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妹妹都在猜谜节目中扮成鸭子,然后亮出我们身上的字:“让我们生意兴隆吧!”就这样,表演一结束我便和丈夫来到了墨西哥的巴亚尔塔港。这是我和妹妹在表演结束后做的交易。她将拿到藏在二号幕帘后面的钱,而不要附带的特殊免费度假优惠。我将带丈夫去巴亚尔塔港免费度假。如果我们在表演前有机会做笔交易的话,我会赢得一辆汽车。我能察觉左侧三号幕帘稍微鼓出来。当主持人打开幕帘,让人们把目光一起投向一对扮成大蜜蜂的夫妇时,没人注意到那辆停得离我们有点儿远的福特车。他们有时会如此粗心。但我注意到了。而那对大蜜蜂却没注意到。结果,他们赢了一号幕帘后面的一只山羊,就是舔着金发美女电蓝裙边的那只山羊。除了那对扮大蜜蜂的夫妇,大家都哈哈大笑。我和妹妹也笑了。当我偷偷告诉妹妹我知道汽车藏在哪儿时,她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脑门,不再笑了。我这个人很善于观察。我觉得这是我的优点,可在我的家乡越南,女人的观察力只能藏而不露,因为善于察言观色不被人们看成是女人的优点。
我丈夫对此犹疑不定。有时我的优点能对他做生意有帮助。他是个出色的生意人。他在美国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但和在越南一样,生意做得非常成功。他原来在越南是做鸭绒进出口生意的,并赚了很多钱。他的生意也给了我灵感,所以我才能设计出带有“让我们生意兴隆”字样的演出服。鸭绒在南越共和国进出口贸易额中占第四位,被用来做柔软的枕头和暖和的被子。有一次,一个我丈夫信赖的生意人到办公室对他说,他只和我丈夫做生意。可我注意到他裤子边上挂着的鸭绒不是我们的。那天丈夫对我的观察力十分钦佩。我知道我的观察力同时又让他感到紧张,因为他觉得很多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我对他的心思总是了如指掌。
我的确能用眼睛观察到不少事。我也很高兴能有机会带他到巴亚尔塔港来度假。这是自己和妹妹交易而赢来的免费度假机会。现在我和丈夫一起飞过了高山。我兴致勃勃地望着窗外,他却在我身边睡着了。我看见山上郁郁葱葱,好像披了条绿毛毯,这里的山太像越南的山了。我们脚下有一条大河穿过崇山峻岭,河水黄澄澄的,如同墨西哥儿童的肤色那般黄。我们的飞机沿着这条河,一直飞到一个沿海而建的城市。美丽的风光即将映入眼帘。我捅了捅身边的丈夫,让他醒来和我一起贴着脸向下观望。但丈夫醒来想做的是找他的鞋。他睡觉时总是把鞋脱了。他这会儿所关心的是别丢东西。他无论什么时候都不放松警惕。眼看就要降落,我们无法再浪漫了,所能看到的景色变成了崎岖不平的田野和田野附近用铁皮和木头搭建的简陋房屋,和越南、和我家乡西贡周围的环境并无两样。
这里的机场破破烂烂的。跑道中间满是疯长的蒿草。机场大楼又长又矮,像一块炉灰砖。人们可能极想掩盖住它的寒碜,所以大部分外墙露出一种不同的质地,粗粗拉拉的,让我想起了皱纹纸。他们给外墙刷上鲜艳夺目的颜色:红的、黄的,还有石灰绿的。但这一切只让人觉得寒酸。我观察到丈夫寻找商机的眼马上注意到这里的条件和那些蒿草。他去过拉斯维加斯、迈阿密海滩和太浩湖,知道顾客需求。出租车每过一个路坑他便哼一声。有好几次出租车不得不慢得几乎和停下来差不多,一会儿在偶尔出现一堆石渣的地方慢下来,一会儿又在荒草地里停下来。丈夫抱怨通向豪华饭店的走道应该铺好。他对这次旅行其实没有什么兴致,我心里明白。他一个星期不上班就觉得难受。他更不喜欢借我妹妹的光。特别惹他不快的是,我和妹妹都打扮成鸭子出丑。
我其实也不喜欢这样做。但我必须承认自己喜欢游戏节目。我喜欢看美国电视。那些肥皂剧。你一定以为我日常生活已足够糟糕了,但肥皂剧让我觉得在某地某个人了解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这让我能欣赏到美国美好的一面。我尤其喜欢一个中年女演员出演的一部肥皂剧。她已经演了好几年,尽管电视剧被制成了录像,我总觉得她生活里好像要遭遇不幸似的。我指的是这位女演员自己。她虽然念着台词,但我总觉得她没有激情。你能观察到她的眼睛一瞬间从镜头移开看向别处。你明白我的话吗?她在找提示卡。她忘词了。她一定是经常走神,虽很不惹人注意,但这些忘词的时刻留在磁带上了。可能我是在这个国家里,除专业演员外,唯一注意到这些的人。戏中总有真戏在上演。我非常喜欢这位女演员。她很勇敢,忘词了竟然还接着演。有时她会让另一位演员及时上台,这样她的目光就能越过那位演员的肩膀偷看提示板。你能看出她念台词时,眼睛在暗暗扫视着台词板。这个动作做得非常隐蔽,但我能观察到。在这个时候,我对她就更有好感。我觉得她很了不起,甚至觉得有点激动,就像看花样滑冰选手在做跳跃动作那样让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每当忘词时,她扮演的人物突然话多了起来,东拉西扯。这是因为她离开了提示卡,正现编词,直至又回到剧本中来。这就是美国。这个地方总能让人即兴发挥,总有点新玩意。一感到事情不妙,你不会靠老套子,而是琢磨点新东西出来。
不过,我参与游戏节目时要是没把自己扮成鸭子出丑就更好了。我真希望是靠正确回答问题、猜谜语或猜价格赢得这趟墨西哥的免费旅行。我最擅长这些活动了。上星期,我就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我认出了杰里米·布雷特在公共电视上扮演的福尔摩斯和在电影《窈窕淑女》中扮演的弗雷迪。我还能读出英文短语“desperationtactics”,而且快得不带任何元音。我还知道,厨房帮手牌洗碗机和烤面包机的价格在六百到七百美元之间。你必须得在这些活动中亲自体会一下,否则美国节目制作人不会让我们这些有外国口音的人参加。我常把英式发音和美式发音搞混,所以你还是能听出我发音中有外国腔。
其实,我这次是想试一把。我聪明地把自己名字次序颠倒过来,把中间两个字去掉。这样一来,我的名字trnnamthanhgabrielle便变成了gabrielletran。我父母给我取的这个法国名字,因为他们崇尚法国文化,喜欢西贡的法国大餐,更推崇法国骑马俱乐部。正因为把名字改为gaibrielletran,我才有机会试试身手。节目制作人大概以为,我和关南施差不多。关南施是美国老电影里的女演员,她只要一开口,就能把英语每个音发清楚。
我们游戏节目进入高潮时,我按他们的要求做得不错。你以为美国人对这些要求好像习惯了并不介意,其实不然。那个戴着耳机拿着场记板的人在场时似乎就很害羞。他提的那种要求,或什么莫名其妙东西,让我们觉得自己好像在恋爱。当时,我们三个女的要一起上台。他暗示我们:“要想演得精彩些,你们能不能……”他结结巴巴,然后直言不讳地说:“你们能不能用身体表演一下?也就是说,能不能卖点风骚?扭着走一圈。”听了他的话,我们都笑了。但我们照做了。我扭得还不错。他让我停下,甚至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冲其他人大声说:“对,就这样。照陈太太的样子走场。”
你看,我会演戏。表演对我来说很自然。我也觉得很好玩。可是,当他们开始和我们聊天,盘问我们姓名、住址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时,我察觉到他们相互挤了挤眼。他们问我时,我对答如流而且还蹦蹦跳跳,反正知道自己没被看上。可能我说的话太多了。我甚至还拿主持人取笑,但没提他的名字。我笑话他休息时吻了女主持人。我笑他们俩在导演正忙着跟着摄像机转时消失了,回来时两人谁也没看谁地吻了一下,两人嘴唇周围的妆都毁了。我没瞎编。我一眼就知道他们做了不该做的事。
丈夫讽刺我说,这就是我所期望看到的事。他在美国经营工作餐生意,没开饭馆。他觉得,在美国靠纸灯笼、瓷汤碗诸如此类的东西开越南餐馆,就好像马戏团里受驯过的大象在做拙劣的表演。他知道,那是用异国情调作招牌装样子。他绝不那样做生意。他要为机关或医院、学校、飞机、大型会议提供工作餐。他是个非常出色的商人。他也很欣赏美国这个地方,因为这个地方能让他这样的人成功。但他对我所喜欢的美国东西不屑一顾。他说,你早就该知道美国游戏节目不会找一个有你这样脸和声音的女人参加。
然而,有些情况下,我可以证明他错了。我的证据就是,他和我已到达美丽的巴亚尔塔港,登上瓦拉尔塔五星级假日酒店的电梯。我们将在这里度过开心的四天三夜,让看到“让我们生意兴隆吧”这几个字的观众们明白这次奖项的价值。他们羡慕地发出长长的赞叹声。我清楚,他们是被指示这么做的。节目中获奖者也被告知要装出又蹦又跳的样子。我的确看过那些人的作秀。每当有人赢了一个电咖啡壶和一盏床头灯时,下面就会发出一声赞叹。但事情过后,人人都笑自己出洋相。人们不过是积极参与这个充满娱乐活动的美好世界。每天早上咖啡从赢来的咖啡壶的过滤纸里滴滴答答流出来时,你会觉得咖啡是那么好喝,这时你就会由衷地赞叹一声。当关上所有的灯,只留下床头灯时,你会望着床头各种各样灯影,转过身来对丈夫说:“快看!多好看啊!”然后你再说:“是我赢的。我们一分钱没花就得到了这些。”这趟旅行也应该让人发出一声赞叹,因为是我赢来的。
就这样,我和丈夫上了十楼,进到自己的房间,对面墙上的玻璃门敞开着,窗户上的白纱帘在风中呼啦啦地飘动。走到阳台,这里景色宜人,海平线清晰可见,远处的班德拉海湾绿如碧玉,左侧是弯如钩的沙滩,所有的饭店都挤在那儿了。遥看远处,城里的红瓦顶和椰子树连成一片,大山从城后耸起,树木布满山岗。漂亮极了。我曾经见到、但当时没仔细观察的黄带子,大约有七十五米宽,正沿着海滩伸展开来。我猜,这肯定是在飞机上看见的那条穿过崇山峻岭的大河,流到这里汇入大海。河水里满是泥沙和丛林里的树叶。如果你想象一下山水拥抱着海滩的景象,一定会觉得非常浪漫。可在我丈夫眼里,海湾里不过是一片浑浊的水,看不出里边有什么浪漫的情调。他只是摇了摇头。
“看!”我指着飞过我们十层楼的五六只鹈鹕叫道。它们在空中离我们非常近。我看见它们脖子向下弯,美丽而又软塌塌的下颚有点往里缩,还看见了它们的眼睛。我又说了声:“看呀!文哥。”这些鹈鹕围着我们绕了一圈,然后飞走了。
我们住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新奥尔良。虽然鹈鹕是州鸟,但我们在那里从未见过。可在这儿,六只鹈鹕就近在咫尺。文哥只是点点头,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胳膊一动不动。这时我特别想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我能看出他心事重重,知道他心里头总有些东西让他跟自己过不去。商人的脑子永远不能歇一歇。我是怎么知道的呢?我见他正唉声叹气。他叹气的原因当然不是商人在巴亚尔塔港这个地方做得不怎么样,想让他们把机场弄整齐有序点,路修好点,通往饭店的马路两旁弄漂亮点,让海滩洁白无瑕,让大海碧绿荡漾。那我丈夫为什么唉声叹气?即使他抱着胳膊说:“他们应把这个地方弄好点。”我对他的了解也只停留在表面上。
我恨不得提醒他,这趟度假是不花钱白赚的。但我不想让他找茬贬低我所做的一切。我真想抬起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搂着他,可我丈夫是个很传统的人,他更喜欢先主动抚摸我。所以我听完他的话后只是点点头。他批评得没错。我们俩现在都低头望着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游泳池,觉得脸让太阳晒得发烫。于是,我们快速跑到楼下,趴在那些红的、绿的、白的气垫上在游泳池里打水漂。游泳池周围长满了开着黄花的扶桑、大叶草、喜林芋和叶子花。我丈夫划过来对我说:“游泳池还挺不错的。管理得也很好。水很干净,没放那么多漂白粉。”说完,他又自顾自地划走了。我真想让他拥抱我一下。他是我的好男人。我想让他亲口对我说,我干得不错,他已经开始享受这趟假日游了。只因我自己顾虑过多,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就是这个样子。其实,娶了我这个善于察言观色的女人是他的福气。
我开始四处张望,另外三对夫妇引起了我的注意。他们都是美国人。我一看他们的脸,他们的站姿,那松松垮垮、没个站相的样子就知道。他们好像不时得有什么人告诉他们站直才行。这里边还有许多值得观察。我发现,他们似乎都是游戏节目的中奖人。他们彼此不认识,但我认出了他们。真的,这一点也不让我觉得奇怪。长期以来,几乎所有游戏节目大奖都是在巴亚尔塔港美丽的瓦拉尔塔五星假日酒店度过愉快的四天三夜,我早就预料到,酒店里住满了游戏节目的中奖人。所以一看到游泳池边上这三对夫妇,我马上就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不用说,每对夫妇中至少有一人很兴奋,这个人通常是有着动人脸蛋的妻子。而我确实看见他们中一个女的意外地看见丈夫从泳池吧带给她饮料时,高兴得又蹦又跳。
他们彼此还不认识,而我早已认识他们了。他们分散在泳池的各个角落。我一边轮流地划到他们附近,一边暗自玩起了一个小游戏,想猜出他们参加的是哪个节目。一个女的穿着两件式黑色泳衣,首饰没摘下来,戴着一对镶银的土耳其玉耳环,配着一条粗项链,甚至在泳装的胸罩上还别着一枚金属胸花。她大概有五十岁了,但希望自己显得像三十多岁,头发染成金黄色,颜色太浅了,在阳光照射下,看起来几乎和她的银饰颜色差不多。我很容易就把她归为参加了猜字谜的节目。这不仅仅是因为我看见她在折叠得紧紧的报纸上解字谜,还有她解谜时露出的安然自得的笑容,以及她手上拿的墨水笔。
离她不远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就是那个见了饮料高兴得又蹦又跳的女人。我看见她微笑着用眼睛扫了圈游泳池。但她在躺椅上躺下去时,我从她那双布满皱纹的脚掌前划过,知道这对夫妇肯定在商场里逛过几百里。我想,她参加的一定是个猜价节目。
接着我又漂到游泳池宽敞的另一侧。我从一个美国男子身旁漂过,看见他正非常耐心地和一个套着游泳圈的墨西哥小女孩玩。小孩的父亲正站在水里几米远的地方。小女孩可以从她父亲那儿游到那个美国人那儿,然后再欢快地游回来。那个美国人是个大嗓门,却非常温柔地鼓励着小女孩。女孩的父亲很高兴,但有点紧张。那个美国人笑声朗朗,长着两撇金黄色的八字胡,脖子上还挂着一块身份识别牌。他的头发蓬松,不可能是个新兵,而且可能已四十出头了。从他的年龄和身份牌来看,我知道这是参加过越战的退役军人,属于那些不能、也不愿忘掉那段经历的人。我意识到他老婆参加的是游戏节目。她正坐在躺椅上看书。我认出她是退役军人的老婆,是因为他嗓门一变大,这个女人就瞪他几眼。只听他又亮开了嗓子喊道:“游啊!小家伙,游到你爸爸那儿去!”他老婆放下书,歪着脑袋,眼睛和嘴巴露出的表情让人有点猜不透。那表情让人觉得她很爱这个人,但这个人又老惹她生气,爱和恨各占一半,只能对他表现出得过且过的平和态度。也许只是想找到平衡吧。
我朝文哥那边望去,他还漂着,但看不见他的肚子,似乎他要从浮板慢慢沉下去。我不知道他是否舒服,是否需要过去帮他调整一下漂浮的姿势。我想,让他漂着,再慢慢下沉,也许他最终会扎下去凉快凉快,然后舒服地调整自己,也许就会更喜欢这个地方。他要是扎下去上不来,肯定又会激起他的犟脾气,还有商人的那种挑剔,又会批评那些只提供浮板、而不提供气垫床的服务人员。最后,这点烦恼会让他在剩下的假日里都快乐不起来。我的这两种假设都可能发生。所以,看见他一动不动,我便把浮板慢慢转过来不理他,回头看着那个手里拿着书的女人,猜测她参加的是快速抢答节目。
可后来才知道,我对这三对游客的猜测,有两对猜错了。戴首饰的那个女的赢的是猜价格赛。那个活泼的少妇原来是个猜字谜高手。直到这三位女游客各自泡在池边热澡盆里享受了一阵后,我才搞清楚她们的来历。她们一个接一个地漂过我身边,礼节性地冲生人点点头,说了一声你好。我不想失去听她们闲聊的机会,于是,也从游泳池里出来,把泳装往上提了提,看到自己还那么苗条颇感得意,唯一不足的是胸脯有点平。我朝热水池走去。一个肤色黝黑的墨西哥美女走在我前面,先踏上热澡池的台阶。她穿着小得不能再小的两件式泳装,走起路来泳装就显得更小了,泳裤拧成一条,嵌进她那可爱的屁股沟里,几乎变成了绳式比基尼。那三位美国女人撩起眼皮,然后目光像水里的热气一样转了过去。墨西哥女人躺在水里,另外三个女对她故意卖弄风骚不屑一顾。她们挪了挪,彼此靠得更近了。
我进到热水池,在她们和这个墨西哥女人中间坐下来,她们谁都没瞧我一眼。那个墨西哥女人仰头靠着,闭着眼睛,好像世界上最英俊的情人在问她能否亲一亲她的脖子。那几个美国人都怕她能听懂英语,所以谁也没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但至少她的出现打破了她们之间的僵局。
那位被我定为购物狂的活泼女人第一个开口了。她看着另外两个人,说道:“嘿,你们看上去和这个小老太太一样,都是从那条边界过来的吧?”
我看了看那个墨西哥女人,她一动不动,可能仍在不断地和情人鬼混或跟什么人接吻呢。我在她们中间简直就像不存在似的。虽然我对此并不感到别扭,但我还是朝着游泳池那边张望。每遇到这样时刻,文哥的那种钉是钉铆是铆的商人眼神会给我某种宽慰。在我眼里,他似乎总能把所有事情看透。我想象自己和他一起站在山上,能活得很超脱。
不过这只是一刹那的事情。我回过头,她们都在因刚才那句话咯咯大笑,那位退役军人老婆还用手捂着嘴,好像这句话让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戴首饰的说道:“听起来,你家离边界好像很远。是从得克萨斯州来的吗?”
“是从路易斯安那州来的。”活蹦乱跳的女人说。出于条件反射,我往热澡池里缩了缩。她接着又说:“不是新奥尔良,是要更往北一点。那里才是美国真正的南方人。”
戴首饰的问道:“你周二不忏悔做礼拜吗?”
“不,亲爱的。只有有罪的人才去。”说着,她把目光转向那个墨西哥女人,另外两个人的目光也随着她转了过去。那个参加快速抢答的女人是最后一个转过去的,但她第一个把目光移开。当她把目光移开时,看到了我,似乎吓了一跳,好像之前没注意到我似的。也许她确实没注意。也许我泡在水里只露下巴颏儿的缘故,还有可能让人觉得我只剩下个脑袋在热澡池里漂来漂去。我对她笑了笑,好像她是照相机上的小红灯。
“我敢打赌,你是从加利福尼亚来的。”北路易斯安那州来的对戴首饰的女士说。
“明尼苏达州来的。”另一个说:“不是明尼阿波利斯。我来自北方。我们那住真正的美国北方人。”
大家都笑了。我只想往下沉,可再没有可淹的部位了。我不想在热澡池里待下去,可还想听她们讲如何发现游戏节目中的秘密。幸运的是,无地自容的感觉一刹那过去了。从北路易斯安那州来的问从明尼苏达来的是怎么到墨西哥来的。她一定是想让那些女士知道她是游戏节目的获奖者。但明尼苏达女士先抢到了机会。她宣布自己赢得了《价格正确》比赛的大奖,而北路易斯安那女士激动得活蹦乱跳,大声叫道,她在《好运之轮》节目中取得胜利。我撅着嘴发现自己猜错了两个人。这时第三个女士终于开口了。她说,她赢了《快速抢答》大奖。我当时差点没淹死在热水池里,这三人因暴露了自己的来历兴奋得又蹦又跳,热浪扑到我的脸上,溅到我的鼻子里,又灌进我的嘴和眼睛里。
我很高兴没有人注意到我。趁其他人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我站起来,悄悄喘了口气。那个墨西哥女人在看我,我冲她点点头,告诉她我没事。她鄙视地瞟了她们一眼,闭上眼睛,然后又把脑袋向后靠。这次她微微把脑袋偏向一边,好像要让她的情人吻一个新地方,耳朵下面那个地方。我准备从热澡池里出来,躲开这些闹哄哄的人,但我停了一会儿,望着这位墨西哥女士,她的身体是那么放松,对待性接触是那么轻松。
没过多久,我就和文哥沿着海边在散步。我心里想着的是那位墨西哥女士,而不是那些参加游戏节目的美国人。我知道自己把她们简单化了。其实她们和我们一样,都很复杂,尽管她们尽量表现得很单纯。但此时她们让我觉得没劲。我想起那位墨西哥女士,希望自己也能拉着文哥的手。我做这么点事还犹豫不决,也许显得很愚昧。其实我很聪明,也很现代。文哥从来没对我说过,逛海滩不许和他亲密,不能牵他的手。其实是我脑子里有股非常强的力量阻止自己这样做。这股力量让北路易斯安那州来的女士和明尼苏达州来的女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有了这股强大的力量让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们在这些事情上从不压抑自己。即使她们能意识到,也想有所克制,但我怀疑她们是否真能改变。我在另一个国家和另一种文化中生活了二十年。那个国家的文化传统塑造了女人和男人应是什么样的。你不会因为心里想着为什么不,就把那些束缚丢在一边。没有人有如此强大的意志。你只能等待。事物变化必须从内心开始。
就像文哥。他在海滩与我并肩散步,海浪在我们脚下哗哗作响,不时地冲上来舔着我们的脚心,头顶上阳光明媚,蓝天如洗,站在海湾远眺,还能看见远处电光闪烁,山峦消失在黑灰的天空中。这边阳光明媚的海滨和那边风雨交加的山区形成鲜明的对比。这该是多么浪漫啊!可文哥的眼睛看不到这些东西。他又在开始琢磨三角洲航空公司,或超级圆顶体育馆,或希尔顿饭店,惦记着五百份鸡肉套餐、一千个瑞典肉丸子。我们前面,一个男的穿着降落伞的安全套从海滩上飞起来了,一条保险绳拴在海湾的一只快艇上,绳子紧绷绷的,他被提到了半空中。我止住脚步,看着他飞向天空。文哥意识到我在看什么,也停了下来,随着我的目光往天上看,但什么都没看出来,只听他说:“我们回去后,你能提醒我给尼克森打电话吗?他们要召开大型工程研讨会。”
“好吧。”我说,眼睛仍盯着降落伞下的那个人,他在蓝天上变得越来越小。我想这可能是我喜欢做的。飞起来在他们头顶上荡来荡去。
“你能记住吗?”文哥看见我答应时眼睛仍望着别处,问道。他这么问并不是说他生气了,而是我在这方面对他来说很重要。他得靠着我。因为我记性好。
我垂下眼皮,他看着我,那张脸上带着渴望的表情,几乎像个孩子。他有时对自己所干的工作似乎真的喜欢。我为此感到高兴。我说:“我忘不了。你是知道的,我的脑袋像大象。”
文哥听到这话终于笑了。其实这相同的话对他说过很多次了,每次都能引他发笑。只要他高兴,我也会总是笑嘻嘻的。我正笑着,一个墨西哥女孩出现在文哥身旁。她两个肩膀上趴着蜥蜴,脑袋上还顶着一个大个的。
“想和蜥蜴照个相吗?”她问道:“很便宜。”
文哥看着她,倒退了几步,我想他可能被趴在姑娘身上的绿色家伙们吓着了。他连忙对那姑娘说:“不,谢谢。”
“就像拍电影一样。”姑娘说。
文哥问道:“你有相机吗?”姑娘耸了耸肩,然后看看我,我猜她是看见我正提着个能装下相机的手包。文哥对她说:“你应该有照相机。如果想赚钱,就应该自己拿着照相机给别人照,明白吗?”
我觉得姑娘根本没听明白。即使听明白了,她也不会投资买台照相机来招揽顾客,因此文哥的提议没什么价值。于是,我对文哥说:“她一次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来买照相机。”
文哥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说:“哎,她成功不了。”
我心想,这个女孩肯定认为我们俩有点神经病。于是她走开了。我又回到文哥身边,继续散步。他叨咕了一句:“鬣蜥。”
我对他说:“你知道为什么要和鬣蜥照相吗?”
他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我解释说:“巴亚尔塔港是个非常浪漫的地方,和鬣蜥有关系。”
我知道的东西有时让他感到吃惊,通常都是我告诉他一些轶事。这和他不接受美国文化有关。但他这个人天生好奇。这次询问也只不过是他好奇而已。他转过脸来看着我,准确地说,是完全转过脸来对着我,试图在说,他对这并不感兴趣,即便如此,我最好还是告诉他怎么回事。每次遇到这种情形,我一般不会马上告诉他。我故意不看他的眼神。我偏要他问我。在我成长的文化环境里,女人总是用一种非常含蓄的方式来维护自尊。
“为什么?”他终于问我了。
“什么为什么?”我答道,好像忘了这码事。
“就是那个为什么。”他自信地说:“那个鬣蜥和海滩联系在一起的理由。”
“啊,原来你问这个。”我故意拖着不回答,等着他继续问。
文哥突然止住脚步。我继续走了几步,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加布丽埃勒!”他从后面叫住我。我停下来转过身,假装露出发现他没在我身边那种惊奇的样子。我是个温顺的妻子,所以马上往回走。当我来到他面前时,他又假装矜持,不想让人看出那么渴望听我知道的事情。他用法语喊我的名字,甚至喊我的昵称。我觉得他还没学会用英语取笑我的法国名字。“加比,他们这帮人怎么知道游客想和鬣蜥照相呀?”
“没什么。不过是哄人玩的。”
“加布丽埃勒。”他用我期待的那种声音叫住我。这种时候的我丈夫非常有魅力。别的男人可能会生气,或耍横,或不屑一顾,或开始抱怨。文哥却能温柔地表现出急切的样子,好像被弄疼的孩子,想让妈妈揉揉。他说:“那么,请告诉我怎么回事吧。”
我非得等到这时才告诉他丽兹和迪克的浪漫故事。伊丽莎白·泰勒在影片《玉女神驹》中扮演一个十分漂亮的姑娘。她在后来拍摄的《埃及艳后》中仍充满魅力。你也许认为,越南人不会欣赏那种胸脯丰满的美人。其实人们经常羡慕与自己不同的人。就拿理查德·伯顿演的电影《愤怒的回眸》和《布兰布尔·布什》来说吧,那时的理查德·伯顿和她一样有魅力。特别吸引人的是伯顿的嗓音。他的声音让所有女人都兴奋。他在《埃及艳后》中也扮演过角色。我当然从他们演过的电影开始,给文哥讲他们俩的故事。丽兹和迪克——克里奥帕特拉和安东尼——坠入了爱河。那是1962年,因为他们俩都已和别人结了婚,所以在整个世界才引起了轰动。1963年,理查德·伯顿来到巴亚尔塔港拍电影(我没告诉文哥电影的名字,这样一来,我可以先不回答他的问题,好让他继续关注我——他仍在琢磨鬣蜥的事呢)。伊丽莎白·泰勒跟他来到这个地方,租了两间房子。房子之间正好有座桥连接,桥两边是石子路。当时所有好事的人都盯着那座桥,而且还盯了好几个月。说到这儿,我看出文哥有点不耐烦了,便只好告诉他电影的名字叫《鬣蜥之夜》,电影里出现了巴亚尔塔港鬣蜥。这就是这里女孩都用它招揽生意的缘故。
文哥对故事的结尾有点失望。我就知道他肯定会这样。他几乎每次都这样。他皱着眉,抿着嘴,可我对他这种表情一点也不生气。我看中的正是他这点。他非常实际,觉得这些事没什么价值,或无聊,或简直不可理喻,但仍执意让我把故事讲完。他想让我说下去。还非得让我说完。我真不理解这是为什么,但我把这当作他对我的忠诚。
“鬣蜥。”傍晚,我在菲耶斯塔瓦拉尔塔酒店前厅又听他低声嘟囔了这个词。文哥和我有一大把免费饮料券,是从二号幕后得来的意外优惠。我们下楼来到前厅面对大海的露台。那三对参加游戏比赛的美国夫妇早已坐在那里了。这时我觉得文哥有些紧张。这些美国人正吵吵嚷嚷,打情骂俏。我马上意识到,文哥这次旅行的情趣可能会被这些人搅和没了,因为他是个喜欢安静的人。
北路易斯安那来的女人和她丈夫坐在酒吧里,对着前厅两手背过去靠着吧台。丈夫很年轻,毛发金黄,头发和两撇胡须的颜色浅得几乎发白,在晒得黝黑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更白了。我猜,这个路易斯安那州人肯定在室外工作。正在这时,我看见明尼苏达来的女人和她丈夫过来坐在我们附近小桌边过于松软的椅子上。她丈夫至少比北路易斯安那来的先生大三十岁,头发稀疏,银丝如雪,皮肤皱皱巴巴的,也被太阳晒得黝黑。我没见过他晒太阳,所以我猜,他们俩一定享受了特殊阳光浴。阳光浴吧能让这些客人变成这样的。
参加快速抢答的女人坐在离我们很近的桌子旁,笑着和别人聊着天。我是从她那儿听到“鬣蜥”这个词的。她可能正给那帮美国人讲我给文哥讲的故事。她的特点(我对她的判断没有错)是抢答,所以这不过是她脑海里无数故事中的一个。我也有那种相似的记忆力。我正观察她时,她丈夫走出酒吧,从我眼前过去,手里拿着两瓶饮料。他递给她一瓶,然后转身坐下。身上的t恤衫印着一幅越南地图,上面还有一行字:“我去过,并为此自豪。”这些东西并没让我觉得惊讶,自己刚才对他军人身份牌的判断没错。这位退役军人陷进过度松软的椅子上,想调整一下姿势,并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文哥捅了捅我的胳膊肘。我知道他想走开。我没理会,仍注视着那个退伍军人。他张大眼睛冲我们这边看,然后溜到一边。明尼苏达来的美国人这时正放声大笑,对他老婆说:“艾琳,我亲爱的,如今没人再把他们当回事了。这点风流事算得了什么呀?”
文哥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我挨着他,说:“亲爱的,我们来这儿是享受免费饮料的,我还想再要一瓶呢。”
文哥低声说:“我宁愿花钱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待着。”
我答道:“没那种地方。”我这话有点儿冒险,我不想让他对这次度假更反感,但又想坐在这儿观察这帮人。这和看电视差不多,好像游戏节目和肥皂剧的大杂烩。
文哥叹口气,冲我点点头,示意他不在意。他一旦卷进来,就没办法只好随我了。我带他来到一张桌子旁坐下,没挨着那三对美国夫妇,但离得也不远。文哥把椅子转过来,和他们形成一个直角,背对着他们,面对前厅尽头的叶子花盆及远处的大海。我继续细心地听他们聊天。
明尼苏达来的女人仍抱怨如今人们不把通奸当一回事。我注视着她丈夫,他似乎想要从饮料里的冰块里扒拉出点什么东西。我心想,他大概已听惯了这类谈话。最后,她抓住他的胳膊,说在座的这些人当然都应该被排除在外。路易斯安那来的女人开始大谈自己的故事。她告诉大家,因为不让主持人亲她的嘴,她是怎么被一个游戏节目开除,最后还和指导参赛者的导演发生了争论,导演说,主持人总是要吻女参赛者嘴唇的。她告诉他,亲她的嘴唇可不行,并跟他打保票,亲爱的,在她家乡可没人这么做。参加快速抢答的女人——显然她就是艾琳——笑着说,她情愿做这个所谓的“倒霉事”。她真正想要的就是在节目中一展风采。她还说,这和是否愿意亲某人没关系。如果这样的事真的妨碍了她,也没有什么让人失望的。
我慢慢品着服务员送来的饮料,觉得没人理会自己。我发现那个退伍军人还在不时地从远处朝我这儿张望。我不知道他是否在越南对我们很了解,因此一看见我们就认出我们是越南人。我看出他正在琢磨我和文哥是否真从越南来的。但过了一会儿,我开始有些担心他对我们的态度。我遇过越战退伍军人,有时他们会干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事。他们对我们的态度似乎走向两个极端。有人觉得我们有意思,知道我们经历过那么多的磨难,但有人认为我们滑头滑脑,为人不诚实,接触我们很危险。我一直在观察他老婆。她不像其他两个美国女人那样一说起游戏节目就眉飞色舞。她对节目露出的失望表情引起我的好奇。我原以为她会对自己能在所有节目中取胜而感到骄傲。我对这个美国人的猜测其实正说明我对美国人有偏见。这个美国女人失去自尊怎么能不沮丧呢?即使她没像我那样把自己装扮成鸭子,但如果失去自尊,照样会感到沮丧的。
为了活跃聊天的气氛,北路易斯安那来的女人大声说,所有参加游戏节目并中奖的美国人聚在一起真是件凑巧的大好事。那个退伍军人一听这话便转过身来对我说:“你也是从美国来的吗?”
他的突然发问让我大吃一惊。我第一次看克劳德·雷恩斯演的电影《隐身人》时,曾想象过隐身术把人变没的情景,其中最恐怖的是把你带到不该去的地方,然后突然被人发现。这就是我当时的感觉。那个退伍军人是个大嗓门,在座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便转到了我身上。当然,也转到了文哥身上。开口之前,我看了文哥一眼,看他是否愿意为我们说话。文哥瞟了退伍军人一眼,又转过头,望向大海。我面对着这帮人,努力用标准的英语回答:“是的,我们是从美国来的。我赢了《让我们生意兴隆》的比赛才有机会来到这儿。”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我知道这是友好的笑声。其实天下所有人的笑声都是友好的。我们大家都高兴看到,这件凑巧的事一下子又扩大了范围。没人笑话我,也没人想象我打扮成鸭子的模样,更没人认为让这个亚裔女子赢得游戏节目大赛有什么荒唐。明尼苏达来的女人叫了起来,压住了所有人的笑声:“四个获奖人!太好玩了!”
那个越南老兵似乎特别高兴。我能看出,他对我们来自哪个国家仍存有疑问,但他对我们的猜测越来越有把握了。他这些想法都表现在脸上了。别人还在哈哈大笑,他没有,只微笑着对我们挤了挤眼。我能看出,他至少不是那种把越南人当作敌人的美国退伍军人。笑声渐渐停了。我观察周围人的脸色,人人都很友好。我这样谈论他们,没有对他们不尊重的意思,也并非傲慢。我的确对他们的友好态度感到宽慰,就好像他们还是小孩子,表现得出乎意料地好。
那个退伍军人问:“我能问你们从哪儿来的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我诚心不马上透露出来。我说:“新奥尔良。”也许我当时不想暴露我和这位越南老兵之间的关系,我说话时没用眼睛看着他。我扫了其他人一眼。那个从北路易斯安那州来的少妇听了这话,掩饰不住内心的一阵厌恶。这些人都是美国老百姓,自然有自己的局限性和偏见。这位少妇流露出的厌恶表情,并不是因为我是亚洲人,也不是因为我在游戏节目中获奖和她享受一样的权利,而是因为我是从新奥尔良来的。
那个退伍军人接着又问:“我的意思是说你的原籍在哪儿。”他马上补充了一句:“你不介意我的问题吧?”
我正要转过身来看着他,准备冲他笑一笑说,我不介意,只不过想让他再耐心等一会儿,然后证实他的猜测。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吃惊地听到文哥的声音。虽然他的声音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愤怒,但口气非常坚定:“我们来自南越共和国。但我们都是美国公民了,将来我们的孩子也是,我们孩子的孩子们都是美国公民。”
文哥替我回答这个问题不令我惊讶,但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说我们孩子、孩子的孩子们之类的倒让我大吃一惊。(按我们越南文化传统,未出生甚至刚怀上的孩子都被认定已是家庭成员了。)文哥直勾勾地看着老兵,老兵也直视着他。文哥可能想划出一条界线,像所有男人和雄性动物一样,向那个男人暗示,这是我地盘的边界——看着点,别离得太近了。然而,这个美国老兵却突然满脸堆笑,跳了起来,几步跨到我们面前,弯下腰非得要和我丈夫握手。文哥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来,两眼直视着这个美国人,好像这个人需要一千份鸡肉套餐但还未决定从哪家买。
老兵说:“我叫弗兰克·大卫。这是我老婆艾琳。”接着他回过头,朝老婆招手,让她过来。他老婆一脸茫然,不知是和其他人接着聊,还是到我们这儿来。然后她脸上的疑惑散去,露出了我在游泳池边看到的那种表情,确切地说,是那种又恼又爱的表情。弗兰克·大卫叫道:“亲爱的,快过来呀!”但艾琳·大卫没有马上过来,而是听着靠吧台的那对夫妇转过身喊了一声服务员,又听了一会儿明尼苏达女人跟丈夫说的悄悄话,才不慌不忙地走过来和我们握手,然后和她丈夫一起坐下。
我没注意到文哥在这种场合下露出的尴尬表情,但他的神情告诉我,他在犹豫,琢磨是赶紧躲开这两个美国人呢,还是别马上这么做呢?看他这副表情,我觉得很有意思。他稍微侧了侧身,面对着这两个美国人,但仍没把整个身子转过来。他身体仍有大半个角度对着阳台,对着阳台边有一圈叶子花的地方和大海,比这个老兵对着她老婆的角度还大得多。用这个姿态,他已清楚地表明,他还是能接受这俩美国人和我们坐在一起。他的目光没逃避他们,但也没望着我,似乎在说,瞧你,让我也掺和到这里边来了。显然,他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弗兰克·大卫说:“你能看出来吧?我去过越南。”他挑着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脯。我和文哥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他t恤衫上的字。
艾琳伸出手来,轻轻摸着丈夫从胸脯上放下来搭在椅子背上的手。这个姿势似乎在提醒丈夫,不要再说以前那些事情了。弗兰克发觉了老婆抚摸他的手,看了她一眼,刚说:“我老婆……”便止住了,掂量着该如何措辞。我估计,他想告诉我们,他老婆不喜欢他说太多往事,很明显,这件事他也同意不再提了。所以,他只说了句:“……我老婆是我家的获奖者。”就没再说了。
这只是在介绍他老婆是游戏比赛的获奖者。但你能看到,弗兰克的前段话还没说完,便突然换了另一种说法,他的脸抽动了一下。他不得不往下说:“我愿意让你们获奖。”
艾琳淡淡一笑。我看了看文哥,他沉思了一下,在椅子上转了一圈,不再看大海了。他问道:“你们想喝点什么吗?”
“可口可乐。”弗兰克大声说:“我已不再喝烈性酒了。”
“你呢?”文哥微笑着对艾琳说。她看了我一眼。她在观察我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试探和我丈夫搭话是否合适,接受他的酒水是否合乎我们国家的文化传统礼节。
我觉得自己还能明白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正想提醒她,我们现在已经是美国新奥尔良人了,但还没开口,就看见她回过头去对文哥说:“我要白葡萄酒。”
文哥把服务员叫过来,买了饮料。弗兰克趁服务员还没回去拿饮料时,拽了拽文哥的袖子说:“我要瓶装可乐,不要罐装可乐。”
服务员冲他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他的要求。文哥问:“你们也都不要罐装可乐?”文哥一进入商场如战场的状态时,常常就像今天这样试探他的对手,语气并不总是友好。弗兰克大声笑着告诉他,他绝对不想要罐装可乐。文哥微笑着点点头。这倒令人有点吃惊。我还真猜不出他现在是何心态。我过去常根据观察来判断别人,而且由此得出的判断往往是正确的。但今天文哥的态度让我有点琢磨不透。一般情况下,我得在他身边多观察一会儿。目前需要这样做。
饮料来了,我们聊了起来。这里有我和文哥,还有那个洋洋得意的越南老兵和他老婆艾琳。我们询问了弗兰克在哪个部队服役。结果发现,他原来在归仁市当过直升机机械师。他给我们讲他和一个“黄油条”闹别扭的事。闹别扭的原因是,弗兰克在服役期间还得上直升机充当机枪手,而他原本只是个机械师。我逮住机会问他什么是“黄油条”。他说,“黄油条”的意思就是二等兵。但这并没有解释明白。他说的“黄油条”可能是指某个兵种,也可能是指某种军衔。他开始滔滔不绝。我坐在那儿胡猜黄油条到底什么意思,想象弗兰克·大卫来到军营食堂吃饭时,看见了黄油条,然后和黄油条吵了起来,最后发展到动手打起来,弗兰克双手使劲攥着黄油条,黄油便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在那儿观看,并说弗兰克这次可惹麻烦了。
艾琳坐在我身边。她把椅子挪了挪,离我更近了,然后对我小声说:“男人是不是都爱打仗?”
她的话让我从胡思乱想中醒过来。我看着坐在一旁的弗兰克,他正注视着我丈夫。文哥则听着他说话,身子向前倾,似乎听得津津有味。他对弗兰克说了几句话,我没听见,只见弗兰克使劲点头,接着说了些什么。我转过身对艾琳说:“我丈夫不经常谈这些东西。”
“他过去也是个军人吗?”艾琳问道。
“是的。”我说:“是个好军人。他曾是空军少校。战争结束前一年,被派到西贡市政厅工作。在那儿负责城市贸易发展这类特殊任务。他们竭尽全力使国内经济有起色,而且一直努力到战争结束,目的是让人民有能力捍卫自己的生活方式。那时大家都很尊重他。”
艾琳看着她丈夫,抿着嘴说:“弗兰克也是个好军人。但他想做的事太多了。他自己的确喜欢管事。”
我看了眼弗兰克,他的双手在眼前比划着,想解释自己的观点。他在谈论直升机的发动机。我说:“他还是那么精力充沛。”
艾琳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半欣赏半恼火。“我只希望能让他必要时静下心来。”
我听得有点云山雾罩,但也没多问。也许我也有迷惑不解的地方。也许艾琳有些事得等我问她才会说。但我没再刨根问底。我不能看别人露出点情绪就瞎打听。我也难以掺和别人的事。我抿了几口白葡萄酒,和艾琳听着那两个男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艾琳探身捅了一下丈夫的胳膊说:“我们该走了。”
弗兰克转身看了看表,然后说一声“对”。他站起身,和我们握手——他的手大而有力,但又出奇的温柔——艾琳逐一向我们表示感谢后说,希望我们很快再见面,然后离开了。我仔细观望着他们的背影。弗兰克带着一股坚定不移的神情走在前面,好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侦查员要从这些桌子和软椅子中通过。艾琳在他后面仅两步之遥。经过时弗兰克把椅子踢到一边继续往前走,艾琳则停下来,把椅子摆好。
弗兰克走出餐饮区,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等他老婆。等她追上他时,他朝我们靠大海这边张望。她说了一句话,他便转过身去和她一起离开就餐区。他们肩并着肩,没有拉手,尽管美国人经常手拉手。
我和文哥又在吧台那儿坐了一会儿才离开。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电梯刚要关上门,一对年轻夫妇进来了。女的刚做完头发,发型让人觉得她好像刚刚倒立着睡觉似的,脑袋上都是乱七八糟的卷儿和波浪。那个男的脖子粗壮。俩人都穿着浴袍。他们的头发没湿,身上也没有防晒油味道。我一看就知道他们白天是在床上混的。这是对新婚夫妇。我猜,他们也是节目中奖者。他们进来时,女的还把浴袍上部敞开,露出大部分的乳房沟。丈夫立刻把浴袍合上,看着我说:“她就喜欢这样。”“你也是。”她说着拍了几下他的手。“好臭美的小宝贝。”他边说边要亲她的脸。她转过脸去假装生气,然后又去亲他。我眼睛看着电梯间前方。“这是新婚燕尔。”确定无疑。
我想起刚离开就餐区的弗兰克和艾琳。他们俩离开时怎么还保持着距离?他没拉她的手,她也没握着他的手。晚上夜幕降临时,我和文哥躺在一起。趁他还没发出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我对他说:“你觉得那对夫妻怎么样?”
一阵沉默过后,文哥终于搭话了:“你在说谁?”我知道他明白我在说谁。如果真的不知道,他会马上问我的。但他没接着问,正琢磨自己说过的话,想弄明白自己怎么会接受那对美国夫妇。他这个人即使想出理由也不想现在告诉我。或许,他和我一样也没弄明白自己。我们不知道我们俩到底哪个判断准确。
“就是弗兰克和艾琳·大卫那两口子呀。”我对他说。
“噢,他俩呀。”他说完,又不说话了。
我等了一会儿,不想让他逃避话题:“你说呀!”
“说什么?”他装出迷迷糊糊的声音。我知道他没睡着。
“看起来,你对弗兰克很友好啊。”
“我很友好吗?”
“你给他们买了饮料。”
“他们在那儿也躲不过去呀。”
“你们俩说话时,我看你伸着脖子听得挺带劲。你和别的美国人没这样过。”
文哥猛地把被单撩到一边说:“但你要玩那一套,我就会很生气。”
两个人一起才能玩他的小把戏。我等了一会儿才说:“你说的是哪一套?”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要不是你告诉我刚才举止和眼神是什么意思,我自己根本意识不到。”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乐曲声。非常微弱。我忍不住发自内心地叹了一口气。在漆黑的屋子里,我的叹气声格外清楚,但我不知文哥是否听到了。但愿他能听到。但愿他有我这点天赋,能告诉我为什么叹气。
可是,我只听见他用盖过音乐的声音温柔地对我说:“我不是在责怪你。”
我没理他。我转过脸冲着拉门。我要敞开一扇门,好让窗帘在微风中飘动,听到外面海边传来的乐曲声。我听到小号声、吉他声,还有小提琴的声音。文哥对我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什么?”我问,其实我并没问对那对美国夫妇的印象。
“我不了解那个男的。”
我已不在乎他说什么了。我起身走到窗前,聆听着传过来的音乐。音乐里带着一种有点疯狂的旋律,是马里亚喀华尔兹。我拨开窗帘,走到阳台上,黑夜中遥远的海湾出现一座三角形彩灯,有红的,还有蓝的,慢慢向前移动着。我再使劲一看,才发现是艘船。甲板上灯光微微闪烁,彩轮不停地旋转。我想象人们在成双成对地跳着华尔兹,随着欢快的音乐,跳得满头大汗,相互搂得更紧了。他们在甲板上滑来滑去,皮肤上流动着彩色的灯光。
“那是什么?”文哥的声音轻轻传过来,好像是站在海边和我说话似的。我甚至还能听到马拉卡的沙沙声,接着马拉卡的沙沙声渐渐退去,又传来小提琴的声音,紧接着是小号声。我望着船一直消失在大海尽头。当我溜回床上时,文哥已经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让文哥在床上酣睡。天色还早。我想让他在我给他的假期中至少享受一下睡懒觉的滋味,便披上浴袍,轻轻关上门,下楼去游泳池。躺椅都还叠放着。身穿白裤的墨西哥男孩把裤腿卷到膝盖正在擦地,其中一个用长杆上的网兜捞着水面漂浮的杂物。我不想回到楼上,便站在那儿。晨光怡人,没完没了温柔地吻着我的额头。其中一个男孩发现了我,朝我鞠了一躬,然后把一把躺椅打开,打着手势让我过来。我对他道了一声谢,伸直身子躺下去,回头向上望着宾馆的正面,想认出哪一个阳台是我们的。但我控制住自己没那样做。我是希望看到文哥正向我这里张望吗?不知为什么这小小的欲望让我对自己有点生气。我闭上眼睛,想起昨晚海湾游弋的游船,觉得更生气了。这让我有点吃惊,但愿我能超越自己,反省自己。也许,我还能觉察到一些事情,能给自己一点提示,明白自己当时的感受。我闭着眼睛,脑海里闪现的不过是弱不禁风的灯光造型。正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我能坐您旁边吗?”
我睁开眼睛,原来是艾琳·大卫。“当然可以。”我说着站起身来,帮她把一把躺椅放在我旁边。我又坐下去,注意到她脱掉了睡袍,只穿着一件式泳装。她身材不错,是美国人喜欢的那种女人的身材,不过身上的肉有点松弛。这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当她细心地叠好睡袍,把它放进脚边的帆布袋时,我才看出她屁股有点过大,上面还布满麻坑,用电视广告的话来说,“惨不忍睹的脂肪细胞”开始出现在她大腿后面。这些东西肯定也是最近几年才长出来的。她丈夫在越南时,她的身材一定特漂亮。
她坐在我旁边,冲我笑了笑说:“我们都是早起的人。”
“是的。”我说:“这是改不了的习惯。”
“我喜欢清晨。”她说:“有时你会觉得世界上只有你自己。”过了一会儿,艾琳似乎听出自己的话不对劲,便把手伸向我,好像要把我可能听出来的弦外之音抢回去似的。“等等,”她说:“我这种感觉可能不超过一小时。”
我说:“一小时正好。”
“我爱我丈夫。”艾琳其实无需这样来解释她刚才说的“世界上只有自己”的话。我猜,一定是两人老待在同一地方才让她这样说自己丈夫。我已见过好几次她这种眼神了。
对我来说,我可以有几种方式来回应她。我可以保持沉默,或点点头,或哼哼哈哈应付着,或以另外什么方式应付。但是,我哪种方式也没用,只说了一句:“我也爱我的丈夫。”
我这样回答让自己感到有点意外,但艾琳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她只是点点头,然后仰面躺下,把太阳镜从额头上拉下来。我也躺下了。我们默默地躺在太阳底下睡觉。但我不想让我们的谈话以这样奇怪的方式结束。我努力和她闲聊。“你们以前来过这儿吗?”
“没来过。你呢?”
“我也没来过。”不行,这不够,我心里想。我得绞尽脑汁想办法绕回到刚才那个话题。
但不知怎么回事我的社交手段不灵了。我们俩又不吱声了。我还没想出法子和她聊下去,就听艾琳说:“瞧!那艘爱之船停下来了。”
啊,我本应该知道她在说什么。我前面说过,我喜欢美国电视剧,但一开始我以为她是在比喻或说其他什么。“什么东西?”
“电视剧。”她说:“《爱之船》。它永远停靠在巴亚尔塔港。”
我笑着说:“当然啦。”
“加布丽埃勒,你相信浪漫爱情吗?”
我扭过头来望着她。噢,我还真没想过这个话题,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点什么。事实上,我很好奇从自己嘴里能蹦出什么话,就好像我正坐在自己身后的椅子上偷听似的。这种感觉可真有点怪。“浪漫爱情?”我问道:“我不清楚。反正我没有。没那么容易碰上。二十岁以上的人都不会再有浪漫了。”
艾琳若有所思地重复着我说的词:“那么容易。”我心里也在琢磨着这个词。就比如《爱之船》里的浪漫情景吧。除此以外,电视剧里还有好多其他东西轻易就能让我掉泪。我经常对着电话公司的广告抽泣:拿起电话,两个恋人海誓山盟,约定要相亲相爱至永远。听起来真容易。但我知道,对艾琳和弗兰克来说并不容易。
“从来没那么容易。”她又说了一遍,语气十分肯定,好像这变成了她此刻的想法。
我这个浪漫爱情不容易碰上的结论下得有点草率了。于是,我闭上嘴不再瞎说。艾琳又对我说:“你知道吗?巴亚尔塔港是个非常浪漫的地方。”
“是吗?”
“他们在这儿拍过电影。”
“《鬣蜥之夜》。”我说:“我全都知道。”
“对他们来说也不容易。”
“丽兹和迪克吗?”
“对,就是他们俩。对他们来说也不容易呀。”她说着托起太阳镜,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说的完全正确。”我说。
“残破的电影布景还留在那儿。就在米斯马洛亚海滩附近。”艾琳坐起来,说:“我们为什么不去看看?”
“就咱们俩吗?”我问道,还没想好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艾琳扬了扬眉,紧闭双唇,没马上说出自己的打算。终于,她脸上的表情松下来,重新戴上太阳镜。“我们尽可能带上他们。”
“难道我们想要的就是这个吗?”
她躺下来,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我深感震撼,这多么奇怪啊,我们对待男人的方式竟然一模一样!这就是我完全没有明白的地方。这就是我昨晚在一片漆黑中问文哥对弗兰克印象的原因。我这个女人不接受那种“男人就是男人,天下男人都一样”的观点。
艾琳说:“当然。这正是我们想要的,不是吗?他们是我们的丈夫。和我们的人生伴侣到处走走,难道不是件很惬意的事吗?”
“那当然了。”我应声道,但心里并没有被她说服。我们俩都不再提这个话题了。艾琳也没再说下去了。我们沐浴在墨西哥的阳光下,各自美美地享受了好一会儿。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甚至睡着了,突然被眼前掠过的红中带黄的大鸟惊醒了。我眨了一下眼睛,鸟儿已经飞走。我侧过身来蜷缩在躺椅上——我已经换成了平常睡觉的姿势。我坐了起来,望着大鸟飞走的方向,原来那是其中一个帆船手,他被绳子提得越来越高,正转身冲向大海。我看了看表,发现已经近两个小时过去了。
艾琳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对我说:“你睡得可真够死的。”
我觉得自己的头变得好大,脑袋里的东西简直装不下,威胁着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似的。我转过头来看着艾琳。她躺椅的后部已经竖起来,她坐在那儿,戴着草帽遮住脸,手里拿着本《名人》杂志。她说:“你没看见非常有趣的一幕。”
“什么?”
“我们的男人显然在前厅碰到了一起。半个小时前,他们从这里经过,还和我摆摆手,继续朝海滩那边走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使劲想明白她在说什么。越南人会通过几个方式来搞笑。有时很含蓄(这也许是中国文化对我们的影响,虽然我们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但有时又很直率。没错。美国人也是自相矛盾的。所有民族都是自相矛盾的。我不想批评自己的新国家,但不管怎样,时而含蓄,时而直率,也许对我们这种人来说,还没那么惹人讨厌,那种时而容忍时而刻薄的人才更让人烦呢。
我越南式的直率劲儿突然让我不再揉太阳穴了。我靠近艾琳,对她说:“快告诉我。你知道我们俩的男人一下子又能和睦相处的原因吗?弗兰克对文哥怎么看?”
艾琳摇了摇头,似乎要使劲掏出耳朵眼里塞着的东西。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尖,甚至还带些烦躁。“我丈夫可从未说过越南人的坏话。当然,他恨越共,但他知道越南人之间的区别。”
“当然。”我肯定地说,好像自己早就知道这点似的。也许我真的知道。有一点我很确信,那不是我真正所指,尽管我也说不出自己真正所指的是什么。
“你丈夫呢?”艾琳的声音尖利。“他对弗兰克怎么看?”
我又往她身边挪了挪,对她露出最热情的笑容。“和您丈夫一样,他知道怎么去看一个人。”
用这种话去安慰艾琳受伤的心灵,消除我们之间的误会可没那么容易。我们之间谈话的结果就是这样。我和她在相互理解上做得都不怎么样,但这会儿我们至少还能相互微笑。她说:“你现在想去找他们吗?也许我们可以带他们乘出租车去看拍电影的地方。”
“好啊。”我说了一句。于是,我们俩收拾好各自的东西,沿着游泳池走过热水池下了石台阶,来到了海滩。谢天谢地!好在其他游戏节目的获奖人还没起床,这让我松了一口气。
我们一出来,身穿白衣、头戴草帽的小商贩们马上围住了我们。他们中有卖白衣服的,还有卖草帽的。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我看见了肩扛鬣蜥的女孩。艾琳和我一边说着“不,谢谢”,一边挤出人群。接着,我们俩开始四处张望。我们在附近都没找到自己的男人。这时我们面前出现一片水洼。我们俩二话没说便趟过了湿乎乎的沙坑,朝海边走去。
从我们这里看,海湾显得非常开阔。我思忖着昨晚听到的音乐在这里是否会更大声。我思忖着要是昨晚那艘船开走时我和文哥都在这个地方会如何。他会不会只问一句那是什么?他会不会将我搂在怀里在沙滩上跳华尔兹?但我脑子马上清醒了过来。噢,这不过是自己眼前一闪而过的“容易”的浪漫情景。我那时还想起了肥皂剧。剧里的情节让浪漫故事发展得那么艰难。这是我从美国电视剧里发现的另一种自相矛盾现象。我们到底相信哪个浪漫故事是真的呢?爱之船靠岸了,人人都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但是第二天的电视连续剧《地球照转》剧情总是带来更多的灾难。
“我看见他们了!”艾琳叫道。
她没得说错。两个男人在我们左侧正沿着海边散步呢。他们肩并肩沿海边走着,但没朝着我们这边走过。我丈夫倒背着手,就像商务会议中间休息时那样踱着方步。他穿着专为这次旅行买的一条黄褐色的百慕大短裤和一件巴基斯坦进口的红色粗纺衬衫。弗兰克·大卫是一身黑——一开始我没有认出来,直到发现他衣服的颜色让百慕大短裤也变成了黑色——他正挥动着两条胳膊,比划着。我们听不见一个字,只看到他的双手举过肩膀,张开后又放了下来。
“我知道又在说那件事。”艾琳叹了口气。“归仁一个弹药库爆炸的事。”
“我希望没伤着人。”
“我丈夫当时表现得很英勇。我能理解他。”艾琳转过身来对我说:“听着,加布丽埃勒,如果我刚才那个样子让人觉得我在跟谁生气的话,实在有点不好意思。”
“生气?”
“就是你问我们丈夫相处怎么样的时候。”
此刻,我希望当时我能更直截了当一点,这样就能使我们俩更好地理解自己男人的心理。我没想过那样做是否有必要。我们俩当然也不可能预料到这两个男人之间后来发生的事。不管怎样,我没有急着下结论,只不过说了一句:“没关系,艾琳。没事。”于是,我们俩一起到海边去找自己的丈夫。
这两个男人转过身朝着我们方向走了过来,继续一边走,一边讨论。我们终于和他们汇合了。艾琳叫了一声弗兰克。这两个男人抬起头来看我们站在他们面前,吓了一大跳。就在这时,几个墨西哥年轻人冲着我们大喊大叫,从海滩远处向我们招手。我们跟着墨西哥人的目光往天上看,见一叶风帆摇晃着离开了海湾,随后又越过了海滩。一个年轻人一吹口哨,那个吊在帆下面的人便开始伸手抓住头顶上右边的绳子往下拉。风帆开始向右靠,与我们和海滩形成直角,然后快速落了下来。这时我听到弗兰克在问:“你原来在空军干过,对吗?”文哥哼了一声,说:“是的。”我当时并没盯着他们,而是一直望着那个降落伞,就是那个红黄颜色的大勺子。那个降落伞被风吹得鼓鼓的,带着一个人从天而降。我开始跃跃欲试,心想,我也能玩玩这个。
接着又听到一声哨响,伞下的那个人松开绳子,快速落了下来。周围一帮年轻人跑上前去,跳着脚去够绳子。滑翔人落地后又向前跑了几步。滑翔伞在他后面被拖得皱成一团。
“嘿,你们!”艾琳喊道。“你们!”
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她是在和那些墨西哥小伙子们说话,她也想上天。可我看了看,她已经把我们丈夫的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然后说道:“我和加布丽埃勒想做点事。要大家一起做。”
弗兰克叫道:“好啊!”
文哥只是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责怪。他讨厌我这样让他措手不及。我应该先私下和他商量的。我理解他。他是个航空兵,永远是一切准备好才干的。做成功的商人也是如此。我作了个鬼脸,接着又给他来个飞吻。他呵呵笑了,假装没生气。说实在的,我根本不在乎他生气不生气。我忍不住偷偷望着那帮墨西哥人和滑翔伞。我知道此刻看到任何人坐上滑翔伞都会很沮丧。滑翔的那个人应该是我。我想要飞几分钟,飞到海湾上的蓝天,越过城市,离这一切远远的。
“加布丽埃勒,你同意吗?”艾琳的声音把我又拉回了眼前。她意味深长地望着我,好像这事得我来做决定。
“当然。”我大声说道,其实还没确切明白她到底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我从她的眼神就知道,我这样做出反应是正确的。她在等着我接着说。于是,我对那些男人说:“我们走吧。我就想去那个地方看看。”
文哥说:“是你告诉我的那个地方吗?鬣蜥的故事?”
“是的。”我说:“会很有趣。”
我能从文哥的眼睛看出他有点恼火,因为他还不知道谁是丽兹和迪克。这就是他身在美国却不接受美国文化的结果。现在,我觉得该劝劝他了。他只要看我有兴趣,还是会听从。但他总是先得到他的同意才允许我做。然而,那一刻我并不想这么做。我很肯定当时自己心里就是这么想的。我那时所有的想法是:红黄色的滑翔伞正懒洋洋地躺在沙滩上,我想把它鼓起来,想让它重新充满和煦的晨风,带着我飞上天。
想到这儿,我一句话没说,便从弗兰克、艾琳和文哥眼前走过去,问那个拿着滑翔装备的墨西哥人多少钱飞一次。紧接着我付了钱,走了过去。那个男人给我套上滑翔装。一切那么出乎意料,那么迅速,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弗兰克、艾琳和文哥站成一排,瞠目结舌地瞪着我。我还没离开,只听文哥大声吼道:“加布丽埃勒,你要干什么呀?!”艾琳突然笑了,喊了一声,那不是一个字,而是类似“乌拉”什么的。那个墨西哥人给我讲如何分辨哨声、如何操作右耳边的绳子,这时船已经移动,绳子拉紧,有人过来用手托着我,帮我升起来,他的手刚一离开,我便嗖一下子飞上了天。
我根本没回头望下面。小船径直地驶出海湾。船行驶了一阵后,我开始向下望着水面。海面平静,如塑料布般坚硬,好像我万一要是摔倒的话,还能在上面弹起来。空中飞翔的感觉棒极了。这时我意识到自己终于独来独往了。在我右边约一百米远处,一群鹈鹕朝着海滩往回飞。它们往回飞,我向外飞。风在我耳边低声鸣叫。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那种陶醉吧。我俩脚在下吊着,一点重量也感觉不到,如同坐上狂欢节的游车,坐在椅子上,让人们拉着到处跑。我垂着双脚,好像一个坐在高椅子上的孩子。我一点都不害怕。滑翔伞套把我套得很紧。我抓住绳子,向下望着大海,船尾的绿色波浪把山上冲下来的一片黄色污水扯成两半。
船转弯了,开始沿着海边行驶。滑翔伞带着我游荡在空中,飞得和城里最高饭店一样高。海滩边上的巴亚尔塔港是多么地平静,好似墙上的壁画。我飞翔着,心里却很平静。我更像是在梦中展翅高飞,一切都是那么宁静平和。我又好像离开了自己的躯体,就像在唐纳休访谈里一些人做的那样,所有人都误以为他们死了。我的灵魂和肉体分离了。
我回过头来远眺,看见那片海滩和海滩上的三个小人,他们仍站成一排,也许还在瞠目结舌地望着我。我转过身,松开绳子,让两只手像双脚一样垂着,风迎面扑来,身体在空中荡来荡去。我心想:“是的,我是死了,一切都那么美好。我再也不会有凡世的烦恼了。”
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到降落。其实,这次滑翔也许还不到十分钟,但感觉上比十分钟要长。我后来想起来还觉得有点惊奇。自己当时真的经历了快乐高兴的一刻,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我在空中一直在向前飘。船这时又转弯了,朝着相反方向驶去,我也被它甩了过来,兜了个非常优雅的大弯。如果我是大电影明星,我就会张开双手摆出优雅的姿势。我开始飞回原处,离海边越来越近了。我仅仅高出海面一点点,能清楚地看见一掠而过的游泳池和那里躺在太阳下的游客。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离海岸更近了,而且还在逼近,就飘在海滩上空。我极目远眺,见船在海上往回走。船速一定是减慢了,我开始下降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哨声。我向前望去,已经能看见我起飞的地方了。我离那儿不远了。哨子再次执著地响了起来。我当时以为,解开靠肚子的绳子疙瘩是小菜一碟。我先得抓紧解绳子了。我必须先拉右肩上的绳子。我伸手抓住它,并按要求把它握在手里。我试着拉了一下。
坏了,绳子没有一点松动。绳子又粗又沉,拉起来很费劲。肚子上的绳疙瘩反而贴得更紧了。我开始拼命地拽绳子。绳子开始松了一点,但仍没达到要求。要顺着你耳朵往下拉,我想起了那个人说的话。我再用力拉,绳结又松动了一点。我手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使的劲从上传到胳膊上,又传到胳膊下,接着又传到我的腰,一直到我的大腿根。
我的身体在不断下降,还稍微摆动了一下,但我已经察觉有麻烦了。这次摆动并不大,还不能把我带到他们等我的地方。这时,我看清了弗兰克、艾琳和文哥那三张脸。他们眼睛睁得大大的,大张着嘴。我的胳膊和身体直发抖,浑身火辣辣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能否抓着绳子再坚持一会儿。墨西哥人正在海滩上跑。我看见一家饭店后面一排椰子树,此时正对着这些树直冲了过去。我离地面大约只有四层楼的高度了。我下降得非常快,就像失控的电梯。离地面只有三层楼高了。树梢都低垂着好像害怕似的,但都站在那儿不动。我离地面只有二层楼高了。
我抬起另一只胳膊,用两手抓绳子,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拼命地拉,然后闭上眼睛,绳子好像松了许多,感觉自己偏离了一点。正在这时,我听见脚下一个人喊道:“caramba!”接着,我的脚便重重地落在沙子上,膝盖一弯站了起来,紧接着又被伞拉着在沙子上向前跑。先是他们的手抓住我,然后是众多的手拽住我,我终于站住了。
我开心地笑了。我睁开眼睛,哈哈大笑。我真想再回到天上,特别是看到大家都朝我冲过来,好像我刚昏过去,不省人事似的。艾琳大声问:“你没事吧?”等她跑到附近,我抬起头,看见文哥就在她旁边奔跑。他的脸是那么可爱。他的下嘴唇往上推,好像撅着嘴,像小孩听到什么坏消息后在撅嘴生气。弗兰克从艾琳另一侧也跑过来了,跑得最快,第一个冲到我的面前。
“你这个女人胆子真够大的。”弗兰克说:“一直看你在天上飞。”说着,他把那个给我解伞套的墨西哥男孩扒拉到一边,用他那双大手三下五除二地解开绳子。我马上自由了。他挎着我的胳膊,把我送到文哥面前。这时,文哥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
“我没事。”我坚定地对他们说:“别大惊小怪的。”
文哥靠近我,小声说:“你真没事?”
“没事。”我和他一样小声地说,但语气尽可能强硬。
他看着我的眼睛,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说:“我觉得继滑翔伞这一冒险后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到拍电影的地方去看看。”
艾琳猛地转过脸,对文哥说:“好主意。”
我不清楚这是不是我所期待的结果。他是不是觉得我这次冒险就是为了逼迫他这样做?就像我是那种稍不遂己意就威胁要伤害自己的小孩似的。他要是真这么想,那就错了。那一刻,我真想用米斯马洛亚的整趟旅程来换取再次在海上飞翔的机会。但是,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弗兰克说:“太棒了。”而我想,自己至少能有机会进一步了解这两个男人了。
我和艾琳回到各自房间,赶紧脱去泳装。我们俩简直是在用破纪录的速度,几乎同时出现在走廊。我们都不想让自己男人有时间改主意。我们俩在门厅和他们集合,然后一块儿走出饭店前门,冲着五六个穿着拖鞋和牛仔裤的人喊了一声:“嘿!出租车。”文哥走在弗兰克前面一点儿,冲着排在第一位的出租司机招手,而我靠近这两个男人,觉得他们更有趣。
“道奇!”弗兰克哼了一声,我很肯定文哥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出租车开到我们面前,司机蹦了出来,他头上戴着一顶洛杉矶道奇棒球队的帽子。我是从电视里知道这种帽子的。美国很多电视连续剧里的演员都带着棒球帽,而且普遍都是道奇棒球帽,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圣路易主教队的棒球帽,鲜艳的红色,上面两个字母交叉在一起。
司机一定是看我盯着他的帽子,才做出一件让我大吃一惊的事。他把帽子送给我了,然后打开后车门让我们上车。司机的年龄和我和文哥差不多,大概四十多岁——我能从他眼睛周围的皱纹和头上的点点白发看出来——然而,他青春活力却不减当年。
文哥对弗兰克说:“弗兰克,你怎么不坐在前面?”
“嘿!少校,你的军衔比我这小兵高多了。你应坐上座。”
“我这个少校总坐在后面。”文哥答道,话里带点刺。但他随后又说:“而且,你的腿可比我长多了。”
听到这儿,弗兰克哈哈大笑。文哥也开始大笑。然后,弗兰克转过身,对我们说:“你们要当心这个人的后面。”
我真想再接着往下听。弗兰克是不是和我丈夫在开他们俩熟悉的那些玩笑呀?我看了看文哥,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听租车司机问:“你们是美国人吗?”司机问的时候,他们的对话仍在继续。
文哥招手示意先让艾琳坐到后排座位上去,然后又示意我,最后他才上了车。弗兰克和掉转车头的出租车司机搭着话,我在拥挤的后排座位上觉得文哥紧紧贴着我。我从来没想过丈夫也是那种男人,就是那种有女人在旁边你得盯着点的男人。我清楚,他和弗兰克的玩笑是典型男人之间的玩笑,自然是开在这帮当兵的范围之内。文哥从不会让我无端怀疑他。所以,我总以一种超然的态度来观看男女私通的肥皂剧。文哥只要不工作就过来陪我。因此,他不是那种自寻欢乐的男人。他很保守。工作就是他的情人。我明白这点。有了这位工作狂丈夫,对我来说也够苦的。令我奇怪的是,自己干嘛没事老琢磨弗兰克那个愚蠢的玩笑?我和文哥之间话不多,也很拘谨,所以我老盼望有一天他能牵着我的手。是不是其他女人对他更合适一点?如果他跟了别人呢?伊丽莎白·泰勒曾有丈夫,而且还是个歌手。理查德·伯顿也有老婆,尽管她没那么有名。我停止胡思乱想,又开始听其他人在颠簸的出租车里闲聊。
“你们说的是米斯马洛亚海滩吗?”司机问道,并惊愕地转过头来。他的脖子转太过了,大约有一百多度。他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艾琳。大概是艾琳告诉他我们要去哪儿了。然后,他又看了看我。我觉得,他的脖子要会一直扭,扭成一百四十度,或一百五十度,直到看见坐在我左边的文哥。但我想我应该担心的是车况,而不是扭断脖子的这个人。这个司机根本不看路面,径直从饭店冲了出来。他说:“你们知道这是个特别的地方吗?”
“我们知道。”文哥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们知道丽兹和迪克?”司机问。
“我们知道。”文哥立刻回答。我从他的声音听出他一点也不想再听一遍这个故事。
“知道吗?这个故事还让这个地方上了地图。那时,我还只是个混小子,一天到晚在海滩上闲逛,不像现在这么勤奋。自从我们的瓦拉尔塔开始吸引全世界的眼球,我们也喜欢上了这个地方。”直到此时,司机的眼睛才回到路面,开上了通往机场的主干道。
车转弯时,司机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弗兰克叫道:“哇!当个满海滩鬼混的少年太酷了。你还住在这样的地方。我年青时一心就想,将来有一天能当上他妈的兵。这是另一类年青人做的傻事。”
弗兰克扯来扯去,把话题又扯到他的军人生涯上来了。我有些惊讶,很好奇他是不是因为注意到文哥不喜欢谈论伯顿和泰勒的风流韵事才这么做。文哥接着他的话茬说:“我年青时,海滩美景和战争在同一块画布上。”
他提这些是想压弗兰克一筹。我知道,他一谈战争就会情绪激昂。我听过他和我们越南朋友谈战争的情形。他和弗兰克是不是都想回顾战争岁月?我自己是不是忽略了这段经历?他们俩都想争先恐后地谈这个话题?或许这能突显男人本能。他们用这种谈话方式让我们出租车司机插不上嘴,也让我们两个女人插不上话。
我搞不清这两个男人为什么这样。我们司机根本没听出来他们俩话里有话。司机插话说:“开辟新航线是这里人们想努力完成的事。你知道吗?这就是我小时候呆过的地方,死气沉沉,连上帝都不来光顾。现在墨西卡纳航空公司能在这条土道上降落dc-3型飞机了。这儿已变成了市中心啦。”
弗兰克坐在椅子上几乎有一半身子转过来冲着文哥问道:“文,你飞过dc-3型飞机吗?”
“当然啦。我当飞行员时,他们用dc-3型飞机运兵。”
文哥说完,停了一会儿,好像让弗兰克在搭话之前喘口气。这时,艾琳巧妙地转移了话题。这可能也是她能在节目获奖的窍门。弗兰克还没开口,只听她对司机说:“我们对丽兹和迪克的故事只知道个大概,告诉我们不了解的那些轶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