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面前谈起在餐馆电视上看过的“风险”节目,你知道自己已是相当自如。你追捧的顺序是:女性有色人种、黑人、女性白人,女性白人排在男性白人之前,这就意味着你很不待见白种男人。他大笑起来,对你说,他早已习惯了不招人待见,他的母亲教的就是妇女研究。
当你告诉他,其实你父亲并不是拉各斯的一名学校教师,而是一家建筑公司跑腿打杂的司机时,你知道你和他的关系已经变得很亲密了。你跟他说起,你坐着父亲驾驶的那辆摇摇晃晃的标致504在拉各斯的一次遭遇,当时下着雨,你的座位都湿了,因为车顶有一个锈蚀的窟窿。马路上非常拥挤,拉各斯的马路总是非常拥挤。一旦遇到雨天简直就是一片混乱。马路渐渐变成了泥泞的池塘,汽车陷在路上动弹不了,你的几个表兄弟姐妹下了车,花钱找人把车推出泥浆地。你认为,那一天,是大雨,是沼泽地一样的马路,让你父亲刹车晚了一步。还没等你感觉到什么,你就听到“砰”的一声。你父亲的车撞上了一辆式样奇特的深绿色轿车,那车特别宽大,金光闪闪的车头灯就像豹子的眼睛似的。你父亲来不及下车就开始大声喊着请求原谅,他躺到了马路上(招来一片喇叭鸣响),对不起,先生,对不起,先生,他一连声地求饶。你就是把我或是我全家都卖掉也抵不上你的一只轮胎。对不起,先生。
那车上坐在后排的大人物没有下来,他的司机下来了,仔细查看着车子的损伤情况,用眼角瞅着你父亲趴在地上的身子,好像那是一种他耻于享受的色情表演。最后他让你父亲走开。挥手让他走开。其他的车子不停地按着喇叭,司机们都在骂骂咧咧。你父亲回到车上时,你都不愿朝他看上一眼,因为他刚才的表现就像是市场周围泥坑里打滚的猪。你父亲就像nsi,狗屎。
你把这事儿告诉他之后,他紧抿着嘴唇握住你的手说,他能理解你的感受。你摇着手挣开了,突然觉得非常窝火,因为他认为这世界就是(或者应该都是)像他这样的人。你告诉他,他什么都不理解,事情本来就是那个样子的。
他在哈特福德黄页上发现了那家非洲商店,于是驾车带你去那儿。因为他满不在意的走路姿势,还有他斜过酒瓶观察棕榈酒里沉淀物的样子,惹得那个加纳店主不禁问他是不是非洲人,比如说肯尼亚或是南非的白人,他说是的,不过已在美国呆了多年。店主听信了他的话,这让他觉得很开心。你那天晚上用买来的东西做了晚餐,他吃了木薯块粉和非洲苦叶汤,便在洗碗槽里呕吐起来。你不介意,尽管你现在的拿手菜是佐以肉食的苦叶汤。
他不吃肉食,因为他说人们屠宰动物的方式是错误的,他说这会使动物释放出恐惧的毒素,而这种恐惧的毒素会使人精神分裂。在你的老家,你们吃肉段,那种切成你手指头一半大小的肉段。但你没有告诉他这个。你也没有告诉他,你母亲烹煮任何东西都会加几块非洲洋槐树籽,因为咖喱和百里香太贵了,那里面有味精,那本身就是味精。他说味精会致癌,他喜欢张氏餐厅,因为张氏餐厅的菜肴不搁味精。
有一次,在张氏餐厅,他跟侍者说起他最近刚去过上海,于是他就说了几句中国话。那个侍者马上热情起来,告诉他什么汤最好,接着又问他:“你在上海有女朋友吗?”他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
你马上倒了胃口,那个地名牢牢地堵在你的胸口。那天晚上,当他进入你身体时,你没有呻吟,你咬住自己的嘴唇,假装没有来高潮,因为你知道他会感到不安。过后,你告诉他自己为什么感到不快,尽管你们经常一起去张氏餐厅,尽管你们在上菜前接过吻,但那个中国人却猜测你不可能是他的女朋友,而他却微笑着什么都没说。在向你道歉之前,他茫然不解地瞪着你,于是你知道他什么都不明白。
他给你买了几件礼物,你为礼物的价格感到忐忑不安,他说他在波士顿的祖父很富有,但接着马上又说老头已四处散财,所以他的信托基金规模不是很大。他的礼物让你感到神秘。一个拳头大小的玻璃球,你转动着看里面那个线条优美自动旋转的粉红色小娃娃。一块闪闪发光的石头,表面呈现出变幻莫测的色彩。还有一块产自墨西哥的价格不菲的手绘围巾。你开口说话时,声音变得有些嘲讽,你说自己这辈子收到的礼物都是有实用价值的。比如那块石头,倘若你想研磨什么东西,正好能派上用场。他笑了好长时间,笑得很厉害,可你没有笑。你意识到,在他的人生中,所购买的礼物就只是礼物,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他不会去购买实用的东西。当他开始为你买鞋,买衣服和书籍时,你叫他别这样,你不想要任何礼物。但他还是买,你就留着那些东西,等以后回到老家可以送给表兄弟姐妹或叔叔阿姨,尽管你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一天能够买得起回家的机票,也不知道有朝一日是否还付得起你的房租。他说他真的想看看尼日利亚,他来负担两人的机票。你不想让他给自己买回家的机票。你不想让他去尼日利亚,你不想在他那一串国家的名单上再增加一个尼日利亚,他去那些国家,一门心思地打量着穷人的生活,而那些穷人却永远无法回过头来一门心思打量他的生活。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他带你去长岛海湾,当时你对他说了这番话,那天你俩吵了起来,你一边沿着平静的海滩走,一边不禁抬高了嗓门。他说你认为他“自以为有道德”是错误的。你说他只是将孟买那些印度穷人称作真正的印度人是错误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因为他不像你在哈特福德看见的那些穷人一样肥胖,他就不是真正的美国人了?他甩开大步走到你前头,他上身赤裸而苍白,他的人字拖鞋沾了些许沙子,但他马上回过头伸手握住你的手。你们讲和了,你们做爱,彼此的手指插入对方的头发里,他那头柔软的黄发就像成长中奔放的玉米穗。你富有弹性的黑发就像枕头里的填充物。他晒了太多的阳光,皮肤晒得像熟透的西瓜瓤,你在为他搽抹乳液前亲吻他的背脊。
在你脖颈间缠绕的东西,熟睡前让你窒息的东西,开始松弛,解开了。
你知道在别人眼里,你俩不是那种正常的关系——在讨厌的人看来,这种关系非常讨厌,在喜欢的人看来,这种关系非常美好。老派的白人男女低声嘀咕着看看他,黑人男子则看着你摇头,黑人女子用怜悯的眼神望着你失去自尊、自暴自弃的背影。或者反过来,黑人女子一律绽放笑容;黑人男子竭力想宽恕你,朝他过于做作地“嗨”一声;白人男子和女子则以过于欢快的语调大声嚷嚷“多般配的一对儿啊”,好像以此证明自己的头脑开放。
但他的父母却不是这样,他们几乎让你觉得你们的关系就是正常的。他母亲对你说,儿子从未带女朋友来见过他们,除了高中的毕业舞会伴侣,他生硬地露齿一笑,握住了你的手。你攥紧的两只手搁在铺着台布的桌上。他捏住你的手,你也捏住他的手,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拘谨,为什么他和父母说话时,那双有着特级初榨橄榄油般的眼睛会变得暗淡起来。他母亲问你是否读过纳瓦尔·埃尔·萨达维的作品,你回答读过时,她就显得非常高兴。他父亲问你印度食物和尼日利亚食物是不是很相似,当你要去买单时他还跟你打趣。你看着他们,心里很感激他们,没有用打量一件奇异的纪念品或是一件象牙制品的眼神来看你。
后来,他告诉你,他和父母之间有一些问题,比如,他们给他的爱就像切生日蛋糕一样,如果他听从他们的意见去读法学院,他们就会切给他一片更大的蛋糕。你想对他表示同情,结果却惹了一肚子火。
他告诉你,他不肯和父母一起去加拿大魁北克的乡村避暑小屋住上一两个星期,而这更让你惹火。他们甚至要他带你一起去。他给你看过那幢避暑小屋的照片,你觉得这种房子怎么能称作“小屋”,因为在你老家,周围邻近的大房子全是银行和教堂。你手中的玻璃杯掉在地上了,在他的公寓硬木地板上散落了一地玻璃碴,他问你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而你说没什么,尽管你觉得有许多不对劲的地方。过后,你在淋浴时开始哭泣。你看着混入眼泪的水流,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
你终于给家里写了信。写给父母一封短信,里面夹了几张挺括的美元,你在信上写了自己的地址。几天后你就收到了回信,是快件。是你母亲给你写的回信,你从那些蜘蛛般的笔迹中,从那些拼写错误的字母中,辨认出信的内容。
你父亲走了,他是倒在公司那辆车的方向盘上去世的。如今已有五个月了,母亲写道。他们用你寄去的一部分钱给他办了一个体面的葬礼:为宾客宰了一头羊,为他买了一口好棺材。你在床上蜷缩着身子,膝盖抵在胸口上,试图回忆你父亲去世的时候,自己正在做什么,你父亲过世的这五个月里你都做了些什么。也许你父亲去世的那一天,你整个身体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就像未煮过的大米一样坚硬,可是当时你却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胡安揶揄你该去替代厨师干活,以便厨房里的热气能让你暖和过来。也许你父亲去世时,你正驾车去米斯蒂克,或是正在曼彻斯特看演出,或是正在张氏餐厅用餐。
你哭泣时,他拥抱着你,抚摸着你的头发,说要为你买好机票,和你一起去看望你的家人。你说不,你要一个人回去。他问你是否会回来,你提醒他说你有美国绿卡,如果一年不回美国,绿卡就会作废。他说你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你会回来吗,会回来吗?
你转身走开,什么都没说,后来他驾车送你去机场,分手时你紧紧拥抱了他,拥抱了很长时间,然后,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