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主教徒,父母也是天主教徒,我是他们的女儿,因此不信拜祖宗那一套,特别是不相信通过一只鹦鹉来拜祖宗。父亲很小的时候,他父母便去世了,他在河内修女们掌管的孤儿院里长大,成了天主教徒。我母亲的母亲也是天主徒,可她父亲不是,他和许多越南人一样,相信孔子敬祖那一套。我记得每当父母和外婆闲坐在院内香蕉树下,外公就会拉着我的手说:“来,咱们和格林先生聊聊天吧。”于是他把我领进屋,然后把手指头放在唇上说,这可是个秘密。格林先生其实是外公养的一只鹦鹉,我很喜欢和它聊天。我们会在前屋经过它的窝,格林先生招呼道:“你好,好好先生。”当时我们甚至没顾得上搭理它。
外公把我带到他的屋后,走进母亲曾提过的密室。有一次我试图偷看里面,但母亲一把把我拽走了。密室门口挂着珠帘,穿过珠帘时,珠子发出类似风吹蒿草的哗哗响声。屋里光线很暗,点着蜡烛,散发着烧香的味道。外公让我站在一个小小的龛位前。龛位前装点着花,还摆着一个冒着烟的香炉,两旁立着两个铜制的蜡烛台,中间摆放着一张头戴汉人礼帽的男人的照片。“这是我父亲。”外公冲着照片点了点头说:“他住在这儿。”然后他松开我的手,抚摸着我的肩膀说:“为我父亲祷告吧。”照片里的人把脸微微侧向一边,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好像在问我问题,期待着称心如意的答案似的。于是我像做弥撒那样,跪在龛位前祷告,念叨的都是我熟烂于心的祷告词,反正就是对主念叨的那些话。
祷告时我一直留意着外公,就是他走到门口,拨开珠帘往前屋瞭望时,也仍偷偷地盯着他。他转过身来站在我旁边。等哗啦啦的珠帘子在我们身后静下来时,我已祷告完了,高声说了一句阿门。这时外公在我身旁跪下,靠近我,低声说道:“你父亲正在做件可怕的事。如果他必须得做个天主教徒,那还算说得过去,但他远离自己祖宗,让自己永远孤独地四处漂泊就说不过去了。”我简直难以相信,父亲会做这样一件大逆不道的事,让我更难以相信的是,外公比我父亲岁数大得多,居然也会做错事。
外公曾给我讲过亡灵的世界,说祖宗的亡灵上天后仍需要我们爱护、关注和恭敬,并说得到了这些东西,他们就会和我们一起同甘共苦,还会保佑我们,大灾大难来临时甚至还会在梦里提前警告我们。他还说,如果我们对祖宗亡灵不恭敬,他们就会变成迷路的孤魂野鬼,在阴曹地府里游荡,比那些被敌人消灭、躺在稻田地里曝尸、被秃鹫叼食的将士们好不了多少。
外公告诉我秃鹫如何啄出死人眼珠,其中可能就有自己的祖宗,如果不敬祖宗,家里人也会遭同样的下场。每当他说到这儿,我马上喊道:“外公,别担心!我是天主徒,但我也会不断为您祷告,给您上供。”
我当时觉得这话能让他高兴起来,可他却使劲地摇摇头,好像要和我大动肝火似的,连忙说:“不行,不行。”
“我行。”我争辩道。
听到这话,他看着我。我猜,他可能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过火了。他点点头,微微一笑——就像照片里他父亲那样——但他说过的那些话可不能一笑了之。“你是个女孩子,”他说,“所以你自己不能做这件事。只有儿子才能操办供奉祖宗的事。”
我心里猛然产生个奇怪的感觉,就是那种让人后退一步的恶心感,就好像光着脚踩到了一条大粘虫。你怎能摆脱自己的女儿身呢?于是我开始大哭了起来。外公见此拍拍我,又亲亲我,然后说没关系的。他的话对我来说却非同小可。我要保护好外公的亡灵,可又力所不及,只因我是个女孩儿。我们站在祖宗龛位前,等到我不哭后,才一起回到了前屋。外公冲着鹦鹉鞠了一躬说:“你好啊,好好先生。”格林先生回答道:“你好,好好先生。”我非常喜欢这只鹦鹉,可那天我不想和它讲话,因为它是男孩儿而我不是。
我所说的这些事发生在河内南面红河边的一座城市里。不久,我们离开了那座城市。那时我才七岁,依稀记得外公和父母的吵架声。我当时正睡在屋后的凉席上,被吵醒后,听到他们在吵架,只听外公说了一声:“这可不行!”他的话让我打了个冷颤。我再仔细一听才知道,他们在商量我们准备逃难的事。那时,人人都惶恐不安,同时又兴奋不已。我们小城里很多人家都打算搬走,甚至还把钟从教堂钟楼里摘下来带走,因为我们都是天主教徒。但外公并不操心天主教徒的事,他关心的是自己祖宗的灵位。他们生于斯,死于斯,埋于斯。他怕他们走不成。“那时该怎么办呀?”他嚷了起来。他还提起了南越人,说他们如何恨从北方过去的人。他问:“到那时又该怎么办呀?”
格林先生这时也随声应和:“那时该怎么办?”这只鹦鹉在过去十六年里,冲着我把这话嚷了一千遍,一万遍。鹦鹉能活一百岁。虽然我不能保护外公的灵位,但我能照料他的鹦鹉。1972年外公在西贡去世时,知道格林先生会跟我走。我那时二十四岁,新婚燕尔,仍非常喜欢格林先生。它趴在我的肩头上,用嘴揪着我的耳朵,它那张嘴能嗑碎最硬的壳,但轻柔地揪着我的耳朵,用舌头舔着我。
我把格林先生带到了美国。无论是新奥尔良漫长的夏季,还是温暖的春季和秋季,还是无数个和煦的冬日,它都卧在窗纱围起来的后门厅里,学着外公的声音说话。每当它想登上我肩头和我一起去社区公园时,它就说:“那时该怎么办?”每天早上我总是第一个来到它面前,它见到我便说:“你好,好好先生。”
这只鹦鹉非常爱我,我也是唯一和它接近不会被啄出血的人。但它爱外公胜过我,好像身上附着外公的魂,心里装着外公知道的那些事。格林先生骑在我的肩头上,贴着我的脑袋,嘴里重复着从我丈夫和孩子们那里听到的英语单词。我的孩子们甚至还教它几个英文单词。它学着这些词,但没有任何激情。可外公讲的越南话从它嘴里蹦出来却铿锵有力,就好像它心中装着一个坚强的人。每当格林先生用外公的声音说话时,它的瞳孔便不断地忽大忽小,一副高兴的神情。昨天我试着给它喂点儿兽医开的药,可格林先生说:“不行。”即使病了,它眼神里还流露出挑战我是多么的快活。
我还记得后来我们终于在西贡安顿后的情形。那时外公在仙逸街发现了一个鸟市,经常带着我去逛。其实,仙逸街鸟市上还卖各种其他宠物——狗、猴子、小兔子、小乌龟,甚至还有山猫。但外公总是拉着我的手对我说:“来吧,小家伙。”于是我们爷俩便沿着我们家住的振兴道,来到仙逸街,他总是带我去逛这个有着各种鸟儿的地方。
金丝雀是鸟市上几乎人见人爱的鸟。外公能和这些鸟儿一起唱歌。它们全都跳到笼子一边,站在离外公最近的地方。外公吹着口哨,哼几声,甚至还唱几句北越的歌,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鸟儿才听得到。他不想让西贡人发觉他是从北方来的。所有的金丝雀这时都张开嘴,让天空充满它们的歌声,喉咙一起一伏。我看了看外公,想看他的喉咙是否和鸟儿一样起伏。他的喉咙根本没动。他脖子上的皮肤仍耷拉着,虽然我总是看见他对那些鸟儿着了魔的样子,但从未见过他喉咙有什么动静,似乎根本就没发出声。人们见到他有这本事都笑了,说他是巫士,可外公根本不搭理他们。
虽然外公和所有的鸟儿一起消磨时光,但仙逸街的金丝雀是他的最爱。黑羽毛的鸟——有喜鹊和画眉——总是各唱各的,特别是那些黄嘴巴的黑鸟更是如此。外公来到黑鸟跟前,听着它们各自叽叽喳喳的便冲它们皱眉头,好像它们都傻乎乎,只会孤芳自赏。它们不需要外公逗它们唱。外公冲着它们吼道:“你们只不过是一群老娘们。”有时我们还来到眼睛又大、又喜欢安静的鸽子面前,外公冲着它们咕咕地叫,夸它们长得如何漂亮。有时我们还观赏长得和母鸡差不多、不停啄鸟笼底的水鸡,还观赏长着忽而弯曲忽而伸长的美丽脖子的仙鹤。
我们观赏了所有的鸟,所有的鸟都招外公喜欢。我记得第一次快逛完仙逸街时他还停在装满麻雀的笼子面前呢。外公弯下腰聆听它们喳喳叫。我也觉得小麻雀很可爱。它们小巧玲珑,眼睛亮亮的,即便挤成一团,也总是在动,跳来跳去,抖抖羽毛,晃来晃去,和我那些好虚荣的小朋友们一样。我是个好静的小女孩,偶尔也照镜子打扮打扮,往脸上扑点粉,可在公开场合,我极力保持矜持,不与其他女孩混在一起。
我又惊奇又兴奋地看见外公第一次逛街就和卖鸟的人开始比划起来,然后又指了指麻雀。鸟贩子把手伸到笼子里,抓了一只又一只,然后把它们装进纸盒子里。外公共买了十二只。看见这些鸟卧在盒子里不飞走,我问道:“它们怎么不飞呀?”
“它们的翅膀被铰断了。”外公回答说。
我觉得这倒挺好的。显然,小麻雀没表现出什么痛苦,还能蹦来蹦去,而且它们再也不会从我身边飞走了。我无需用笼子装这些好虚荣的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