哥的手就伸了过来,帮我把脸上一缕头发拨到一边去。

就只有这样。他是不是想说,既然他洗干净了,我也该去洗一下,振作下精神?我不知道。然后我想或许他手里攥着什么好东西,但我还没来得及确认,他就把手抽了回去,接着说了声:“我出去了。”

我点点头,呆坐在那里。于是,他转过身,走到房门口,敏捷地出去了,只听嘎达一声门轻轻地关上了。我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但愿那天花板是蓝天,上面白云朵朵,都像小马驹和大雁。我用胳膊遮住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文哥去哪儿啦?我和丈夫生活了近二十年,按理说应该能猜出经过了白天所有的事情他会去哪儿。一开始我觉得他是要去弗兰克的房间,想和他重归于好,但又觉得不对。也许明天他会假装凑巧在前厅碰到那两口子。那时候他也来得及和他们握手言和。我丈夫不会这时候去找他。

我在脑海里排除掉那些战争因素,突然闪现出另一个怪念头。文哥现在有空做别的事了。当他责怪我并用手理我脸上的头发时,他的手显得非常温柔。我想,文哥可能正搭着出租车到丽兹和迪克相会的那座桥附近给我买金盏花。刚才他没给我买,现在他意识到了,白天游玩时他曾和一个卖花女吵嚷,坚决不给我买。我想象文哥进门时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枝金盏花,然后过来把花别在刚才离开时给我理好的头发上。

这样胡思乱想不过是那种看电视广告也会掉泪女人的想象罢了,我独自躺在菲耶斯塔瓦拉尔塔酒店的床上,很快意识到了这点。但过了一会儿,我又禁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可能文哥一去不复返了。他走出这个房间,决定再也不回到我身边了。他把护照和机票揣进了自己灰色的工作裤口袋里,要永远离开我了。

我这么胡思乱想了大约十分钟,这是我在美国度过的最糟糕的十分钟。我突然明白让文哥离开我的正是我自己。是我太积极地亲近这里的文化,让我和文哥疏远了,让他觉得已经找不出另一种方式来抚摸我。连弗兰克,这个仍生活在过去的可怜美国人,甚至都懂得跳出自己身边过于肤浅的文化。一个刚和自己打过架的美国人竟然比和自己的老婆还易于沟通,文哥一定觉得可怕。十分钟里,我就像西贡河棚下流动的水一样黑暗而死寂,只要轻轻一碰,我的皮肤就会脱落,如同甚至没有河棚遮挡的麻风病人的皮肤。我怎会忘记过去的一切呢?

接着内心深处有人对我说:“等一等再下结论。”不是只有我一人忘记过去,文哥也是如此。美国文化也让他堕入歧途。他最后成了只知道贩卖瑞典肉丸子和鸡尾酒法兰克福熏肠的商人。他和其他美国人一起穿着黑灰色的西装,研究自己的电子账单,提着公文包飞来飞去,提供用牙签吃的便餐,并从中牟利。然而,在我们越南,即使战火硝烟,生活也不缺乏激情。这激情仍活在文哥心中。正是这激情刺激他今天和那个美国人打一架。

我又在床上躺了几分钟,不知道是什么念头促使我起来走到阳台上去。墙上的阳光暗下来,变成了桃红色。我站起来,迎着海湾吹来的微风,看着太阳正在接近地平线,那里一定非常美丽。一家鹈鹕一个紧跟一个飞过去了。我走出滑动的阳台门,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鹈鹕向右转个弯然后向大海飞去。

但我的双眼盯着海滩,那儿一架滑翔伞正在升起。我让自己的身体随着水手一起飞。我不必要亲自玩滑翔伞。我可以站在这儿,让心灵和身体分开,远离我身上所有的陌生感和我奇怪的生活方式。我可以沿着夕阳长长的斜线滑翔,找回内心的平和。就这样,我望着那架滑翔伞转了一圈朝我这儿飘过来。伞由红黄两种颜色组成,正飞得和阳台一样高。我闭了一会儿眼,想起自己乘着滑翔伞时脚下拖船尾部留下的绿色波浪,回味着自己如何超过任何轮船并轻而易举地飞过海浪的情形。

我睁开眼睛,滑翔伞上的人几乎和酒店平行了,飞进我的视线之内。我当然期待看见那个穿着游泳衣的人悬挂下来的两条腿。那两条腿上穿着灰色的工作裤。我的眼睛立刻转向那个人的脸。啊!原来是文哥。此刻他正抓着伞绳,一开始我以为他又变回一名航空兵。可今非昔比了。刚才他站到我面前时,我没懂他的面目表情,但他坐在伞套里从我眼前飘走时,我明白了,可以讲讲了。此时他的心情最平静,正美滋滋地朝下看。他歪着脑袋,慢悠悠地朝我这边靠,就像平常我挠他耳朵后面那样。我见他松开握绳子的手,甚至还用胳膊肘支着舒服地靠在边上,两条腿孩子似的来回乱踢。所有这一切告诉我,他快乐极了。他越过巴亚尔塔港,在大海的上空飘荡,别提有多美了。

他终于和我和解了。这时船沿着海岸,驶进夕阳的光芒中,兜了个圈子,文哥又转回来了。他把脸对着菲耶斯塔瓦拉尔塔酒店,看到我站在阳台上,他笑了。我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当我向他招手时,他抬起手冲我来个飞吻。他又飘走了。我望着远处的夕阳。这情形跟电影里的一个样。在美丽的夕阳下我们结束了这充满惊奇的一天。夜幕即将落下,我丈夫终于又回到人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