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鲸之旅

沿着季风的方向 刘子超 第2页,共2页

回到旅馆,我看到挪威情侣的房间亮着灯,而院子里还有两对新来的俄国中年夫妇。谢顶的丈夫穿着大裤衩,发福的妻子穿着吊带衫。不用说也能猜到,他们正在喝啤酒,而且已经喝了不少。小圆桌上摆了六七个空瓶。旅馆的酒吧是半自助式的,啤酒任君自取,退房时统一结算。这确保俄国人可以喝到爽,也确保账单会很好看。

俄国夫妇们一直喝到大半夜,可第二天早饭时间依然神奇地出现在餐桌旁,不愧是“战斗的民族”。他们胃口很好,要了煎蛋和香肠,破例没有喝酒。健康的挪威情侣在一旁“咯嘣咯嘣”地嚼着全麦饼干。

9点半钟,他们坐上旅馆叫来的面包车,而我拿出笔记本电脑,看拉夫·迪亚兹的电影《历史的终结》。

拉夫·迪亚兹获得过第六十六届柏林电影节金熊奖的提名,是我唯一知道的菲律宾导演。他的所有电影都有一大特点:时长超过四个小时。这导致我根本没法在晚上看他的电影,因为注定会睡着。

在《历史的终结》里,一个热爱思考社会和历史问题的法律系大学生,充满苦闷感。他像《罪与罚》中的大学生一样,怒杀放高利贷的妇人,却导致一个借贷的贫民被无能的执法机关当作杀人犯缉捕、判刑。电影中有两条平行线索:一条是杀人后愈加苦闷的大学生,另一条是渴望救赎的贫民家庭。

我决定一鼓作气地将《历史的终结》终结在奥斯洛布。不过,还没看到一半,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俄国夫妇和挪威情侣回来了。

一进门,俄国夫妇就直奔啤酒,“咕嘟咕嘟”地喝起来。挪威情侣则照例是标准的北欧式沮丧。他们有点激动地告诉我:鲸鲨今天根本就没出现!他们被骗了!在无遮无挡的海上漂了一个小时!终于在小船快要到达燃点之前放弃了!

“怎么回事?”

挪威情侣解释说,由于渔民每天黎明时在海上投喂鲸鲨,鲸鲨已经形成生物钟。它们在清晨时分到达固定海域,吃到临近中午离开。但是今天早上,渔民有庆典,没有按时出海投喂。挪威情侣估计,鲸鲨发现没人,盘桓一阵子就游走了。等他们冒着大太阳来到海上,当然什么都看不到。

“鲸鲨的智商很高,当然不会永远在那里傻等。”挪威情侣说。

我表示赞同。

鲸鲨的爽约,极大伤害了游客们的心灵。据说,现场一度极为混乱。大家都认为自己被耍了。他们不远万里来到奥斯洛布,就是为了一睹鲸鲨芳容,结果白跑一趟。有几个美国游客甚至扬言要将此事闹上facebook,让所有喜欢鲸鲨的朋友一起抵制骗人的奥斯洛布渔民。

渔民们只好返还观鲸费用,承诺第二天一定让大家看到鲸鲨。不幸的是,挪威情侣已经定好之后的行程,只能遗憾地和鲸鲨失之交臂。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坐车前往观鲸海滩。和我一起的是那两对俄国夫妇。他们都换上泳衣,袒露着胸毛和雪白的臂膀,像四只大海豹。

观鲸海滩上已经来了十几个等待看鲸鲨的人。七八个渔民摇着单桨小船出海,在鲸鲨可能出没的海域投食。大海一片平静,微微泛着白光,看不出一丝有鲸鲨的迹象。我们付了钱,听一位女性工作人员提醒注意事项,包括不能触碰鲸鲨,在鲸鲨过来时为其让路,不能抹防晒油以防鲸鲨误食等。

太阳完全跳出了地平线,海面和天空霎时变得明亮。我换上泳裤,拿上潜水镜,随渔民登上一只小船。我们一路摇到鲸鲨出没的海域,只见之前在这里投喂的渔民已经一字排开。一只鲸鲨从水里伸出布满斑点的背鳍,接着露出半个巨大而扁平的脑袋,吞食着渔民抛撒的鱼虾。这只鲸鲨足有八米长,布满斑点的黑色脊背,像一艘小型潜艇。但是渔民说,这只是一只幼年鲸鲨。鲸鲨成年后可以长到二十米,重达五十吨。

和属于哺乳类动物的鲸鱼不同,鲸鲨和鲨鱼一样属于鱼类,用鳃呼吸。它们是世界上最大的鱼类,体形与鲸鱼接近,故名鲸鲨。

鲸鲨以藻类等浮游生物和磷虾这类小型自游动物为食。它们没有鲨鱼那样锋利可怕的牙齿,而是通过吸水的方式,将食物和水一起吸进来。就在嘴巴关闭与鳃盖打开之间的短暂瞬间,浮游生物被鳃与咽喉之间的过滤器官阻住,水则排出。这种独特的构造,使得鲸鲨无法对人类造成致命伤害。渔民后来告诉我,确实有游客被鲸鲨吞进嘴里,但被过滤器官挡住后,又被喷射出来。

在这片小小的海域,聚集了大约十来只大大小小的鲸鲨。当我潜入水中,不时就会看到一只鲸鲨从身边游过。它们的身体几乎不用动,就能产生一股向前的动能。身体两侧还跟着“搭顺风车”的银色鱼群,就像威风凛凛的帝王身边,总要有侍从。

鲸鲨的眼睛很小,有点邪恶,嘴又扁又长。肚子是白色的,身上的斑点闪着奇特的光。它们游过来时没有一点声音,嘴一张一合,对周围的人也毫不在意。

一只鲸鲨擦着我的身子游了过去。我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它的皮肤。还有一次,我在做深潜时,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只足有十五米长的鲸鲨,正从我身下抄底游过。我一脚踩到的正是它的脊背。

它游了过去,没有理会,没有害怕,没有扇动一下巨大的尾鳍,把我打飞出去,而我虽然知道鲸鲨并不危险,却仍不免心有余悸,逃命似的浮上水面。

在网上搜索奥斯洛布,会看到一些水下照相机拍摄的游客与鲸鲨的合影。人们与鲸鲨亲密接触,有的甚至骑到鲸鲨背上。这也就是奥斯洛布的观鲸活动备受争议的原因。

在动物保护主义者看来,这些海里的大家伙实际上已经沦为人类豢养的玩偶。它们满足于不劳而获的生活,不再惧怕人类,甚至在迁徙的季节,也情愿留在这里。

渔民则告诉我,鲸鲨带来的旅游收入改变了他们的生活,让他们有钱修缮房屋、添置家具、供养孩子。

旅游业或许不能解决这里的一切问题,但的确有好的一面:他们以前捕猎鲸鲨,现在则保护鲸鲨——至少不再动刀子。

我一次次潜入水下,着迷地看着这些庞然大物,完全忘记时间的流逝。等我被渔民叫上船,发现阳光已经相当猛烈,海上一片粼粼波光。

回到旅馆,俄国夫妇们一换下衣服就继续喝酒。旅馆老板告诉我,他们不仅订了四晚房,而且每天都要去观鲸。

喝酒,观鲸,喝酒,观鲸,喝酒,观鲸……直到假期结束,直到飞回俄国妈妈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