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鲸之旅

沿着季风的方向 刘子超 第1页,共2页

我从锡莱出发,斜穿过内格罗斯岛,到达西南角的大学城杜马格特。这里本身没有鲸鲨,但它是离鲸鲨出没的奥斯洛布最近的城市。

杜马格特是内格罗斯岛上外国人最多的地方,有一种慵懒而颓废的气质。黎刹海滨大道是市区唯一的景点。这条1916年建成的林荫大道,至今保留着当年的老式街灯。

大道一侧全是餐厅、酒吧和小旅馆,入夜后一片醉生梦死。当地的大学生整桶整桶地喝着廉价啤酒,菲律宾女人挎着外国丈夫的胳膊。在一家叫“卡萨布兰卡”的奥地利餐厅,一个奄奄一息的白人老头,正请两个微胖的菲律宾男孩吃维也纳炸肉排。空气中飘着德国小麦啤和失败情欲的味道。

在杜马格特度过一夜后,我坐上螃蟹船,横穿海峡,来到十公里外的里洛安码头。这里的海水是蓝绿色的,清澈见底。走在上岸的石桥上,就能清楚看到趴在海底岩石上的红色海星。码头很小,很晒,没人愿意在此逗留。从这里往北二十多公里才是奥斯洛布,我可以随便搭一辆沿海岸线往北开的大巴。不过从码头到公路还有一公里左右的步行距离,这就成了当地人的致富之路。

在拒绝了几个摩的和面包车司机包车的邀请后,我被一对淡黄色头发的北欧情侣拦住。两个人都是一副典型的背包客装扮——大背包、人字拖,一双脏兮兮的徒步鞋系在背包后面。两个人看上去都有点沮丧。

“你要去奥斯洛布吗?”留着维京海盗胡子的男人问我。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开门见山地说明拦住我的缘由。原来他们打算包车,但价格太贵,因此想找人一起分担——共享经济的北欧背包客版。

“面包车司机告诉我,这里没有去奥斯洛布的大巴,我们只能包车。”他说。

我告诉他,最多再往前走五百米就是公路,随时都会有向北开往宿务的大巴,招手即停。

“你确定吗?”

“经验告诉我是这样。”

“司机说包车两千比索,如果你愿意,可以只出六百比索。”

我在脑海中计算了一下——多走五百米,然后坐大巴,最多只要六十比索。不过我最终还是同意共担车费——他们看起来都像是大学生,可能是第一次来东南亚。

面包车司机走了过来。我对他说,三个人一千比索。他露出一副思想在激烈斗争的神情,但我知道——二十公里,一百四十块钱——他已经挣得足够多了。果然,思想斗争的表情还未凝固成型,就瞬间转为暗自窃喜的微笑:“上车吧!”

我们把行李放到车后,钻进面包车。一驶上公路就看到开往宿务的大巴。我没说话,但听到北欧情侣操着斯堪的纳维亚方言,熟练地咒骂了一声。

奥斯洛布是一个海边小镇,只有几家旅馆。结果我和北欧情侣订的是同一家。他们是挪威人,来自卑尔根,那是小小的挪威第二大城市,总的来说,生活非常安静,或许还有点无聊。所以他们喜欢看犯罪小说,喜欢热带,对菲律宾的印象也很好:“够热、够乱、充满活力。”他们告诉我,两人曾去苏格兰的奥本出海看过鲸鱼,花了超过二百五十欧元,而在奥斯洛布,观鲸的费用也就四十欧元,合人民币不到三百块钱。

“而且你还有机会和那大家伙一起游泳!”

我们在旅馆办了入住,老板是一个英语很好且说话干练的菲律宾女人。她告诉我们,渔民第二天有节日庆典,所以每天早上6点到12点的观鲸活动,要推迟到上午10点后开始。

她又对我说,10点时海上已经极度暴晒,“既然你订了两晚房,不如改到后天早上6点再去”。挪威情侣只住一晚,而且他们也喜欢晒太阳,所以依旧第二天10点去观鲸。

严格来说,奥斯洛布还没怎么开发。除了观鲸,很少有外国游客跑到这里。这里缺乏成熟的旅游项目和基础设施,反而有一种菲律宾小镇的真实感。

海边有一座西班牙殖民时代的教堂,全部由白色大石头垒砌而成。教堂外面的马赛克玻璃下,立着一个圣母玛利亚的壁龛,摆着很多新摘的鲜花。玛利亚披着淡蓝色披肩,戴着白色头巾,双手合十,一脸凝重——因为几个菲律宾女人正在壁龛下生火,白色壁龛的底部已经被火苗熏成黑色。

不远处,有一座教堂的废墟,屋顶坍塌,只剩下白色石头的骨架。如果没猜错,这座教堂可能就是刚才那些菲律宾女人的祖母们生火时不慎烧毁的。黄昏中,我看到一个西班牙人的雕像面对着大海。这位传教士手持十字架,留着大胡子。很多年前,正是此人把天主教带到奥斯洛布,兴建教堂,并且献出生命。

暮色中的大海是青蓝色的,非常宁静。海风卷着浪花,舔舐着堤坝。几个五六岁的菲律宾小孩在水中嬉闹,风声中夹杂着笑声。

沙滩尽头有一座游乐场,但桌子上都盖着防雨塑料布。两只土狗在其间觅食游荡。除此之外,只有不知谁家养的斗鸡,单腿站在一根木桩上。我心想:一个还没怎么被旅游改造的菲律宾小镇,就是眼前这个样子。

走回镇中心,集市外已经摆起烧烤摊。我走了一圈,没发现一家像样的餐厅——或者说,那种也许干净但必定昂贵,以游客为主要客群的餐厅。倒是有一家比萨屋,不过已经关门,使得烧烤摊成为唯一的可选项目。

两个挪威人也出来觅食。他们一脸愁苦地逡巡着,似乎被烧烤摊的卫生状况和烟熏火燎吓住。他们商量几句,有点犹豫不决,最后还是拐进集市,买了一把香蕉就走了。

我听天由命地坐下来,点了乌贼、大眼鲷和烤茄子沙拉,又去马路对面买了啤酒。我对正在奋力挥扇的烧烤摊主说:“要全熟的!”

——在菲律宾吃烧烤,这可能是最有效的消毒方式。

烧烤出乎意料地好吃。鲷鱼和乌贼显然都是早上刚从海里打捞上来的,只要稍微撒点盐就非常美味。茄子烤过以后很软糯,配上洋葱和番茄碎,十分爽口。啤酒也很凉。我不由得为正在剥香蕉皮的挪威情侣感到些许遗憾。